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集结出发地
文 | 文瑞
作为一介文人,我大半辈子都在书写赣南的乡土与文脉,红土地的山山水水几乎都走遍了,可于都这方土地,却始终是我心里最沉、也最暖的一处牵挂。这座依贡江、枕雩山的汉初古县,自古便有“六县之母”的美誉,文脉延绵两千余载,从未断绝。从灌婴筑城留下的汉地风骨,到理学大家在此传道立学的文气氤氲,再到中央红军从这里集结出发、踏上万里长征的精神丰碑,于都早已不止是一座城,而是融进我骨血的乡愁,是刻在心上永不磨灭的一方印记。
我无数次踏访于都,从理学旧迹罗田岩,到客家古村寒信峡,从热血沸腾的长征渡口,到如今沃野千里的富硒田园与日新月异的新城风貌。在一次次行走与凝望中,我慢慢读懂了于都独有的精气神——那是千年古邑沉淀的厚重底蕴,是九十载红色岁月淬炼的不朽魂魄,更是新时代里接续奋斗、再启新程的昂扬气象。王阳明与罗田岩的深厚渊源、雩都理学五子的清正风骨,是我在《吾心光明:王阳明南赣史话》《雩都理学五子》等书文中,反复书写、难以释怀的情意;2005年,我第一次走进寒信村,便以笔墨为媒,将这座藏在山水间的客家古村完整地讲给世人听,也自此与于都结下了最深的情缘;2006年秋天,我跟随中国作协“重走长征路”采风团再赴于都,有幸陪同时任副团长、《白鹿原》作者陈忠实先生一同寻访红色足迹。那一路,贡江的悠悠流水、何屋的斑驳红韵、长征渡口的热血气息,一股脑撞进心底,成为我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记忆。有感于十送红军的峥嵘岁月与军民深情,后来在为省出版社编写乡土教材时,我专门撰写《长征集结出发地》一章,以笔为炬、以文传情,将这份滚烫的红色初心与深沉敬意,细细讲给一代又一代后辈聆听。
![[伟大征途]文瑞:长征集结出发地(图5)](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18/1354fplfi_ns.png)
一、雩山贡水,汉瓦千年
于都最让人敬重的,是它刻在山河故土里的古老底蕴。
我半生耽于乡土文史,案头常置赣州府志与赣南诸县旧志,每每翻检至于都,总觉笔墨沉厚、气象不凡。雩山横亘南北,山势雄沉苍劲,是赣南大地稳稳的靠山;贡水蜿蜒东流,汇章江而成赣江,滋养着千里沃野与万千生民。山为骨,水为脉,山水相拥之间,便孕育了于都这方灵秀之地。作为赣南最早设立县治的地方之一,于都自汉初置县以来,便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六县之母”的称谓,绝非虚言——宁都、瑞金、会昌、石城、安远、寻乌六县,皆是从这里分置而出,一城文脉与厚重底蕴,泽被赣南东南一隅,这份历史分量,在赣南各县中实属罕见。
我常于灯下细读史志,一字一句追寻于都的来路。西汉名将灌婴率军南下,在贡水之畔夯土筑城、立木为门,为于都打下了最早的城郭根基。千年风雨冲刷,灌城早已湮没在田埂地头,唯有地下出土的汉瓦、陶片,依旧带着秦汉时期的烟火气息。我曾在洪迈的《容斋随笔》中读到“汉瓦”,在博物馆亲眼见过这些残片,目光所及,仿佛能触托到两千年前的夯土与烟火,每一片残瓦上的纹路,都默默镌刻着这一古邑最初的模样。自汉以降,于都扼守赣闽粤交通要道,成为客家先民南迁的重要落脚之地,中原儒雅文化与本土民俗风情在此交融共生,耕读传家的祖训、坚韧朴实的性子,也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魏晋时期,于都文风渐起;唐宋年间,书院林立兴盛。即便地处江右一隅,于都也从未缺失读书向学的风气。雩山的沉稳,养出了于都人踏实本分的品格;贡水的灵秀,赋予了于都人温润通透的心性。山水既养人,亦养文心,这方水土孕育的风骨与底蕴,既为后来理学在此扎根兴盛埋下伏笔,更为红色火种在此点燃、燎原积蓄了最深沉的力量。我始终敬重这座古老邑城,它不仅是史志上方块的汉字符号,而是活在山河间、藏在瓦砾中的鲜活生命,它看过朝代更迭、岁月流转,接纳过南迁而来的客家先民,守护过绵延不绝的文脉火种,更托举起过改写历史的红色征程。我读史、行走、凝望,愈发懂得,它千年沉默无言,却藏着千钧之重,静静诉说着时光深处的故事。
![[伟大征途]文瑞:长征集结出发地(图6)](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18/1354ic9yy_ns.png)
二、罗田岩壑,周王遗韵
每次前往于都,我总要登临一回罗田岩。深耕赣南文化研究三十余载,我深知,这方丹崖翠谷之间,藏着赣南理学最厚重的根脉,也藏着于都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心与本分。
