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十章 移兵眉州【下】
第三幕:南渡岷江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这一天,后来被写进了眉州地方志,寥寥数语:"十一月十三日,贼遁。"
但对于李永和和他的十万义军来说,这四个字背后,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溃败,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逃亡。
天还没亮,李永和便下了撤退的命令。
他把全军分成了三部分:卯得兴率前锋营五千人打头阵,从南面杀开血路;他自己率领中军三万人,护送家眷辎重跟进;剩下的六万余人则由各路将领分别带领,分头从南面和东南方向撤退,在青神会合。
"记住,"李永和对将领们说,"不要恋战,不要回头。能跑多快跑多快,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到了青神,咱们再跟他们算账。"
将领们领命而去。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墨黑一片。卯得兴率领前锋营悄悄地从南面营垒出发,向青神方向疾行。
果然不出李永和所料,南面确实有清军的伏兵。
走出不到十里,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枪声大作。清军的一支偏师——约两千人的川军——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义军自投罗网。
但卯得兴不是善茬。
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怒吼一声,带着前锋营就冲了上去。他的朴刀在火光中上下翻飞,砍瓜切菜一般,一连劈翻了七八个清兵。前锋营都是义军中的精锐,打起仗来个个如狼似虎。两千川军虽然占了伏击的优势,但论起拼命,却远不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一场短兵相接的血战之后,川军的伏击阵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卯得兴带着人冲了过去,身后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快走!"卯得兴满脸是血地回头吼道,"趁他们还没合拢,赶紧过去!"
李永和率领中军紧跟着冲了过来。
三万多人扶老携幼,拖着大车小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赶路。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抱着孩子跑不动了,只好把孩子放在路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含着泪继续跑。
清军的追兵很快就跟上来了。
城北的湘军主力在发现义军撤退后,立刻发动了全面追击。他们的洋枪队在前面快速推进,骑兵在两翼包抄,步兵在后面紧紧咬住。枪声、炮声、马蹄声、喊杀声,从身后一路追过来,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挡住他们!"李永和回头看了一眼,对殿后的将领吼道,"给我顶住半个时辰!"
殿后的是一支约三千人的老兵队伍,都是跟了李永和多年的昭通老乡。他们接到命令后,二话不说,转身就在路边的一个土坡上列阵,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那三千人,最终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
但他们为义军的主力争取了宝贵的半个时辰。
天色渐亮的时候,义军的大部队终于抵达了岷江岸边。
岷江在青神和眉州之间拐了一个弯,江面在这里变得宽阔起来,水流湍急,波涛汹涌。江上原本有几条渡船,但清军早就把大部分船只征用或烧毁了,岸边只剩下几条破破烂烂的小渔船。
"渡江!"李永和下令,"先让家眷和孩子过去!"
人群涌向江边,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小船吃不了多少人,来回一趟要半个时辰。有人在岸边急得直跳脚,有人干脆跳进江里想游过去,但十一月的岷江水冷刺骨,几个跳下去的人没游出多远就被急流卷走了。
李永和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清军的追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近。
"大帅,你先渡江!"身边的亲兵催促道。
"不。"李永和摇了摇头,"等弟兄们都过去了,我再走。"
"大帅!"
"我说了,等弟兄们都过去了,我再走!"
他就这样站在江边,一直站着。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弟兄上了船,过了江,又看着更多的人在岸边焦急地等待。清军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有几发流弹已经打到了江边,溅起的水花打在李永和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批人上了船,李永和才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了最后一条渡船。
船到江心的时候,清军的追兵已经赶到了岸边。洋枪齐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船上,打在江水里。李永和伏在船舷上,听见身边有人惨叫——一个划船的老艄公后背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船板。
"快划!快划!"亲兵们大喊。
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南岸。
李永和跳下船,踩在青神一侧的泥地上,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又饿又累,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
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转过身,隔着宽阔的岷江,望向了对岸的眉州。
晨光中,眉州城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旧画。城头上飘着的已经不是"顺天"大旗,而是清军的龙旗了。
十万义军的连营,此刻大概已经化为了灰烬。那些帐篷、那些粮草、那些锅碗瓢盆、那些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家当,全都没了。
还有那些没能渡过江的弟兄——有的战死了,有的被俘了,有的跑散了,有的大概还躲在眉州城里的某个角落,瑟瑟发抖。
李永和的目光在江对岸缓缓移动着,最后停在了一个他看不清的方向。
那是刘家祠的方向。
那棵辣椒苗,大概已经枯了吧。
他想。
一阵秋风吹过岷江,卷起漫天的水雾。李永和的眼睛被水雾迷住了,什么也看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对岸的眉州城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
"大帅。"卯得兴从后面走过来,声音嘶哑地说,"清点完了。渡江的弟兄,加上先头部队和沿途收拢的散兵,总共……四万出头。"
四万出头。
也就是说,从眉州到青神这短短几十里的路上,义军损失了近六万人。六万条性命,就这样消散在了十一月的秋风里。
李永和闭了闭眼睛。
"周庭光呢?"
