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三周年祭词》
宫跃斌
母亲:
今晨,有雾,无风,浪平。
伯克利海湾隐去了一半,山还在。工作室的屋檐下,一炷香升起,穿过松竹,穿过云层,向东方去了。
我没有随行。
人间的路太长,天上的路又太短。
北邙,隔着一片太平洋。
三年,隔着一生。
您在那里,我在这里。
一炷香,竟把万里山河,熏得这样近。
我向东方鞠躬。
弯下去的,是六十六岁的身子;抬起头来,仍是那个在伊阙南岸,追着您衣襟跑的孩子。
母亲,您看见了吗?
海上的云,今天很低。
低得可以伸手。
却摸不到您。
昨日又是星期五。
我照例去了伯克利。
校园南门下,青春从四面八方涌来。钟楼在云里,钟声在云外。时间从塔尖落下,落在一群年轻人的肩上。
我穿过他们。
六十六岁,仍在人间求学。
哲学课堂上,古希腊人还在追问生死。
我没有答案。
出了教室,一群学生正在图书馆前的草地上作画。
一位戴贝雷帽的老教授,俯身翻看学生的画纸。
那一低头,我看见了您。
再一抬头,又看见了自己。
一顶帽子,三个人。
隔着两代人的讲台,竟站在同一片草地上。
您教了一生书。
我教过书,也画了一生画。
如今,您不再教,我仍在画。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草地边,听年轻人谈论颜色。
他们手中的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您当年教过的那些孩子,如今也老了吧。
而这里的孩子,正年轻。
他们不知道,一个老学生站在身后,正在听一堂没有老师的课。
母亲,您可知道?
人间最古老的课堂,没有围墙。
天是黑板。
云是粉笔。
风一擦,满天又是新课。
昨天,我在海边放风筝。
小小的一片彩虹,五颜六色。
我握在手中,轻得没有分量。
风一来。
它便走了。
越过海岸,越过树梢,越过旧金山海湾上空的云,越飞越远。
我仰着头。
一寸寸放线。
手里的线越来越少,天空里的风筝越来越小。
母亲,我想起您。
您曾经这样放飞过我吗?
从伊阙南岸,到珠江潮头;从太平洋彼岸,到伯克利后山。
我飞过了您的目光,飞过了您的白发,飞过了您一百零一年的岁月。
您没有收线。
我也没有回头。
直到有一天,天忽然空了。
线还在。
握线的人,却不在了。
我把风筝放得更远。
远到它只剩一个小点。
远到海湾、城市、云层,都成了它身后的背景。
我想再放一点。
又怕线断。
母亲,您当年可曾怕过?
风没有回答。
它只是从我掌心经过,轻轻地,牵了一下。
我爬到后山。
登高,望远。
蒂尔登的山脊,在阳光下起伏,草色半黄半青。山外还有山,云外还有云。
向东,是故乡。
向西,也是故乡。
一座山头,站着一个人。
两片大陆,隔着一片海。
我在山上找您。
一棵树,没有。
一株草,没有。
一片云,还是没有。
我索性坐下来。
让山坐山的,让云走云的,让草生草的。
母亲,您若在这里,大约也会坐下来。
您不必说话。
我也不必。
您看您的山。
我看我的海。
一百零一岁的您,六十六岁的我,坐在同一块石头上。
天那么大。
我们那么小。
您的三周年将近。
北邙的冬天,该冷了。
我不能回去。
不能替您拂去墓碑上的尘土,不能把一束鲜花放在您的身旁。
母亲,您恨我吗?