北宋庆历年间,理学鼻祖周敦颐出任虔州通判,曾经游历雩都罗田岩。岩壑间薄雾朦朦、树影摇曳,正是君子修身养性的绝佳之地。先生在此驻足,将心中早已酝酿成的千古名篇《爱莲说》放声唱吟,并首次镌刻于罗田岩石壁之上。“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千古名句自此扎根于都土地,成为这方百姓代代坚守的做人准则。后人感念濂溪先生教化之恩,在岩上修建濂溪书院,招徒讲学、传道授业,朗朗书声伴着清风明月,开启了于都数百年文风兴盛的篇章。
明代,王阳明巡抚赣南,以“心学”教化百姓,脚步亦踏遍罗田岩。平定漳南战乱后,返程赣州途中,他在罗田岩聚众讲学,将心学要义娓娓道来,让“知行合一”“致良知”的精深学问,从书斋走向乡土田间,融入百姓日常起居。受雩都学者何春恳请,阳明先生挥毫写下“观心”二字,镌刻于崖壁之上。这两个字,是心学精髓所在,更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心正则行正,心明则理清。经先生此番点化,罗田岩的理学文脉,多了几分接地气的烟火气,也多了几分踏实做事、躬身为民的担当。
在周敦颐、王阳明两位大贤辉映之下,于都理学人才辈出,何廷仁、罗弘纲、管登、何春、袁庆麟五位先生,被后世誉为“雩都理学五子”。五子承濂溪先生之清贵、阳明先生之良知,或在乡里讲学育人,或修身立行垂范后世,或著书立说传承文脉,将精深理学道理与客家淳朴民情相融,让罗田岩文脉绵延不绝,书院清风世代留存。我曾翻阅大量于都地方文献,每每为五子的坚守与担当动容。他们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空谈大儒,而是扎根本土、心系乡邻的文化传道人,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信念,化作于都人代代相传的精气神。
罗田岩的摩崖石刻,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早已模糊,却磨不掉文脉之魂。濂溪书院旧址、阳明先生的“观心”题字、理学五子的清正风骨,共同筑成了于都文心。这份文脉,从不是锁在典籍里的陈旧典故,而是流淌在人间的浩然正气,更为后来红色火种在此播撒、红色精神在此传承,打下了最深厚的文化根基。
![[伟大征途]文瑞:长征集结出发地(图7)](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18/13550y4ev.jpg)
三、寒信烟岚,民韵留痕
倘若说罗田岩的理学是于都的文心,那么寒信古村,便是于都最质朴的民气所在。
我与寒信的缘分,始于2005年。彼时,段屋乡政府邀请我前往村中采风,我踏遍古村巷陌,走访萧氏族群,瞻仰水府古庙,畅游寒信深潭,翻阅宗族老谱,搜集民俗轶事,最终写下六千字长文《于都寒信村探幽寻古》,第一个将这座藏在梅江与贡水交汇处的客家古村,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让更多人知晓它的幽远故事与独特魅力。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村,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依山傍水而建,街巷顺着山势蜿蜒起伏。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亮温润,青砖灰瓦的客家民居错落相连,高高翘起的马头墙,在晨雾晚岚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村头那棵八百岁的古银杏,枝干苍劲挺拔,每年金秋落满金黄叶片,静静看着萧氏族人世代繁衍,也见证着客家先民迁徙而来的坚韧与坚守。
古村的灵魂,藏在民俗里、老手艺中,更藏在日常烟火气里。村里传承数百年的“开潭”仪式,每年春分时节如期举行,乡亲们带着新茶鲜果投入寒信潭,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仪式简朴却诚意满满,深藏着客家人对自然的敬畏、对故土的眷恋。村口水府庙前,每逢年节流水席连摆三天,非遗传人跳起甑笊舞,手持竹制甑笊,舞步铿锵有力,竹节敲击声清脆悦耳,既有渔家劳作的粗犷质朴,也有乡里欢庆的热闹欢喜。我曾拍下舞者身姿,竹节上的孔洞,如同岁月深邃的眼眸,让人不禁联想到,当年于都十万百姓十送红军的依依不舍,藏着客家儿女支援红军的一片赤诚真心。
寒信人眷恋故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种地、酿造米酒、制作米果,守着最本真的客家风情。寒信村人,正是于都百万百姓的缩影——心底淳厚、待人真诚、勇敢正义、心怀家国。也正是这份对故土的坚守、对乡邻的热忱、对家国的赤诚,让当年红军集结出发长征时,于都百姓能够倾其所有、义无反顾:拆自家门板、捐献船只、编织草鞋、赠送棉被,唱起送郎调,送别亲人踏上征途,用满腔热血与赤诚,托起了那场伟大远征。寒信的烟火气,是于都民心的真实写照,更是红色精神最坚实的乡土依靠。