"已经派人去联络了。周大督统在青神城里等着咱们,粮草和兵员都还有些储备。"
李永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向南望去。青神城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青神。
那是他最后的据点了。
从起事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他从云南打到四川,从叙府打到眉州,曾经拥兵十万,席卷半个川西平原。可如今,他只剩下四万残兵败将,龟缩在一座小县城里,前路茫茫,后有追兵。
他忽然想起了蓝朝鼎临别时说的话——"大哥,咱们分头干,你守南边,我打北边,等拿下了成都,咱们哥俩好好喝一顿。"
那顿酒,终究是没有喝上。
李永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满是血污和泥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这双手曾经握过锄头,握过烟枪,握过大刀,握过令旗。如今,它们空空如也,什么也握不住。
"走吧。"他轻声说。
"去哪儿?"卯得兴问。
"青神。"
卯得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李永和身后,向着青神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岷江的水声隆隆不绝,像是十万冤魂在齐声哭号。
四万残军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南行。队伍里有拄着拐的伤兵,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丢了刀枪的溃卒,有哭哭啼啼的老人。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枪炮声。
李永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孤独而渺小,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上。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去。
不是看眉州城,不是看岷江,而是看着更远的、他已经看不见的某个方向。
刘家祠的方向。
那棵辣椒苗,应该已经枯了。
他想起了起事以来的每一个日夜。从牛皮寨到叙府,从自贡到眉州,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杀了那么多的人,流的血够染红整条岷江。可他得到了什么?
十万弟兄的尸骨,铺就了一条通向失败的路。
他李永和,终究不是改天换地的英雄。他只是一个昭通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才拿起了刀。他以为自己能打出一片新天地来,到头来才发现,这天地太大了,大到不是他一个人能撼动的。
可他不后悔。
不后悔起事,不后悔杀人,不后悔带着十万弟兄走上这条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起事,他也不过是在昭通的山沟里穷死饿死,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至少,他轰轰烈烈地活过。
至少,他曾经让清廷的总督、提督们闻风丧胆。
至少,他的名字——李永和,李短鞑——会被人记住。哪怕是被骂,也是被记住。
他转回头,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眉州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了晨雾中。那座他围攻了数月、始终未能攻克的城池,从此与他再无关系。
但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青神还在。周庭光还在。四万弟兄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骆秉章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老狐狸一定会追到青神来,一定还会想出更毒辣的法子来对付他。也许是围城,也许是断粮,也许是水攻——骆秉章这个人,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
但那又怎样呢?
李永和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还有四万弟兄,还有青神城里的存粮,还有岷江天险可以凭借。就算骆秉章追到青神来,他也要跟他再拼一场。
拼到最后一兵一卒。
拼到最后一滴血流干。
队伍继续南行。风更大了,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雨。那是十一月的川西细雨,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
没有人打伞。没有人抱怨。
四万人沉默地走着,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地流向南方。
在他们身后,岷江的涛声渐渐远去。眉州的烽火渐渐熄灭。但那场战争留下的创痕——废墟、尸体、焦土、血河——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留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后人凭吊的遗迹。
而在更远的南方,青神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海市蜃楼,虚幻而不真实。
李永和望着那座城,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一种介于希望和绝望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是万丈深渊,往回看是刀山火海,而你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雨越下越大了。
队伍消失在了雨幕中。
只有岷江的水声还在,日夜不息,奔流到海,永不回头。
本章完,请明日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七十一章:坐困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