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城青杠坡
文:雁滨

遵义会议开完的第十天,毛泽东站到了土城的山梁上。他重新拿回了军事指挥权,手里攥着三万多人,面前是一条叫赤水的河,河对岸是四川,过了江就能跟红四方面军会合。路线是会上定好的,情报是二局截来的,敌人是四个团,六千多人。三个团打四个团,有把握。他拍了板:打。
那是1935年1月28日,青杠坡。
青杠坡在贵州习水土城镇东北,大娄山的一条支脉,山势像一只葫芦,中间夹着一条窄坝子,是土城通往习水县城的咽喉。红军占了南北两面高地,彭德怀指挥红三、红五军团往下压。拂晓打响,打了三个小时,山头拿下来了,郭勋祺的阵地被突破,红军夺了银盘顶、寒棚坳几个制高点。看起来像一场歼灭战的开头。
然后就不对了。
川军不退。非但不退,火力越来越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往上涌。红军冲上去,被顶下来;再冲,再顶。彭德怀的部队在葫芦形的隘口里来回冲杀,展不开,伤亡一层一层往上叠。朱德在指挥部里坐不住了,跟毛泽东说要上前线。毛泽东不答应,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朱德把帽子一脱:“老伙计,不要光考虑我个人的安全。只要红军胜利,区区一个朱德又何惜?”毛泽东沉默了很久,同意了,带着中央领导人夹道送他上火线。
周恩来在后方组织架桥,刘伯承在前指调兵,陈云处理辎重和伤员。能上的都上了。陈赓的干部团也拉了上去,那是军委最后的预备队,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干部团一营跟川军拼了肉搏,快摸到郭勋祺的师部了,又被反冲锋打回来。
抓了个俘虏一问,全明白了。
不是四个团,是六个团,一万多人。报上说的是“旅”,翻译成了“团”。一个旅辖三个团,一字之差,翻了一倍的兵力。而且后面还有援军,廖泽、陈万仞的部队正在往这里赶。赤水城那边,林彪的先头部队也没打进去,两线都在僵持。红军不是在打歼灭战,是在往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钻。
毛泽东没有再犹豫。当晚开会,拍板:撤。不打了,西渡赤水,放弃北渡长江的原计划。朱德和刘伯承留在前线掩护,周恩来连夜在赤水河上架起三座浮桥,陈云把重炮沉进河里,笨重物资处理掉,全军轻装。29日凌晨,红军消失在赤水河西岸的夜色里。
这一仗,从1月28日拂晓打到当晚决策撤退,前后不到一天。从1月24日红一军团进占土城算起,到29日全军渡河西进,前后五天。
青杠坡没有打赢。但撤出青杠坡之后,毛泽东带着三万人,在四十万敌军围堵的缝隙里,把一条死路走活了。一渡赤水,到扎西;二渡赤水,回遵义,娄山关大捷;三渡、四渡,兵锋直指贵阳,逼得蒋介石调滇军来救,红军趁虚西进云南,巧渡金沙江。1960年蒙哥马利称赞他的三大战役,毛泽东摇头说,“四渡赤水”才是我一生的“得意之笔”。
而四渡赤水的序幕,是青杠坡那场没打赢的仗拉开的。
土城战役的价值,不在歼敌多少。它像一个急刹车。刹车本身不好看,车身一顿,乘客前倾,但前面是悬崖。情报错了,判断错了,兵力分散了,这些错在一天之内全部暴露,又在一天之内被承认、被纠正。毛泽东后来在扎西会议上自己总结了三条:敌情没摸准,轻敌,不该让一军团北上分散兵力。一个刚重新掌权的人,第一仗就打败了,他没有硬撑着“再打一下看看”,也没有为了面子把部队填进去。他撤了,而且撤得极快,极彻底。
青杠坡的山现在还在,葫芦形的隘口长满了青杠树。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那条窄坝子,当年红军往上仰攻的路。三千多人伤亡,换来一个教训: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敌人比你多,是你以为敌人比你少。而比承认错误更难的,是在错误刚刚发生、还没有变成灾难的时候,掉头。
毛泽东在土城做的事,说穿了就一句话:不跟错误较劲。情报错了,计划就改;打不赢,就走。面子是给活人留的,死了就没有面子了。
那支从青杠坡撤下来的队伍,后来走完了两万五千里。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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