
第七十章 移兵眉州【中】
第二幕:铁血悲歌
十一月初七到十二日,整整六天,眉州城外的战斗几乎没有停歇过。
白天是枪炮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曲。夜晚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的呻吟和远处清军营地里的刁斗声。
李永和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案上堆满了各路斥候送回来的战报,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内容——伤亡惨重,弹药告急,粮草将尽。
十万义军,在这六天的消耗战中,已经折损了近两万人。
更让他揪心的是弹药的问题。义军的火器本来就少,大多是些老旧的鸟铳、抬枪,比起湘军的洋枪洋炮,差了好几个档次。六天打下来,库存的火药已经见了底,铁砂也用得七七八八。有些营的弟兄已经开始用石块和竹矛来对付清军的洋枪了。
"这样下去不行。"卯得兴的嗓音已经完全哑了,像是一面破了洞的铜锣,"大帅,咱们得想办法。"
李永和当然知道得想办法。可办法在哪里呢?
他想到了突围。
但往哪儿突?北面是湘军主力,铁桶一般;东面是岷江,渡口已经被清军封锁;西面是唐友耕的川军,那人对义军的战法了如指掌,想从他那里打开缺口,比登天还难。
只剩南面。
青神。那是义军的老根据地,周庭光以"大督统"的名义留守在那里,城中尚有不少存粮和兵员。如果能退到青神,与周庭光会合,至少可以喘一口气,再做打算。
但李永和心里清楚,骆秉章在南面留的那个缺口,就是一个陷阱。那条通往青神的道路上,一定布满了伏兵。骆秉章就是要逼他从南面走,然后在半路上将他围歼。
"他在等我犯错。"李永和对卯得兴说,"我不能上这个当。"
"那就在眉州死守!"卯得兴把拳头砸在案上,"十万弟兄,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清军淹死!"
李永和苦笑了一下。
十万弟兄。听起来多么威风。可这十万人里头,有多少能打仗的?有多少是拖家带口、走不动路的?又有多少是看着义军势大才来投奔,如今见势不妙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跑路了的?
他心里有一本账,清清楚楚。
真正能打仗的老兄弟,不过两三万人。其余的,都是这两年从各地收拢来的盐工、矿工、农夫、流民。这些人跟着他李永和,图的是一口饱饭,图的是"不交租、不纳粮"的承诺。可如今饭也吃不饱了,粮也没有了,这些人还能跟他拼命吗?
李永和不敢想。
十一月初八的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李永和披了一件蓑衣,独自走出帐外,在雨中慢慢走着。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到处是伤兵的呻吟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娘,有人在低声念叨着家里的老娘和婆娘。
一个年轻的义军靠在帐篷柱子上,左腿被截去了半截,伤口裹着血淋淋的破布。他看见李永和走过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李永和一把按住了。
"大帅,"那年轻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咱们能赢吗?"
李永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那年轻人又笑了:"那就好。我家是仁寿的,我娘还在仁寿等着我呢。等打赢了,我就回家种地去。"
李永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十一月初九,清军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这一次,骆秉章不再分兵三路,而是集中了全部主力,猛攻城北。湘军的洋枪队排成三列横队,轮番射击,火力密度之大,如同暴雨倾盆。义军的土垒在密集的弹雨下被打得千疮百孔,守军成片成片地倒下。
李永和亲自上了前线。
他提着一柄长刀,站在城北营垒的最高处,身先士卒。义军们看见大帅亲临,士气大振,拼死抵抗。有人在壕沟里与清军扭打在一起,有人抱着清军的洋枪同归于尽,有人浑身是血还在挥舞着大刀往前冲。
那一天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
清军三次攻入义军的营垒,三次被义军反冲击打退。营垒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双方的尸体,血流成河,把脚下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黄昏时分,清军终于退了回去。
李永和浑身是血地坐在营垒的废墟上,手里还攥着那柄砍卷了刃的长刀。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刀伤,是被清军的马刀划的,血已经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扯都扯不下来。
卯得兴跑过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大帅!你受伤了!"