我知道,您从不恨。
您从不把儿子的远行当作背弃,也从不把儿子的归来当作偿还。
我倒恨过。
恨那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恨那些被夺走的日子,恨一张机票,竟有时比一生还难抵达。
也恨过自己。
恨一双画过万里江山的手,竟不能替您捧起墓前的一抔黄土。
我把手伸向天空。
空空的。
掌纹还在。
您牵过的地方,也还在。
母亲:
尘世间,有人因爱而囚禁,有人因恩而索取——
你离我起飞远行,我恨你。
你拜在我的膝下,我鄙视。
您从来没有。
您放我远行,也容我归来;容我失意,也容我骄傲。
您没有要我跪下。
也没有因我飞得太远,剪断那根看不见的线。
我曾是您怀里的孩子。
也是您放出去的风筝。
您是我的母亲。
却从不以母亲的名义,占有我的天空。
母亲,倘若真有来生,我仍愿做您的儿子。
只是那时,你我都化成一场雪吧。
我们不必再等谁长大。
也不必再等谁归来。
一场大雪,从伊阙南岸飞扬。
您飞向东。
我飞向西。
绕过地球,在太平洋上空相融。
您若飞累了,便落在我的肩上。
我若飞累了,便落在您的衣襟上。
不问哪一片是您。
哪一片是我。
天高,海阔。
任我们的爱飞扬。
黄河流着。
伊河流着。
珠江流着。
太平洋也流着。
从伊阙南岸,到黄河滩头的北邙;从珠江潮涌的浪尖,到太平洋岸生根、发芽、开花的桃花源。
母亲,您随浪花而来,又乘东风而回——
前竹林,后玫瑰,橘子树下,您仰天开怀。
美术馆,葡萄园,房车途中,吃起牛扒,端起红酒。
剩下的我。
在后山松竹间的小溪旁,听故乡的流水。
在旧金山海湾的浪花里,看您永远年轻的笑容。
有时,海雾久久不散。
我便不再下山。
让它留着。
留到钟楼响过。
留到太阳升起。
留到那片云,从海湾缓缓爬上山脊,来到我工作室的屋檐上。
我画了一生的水墨。
如今,我把自己画进了水墨。
绢上的墨尚未干透,云和风,已吹干故乡麦秸留下的墨痕。
我想替它们留下一点白。
那是为你我落下的雪。
母亲,您看。
这便是我如今的画。
不求形似。
不求永恒。
一片云,散了便散了。
一滴水,落了便落了。
我在其中。
您也在其中。
我仍独自在伯克利后山生活。
松竹,小溪,火炉,茶桌。
清晨燃香,午后作画,黄昏看海。
偶尔上树,躺在后院的吊床里,让阳光一寸寸从身上走过。
我与鸟为邻,一只小鸟常落在身旁。
我不惊它。
它也不惊我。
我们各自占着一点天空。
母亲,您不必为我担心。
我的头发白了。
心里还有春天。
那些年落在身上的雪,有的已经融了,有的还留在深处。
让它慢慢融。
雪水流过松根,流过石缝,流进后院的小溪。
溪边的葡萄藤,正从石头的缝隙里伸出来。
细细的一根。
还没长出叶子。
却已向着光。
母亲:
我不能把三年的思念折成一张机票。
也不能把一生的爱,刻在一块墓碑上。
北邙有您的名字。
伯克利有我的身影。
而天地之间,有我们共同呼吸过的风。
今晨,那炷香已经燃尽。
灰落在旧木桌上。
我没有扫。
一阵微风过来,吹散了最后一缕烟。
余下的香灰,静静留在木纹里。
母亲,您看见了吗?
那只从我手中飞出去的风筝,还在天上。
我不再收线。
让它飞。
飞过伊阙,飞过北邙,飞过珠江,飞过太平洋。
飞过人间所有不得不告别的地方。
飞到云尽处。
那里没有墓碑。
没有航线。
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一片光。
母亲,您在那里吗?
我不问了。
我向东方,深深鞠躬。
起身。
海湾的雾正在散开。
山头露了出来。
松竹间,一株新草,顶着露水。
有雾。
无风。
浪平。
母亲,我们继续远行。
作者简介:宫跃斌,洛阳偃师伊阙南岸宫家窑村人,现居美国加州伯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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