![[伟大征途]文瑞:长征集结出发地(图8)](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18/1358axga3.jpg)
四、于都河畔,红魂刻骨
2006年秋天,我陪同中国作协采风团陈忠实先生,先去瑞金再访于都,一同看山水风貌、聊红土地革命故事,走到于都河畔、踏上长征渡口的那一幕,至今依旧清晰如昨。
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纪念碑巍然矗立河边,岸畔古榕枝繁叶茂,绿叶婆娑间,铭记着峥嵘岁月的点点滴滴。我陪着先生缓步前行,脚下的河滩,坚实、厚重,曾被无数双草鞋反复踏过。1934年深秋,八万六千余名红军将士,从于都河八个渡口分批夜渡,踏上万里长征之路,这座渡口,也自此成为中国革命不朽的精神地标。
先生伫立河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久久沉默无言。于都是长征的起点,先生的家乡陕西,是长征的终点,从终点回望起点,心中自是烽火岁月、万千感慨。讲解员细细讲述当年往事:三十万于都百姓,为搭建浮桥,拆去自家门板、捐献木料船只,甚至拿出棺木,用生命严守秘密,守护红军平安渡河。河边古榕根须盘绕交错,如同当年军民相依的情谊,拆不开、割不断、忘不掉。
先生静静聆听,神色动容。走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当地同志邀请采风团留下墨宝,先生欣然应允,提笔蘸墨,写下“苏区我故乡”五个大字,笔力厚重沉稳,赤子之心昭然若揭,引得满堂喝彩。那一刻,于都河流水泛着粼粼波光,我仿佛看见,红土地的丹心热血与文人的家国赤诚,在长征渡口相融交汇,在天地间激荡回响。后来,我以《苏区我故乡》为题,撰写整版长篇特写,铭记此次采风的点点滴滴与心中震撼。
此后,我又多次来到长征渡口。旁边的纪念馆依旧庄严,馆内一件件文物静静陈列,无言地诉说着当年的峥嵘岁月。河滩之上,总有游人驻足凝望,或是远眺悠悠河水,或是仰望巍巍丰碑。于都河的水依旧奔流不息,送走了九十年前的红军将士,迎来了民族复兴的蓬勃希望,留下了永不褪色的长征精神。是呵,但凡走近这座渡口的人,无不为之肃然起敬,它不仅是万里长征的出发地,更是伟大长征精神的发源地,是于都文脉与红色魂魄交融共生的圣地。一代宗师的传道解惑、理学五子的为民情怀、苏区儿女的赤诚奉献、红军将士的无畏远征,都在此凝聚成红色忠魂,刻在雩山大地,也深深刻在我的心灵深处。
![[伟大征途]文瑞:长征集结出发地(图9)](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18/13587ntrx.jpg)
五、于都河畔,新长征再出发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这句诗,正是我站在于都大地之上的真切心声。岁月流转,山河依旧,而这片浸润着文脉与忠魂的红土地,在新时代的春风里,已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2019年5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亲临于都河畔,回望长征出发纪念碑深情寄语:“现在是新长征,我们要重新再出发!”总书记的殷殷嘱托,将理想信念之火催燃的更旺,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永远不竭的精神力量。
我漫步于都河畔,红色史诗正以崭新姿态续写华章。昔日渡口舟楫争渡,今朝纪念园庄严肃穆,大型演艺《长征第一渡》以光影为笔、以山河为台,将峥嵘岁月与时代豪情相融。红色研学络绎不绝,红色故事口耳相传,长征精神早已不是尘封的记忆,而是融入血脉的信仰,化作砥砺前行的磅礴力量。
抬望眼,雩山叠翠,贡水扬波,自然生态如诗如画。沃野千里的富硒田园生机盎然,稻浪翻滚,瓜果飘香,红土生金,生态与民生同频共振,青山绿水成为最普惠的福祉。产业兴盛,百业兴旺,纺织服装迭代升级,数字车间智能高效,新兴产业拔节生长,项目建设如火如荼,工厂轰鸣与乡野笑语相映成趣,实干笃行绘就高质量发展新篇。
文脉悠悠,薪火相传。非遗技艺在传承中创新,梓山酱油醇香依旧,客家民俗鲜活生动;罗田岩理学古韵与现代文明交相辉映,历史人文与时代新风相得益彰。我当年笔下的寒信古村,也成为热门文旅打卡地,焕发新的活力。如今的于都,坚守传统根脉,勇于创新突破,红色精神与红火日子交相辉映。这座千年古邑,在伟大的新时代,再一次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新长征之路。
此刻,我伫立河畔,看长河奔涌,清风浩荡。从汉瓦千年到文心流芳,从寒信烟岚到红魂刻骨,从硒土丰饶到新城焕彩,于都的风华与风骨、初心与雄心,皆在山河间一一铺展。我忽然有些感动,更有些豪迈:我愿以手中之笔,为这一方热土的深情与荣光,在时代的长卷中,再书新章,再放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