"皮外伤。"李永和摆了摆手,"清点伤亡。"
清点下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仅城北一处,义军便阵亡三千余人,伤者无数。而这样的攻势,清军明天还会再来。
"弹药还剩多少?"李永和问。
"不到三成。"管军需的老陈低着头回答。
三成。也就是说,再打两天,义军就要弹尽粮绝了。
李永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他想起了蓝朝鼎。想起了他们当年在牛皮寨歃血为盟时说的话——"同生共死,扫清天下不平事。"如今蓝朝鼎已经先走一步,他李永和,难道也要步他的后尘吗?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
十万弟兄的性命,全系在他一个人的决断上。他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带着十万弟兄一起死。
十一月初十的夜里,李永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把卯得兴和几个核心将领叫到帐中,沉声说道:"明天再打一天。如果清军攻不破我们的营垒,我们就还有机会。但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守不住了,全军向南撤退,退往青神。"
帐中一片死寂。
"大帅,"一个将领忍不住说,"南面可能有伏兵……"
"我知道。"李永和打断了他,"但留在眉州,就是全军覆没。退到青神,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周庭光在那里,还有存粮,还有兵员。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卯得兴的身上。
"得兴,你带前锋营打头阵,从南面开路。不管前面有什么,给我杀出一条血路来。"
卯得兴咬着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十一月十一日,清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总攻。
骆秉章似乎也知道义军已经是强弩之末,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投入了战斗。城北、城西、城东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炮声震得眉州城里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义军进行了最后的殊死抵抗。
在城西的刘家祠废墟上,仅剩的几百名守军用断砖碎瓦和清军打起了巷战。一个姓陈的老兵,双手被砍断了,就用牙齿咬住一个清兵的脖子,至死不松口。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抱着一捆点燃的柴草冲进了清军的火药堆,"轰"的一声巨响,把自己和十几个清军一起送上了天。
在城北,义军最后的预备队——由李永和的亲兵组成的"铁甲营"——也投入了战斗。这些从昭通起事时便跟着李永和的老兵,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卒。他们挥舞着大刀长矛,与湘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如雪,血溅如雨,双方在狭窄的壕沟里绞杀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但终究,寡不敌众。
到十一日傍晚,眉州城北、城西、城东的外围营垒已经全部丢失。义军被压缩到了城墙根下的一片狭小区域里,退无可退。
那一夜,眉州城里哭声震天。
有失去丈夫的妇人在哭,有找不到爹娘的孩子在哭,有断手断脚的伤兵在哭。李永和走过那些哭泣的人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
这些人,都是他的弟兄,他的乡亲,他的袍哥会里的袍哥弟兄。他们跟着他起事,是因为相信他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他带给他们的,只有死亡和灾难。
"大帅。"卯得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该走了。"
李永和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密布,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再等等。"他说,"明天一早,等清军还没合围,咱们就走。"
"可是……"
"我说了,再等等。"
卯得兴不再说话。
那一夜,李永和独自坐在帐中,就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把这几年来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牛皮寨举旗,到攻入四川;从叙府受挫,到占领自贡盐场;从分兵两路,到围攻眉州……每一步,他都以为是在走向光明。可到头来,却是一步一步走进了死胡同。
他想起了蓝朝鼎。那个笑起来一口白牙的兄弟,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莽夫。他们曾经在月下喝酒,曾经对着大山发誓要改天换地。如今,蓝朝鼎的尸骨大概已经冷了,而他李永和,也在走向同一条路。
他想起了刘家祠后面的那棵辣椒苗。
那棵矮矮的、枯黄的辣椒苗。
他想,等这一切结束了,他要回昭通老家去。不造反了,不称王了,就安安稳稳地种辣椒。他娘做的辣椒酱,他还想再吃一碗。
油灯终于灭了。
黑暗中,李永和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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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