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寻找东子
诗曰：
稚子负气出黉门，暮色沉沉何处寻。
巷口灯昏人未返，一扇铁卷锁童心。
东子跑了。
老良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像生了根，又像长了刺。理智告诉他该赶紧去找，面子却死死摁住他的肩膀——这小子太不懂事，让他跑跑也好，吃点苦头才知道回来认错。
窗外的日头一寸寸往西坠。办公室没开灯，昏暗像一层壳，裹着他那点可怜的师道尊严。
直到傍晚，电话响了。
"李老师，东子还没回去啊？"东子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
老良喉咙一紧，沉默两秒，还是说了实话："东子爸，实在不好意思。下午我批评他几句，他一生气，跑出学校了。"
"这兔崽子！"东子爸骂了一句，怒气底下裹着慌，"李老师你别急，我这就去找。"
挂了电话，老良坐不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东子出了事，被车撞了，掉河里了，被人拐了打了——他这个班主任，第一个逃不掉。不是处分那么简单，是良心上那道坎，一辈子过不去。
他换上外套走出校门。秋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门口停着一辆黑轿车，东子爸摇下车窗，脸色阴沉："李老师，上车，一起找。"
车里一股烟味，东子爸显然抽了不少。车在街上缓慢行驶，像只失了方向的甲虫。
"李老师，你觉得这孩子能去哪儿？"东子爸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一根根凸起。
老良脑子里翻着学生们的闲聊："这附近有个游戏厅，叫'星际'。东子平时爱打游戏，跟同学吹牛通关了多少关。会不会在那儿？"
东子爸没说话，一脚油门，车猛地蹿出去。老良后背撞在座椅上，胃里翻了一下。
在一个小巷口，他们看到了那家游戏厅。卷帘门紧闭，里面黑灯瞎火，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风一吹窸窣作响。
"肯定没在这。"东子爸扫了一眼，语气里是失望，"这都几点了，早关门了。"
老良摇头。他想起东子被批评时那双眼睛——倔强地瞪着，不肯掉一滴泪，但委屈像水一样满得快溢出来。这样的孩子受了气，不会回家，也不会去同学家，他会躲进一个能暂时忘记一切的地方。哪怕关门了，老板也可能留他在里面。
"越是关门，越有可能在里面。"
他走过去，用力拍卷帘门。铁皮闷响，在空巷里回荡。里面毫无动静。
老良掏出手机，借着屏幕微光，找到门头上一张小广告底下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谁啊？大半夜的！"对方声音粗粝，带着被吵醒的恼火。
"老板，我找孩子。"老良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硬，"不让我进去找，我就报警，说你违规营业容留未成年人。"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等着。"
拖鞋啪嗒啪嗒，骂骂咧咧的开门声。卷帘门推开一条缝，老板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就你们事儿多……"
老良侧身挤进去。游戏厅里一股泡面味混着汗酸味，机器黑着屏，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目光扫过角落——
东子戴着耳机，坐在那台老旧赛车机前，双手疯狂按着手柄。屏幕里赛车在弯道漂移，引擎声尖锐。他背对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耳机盖过了一切，他对周围浑然不觉。
老良没立刻走过去。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么小，缩在宽大校服里，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躲在角落舔伤口。
那一刻，老良长长舒了一口气。
庆幸——孩子好好的，活生生的，就在这儿。
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当老师的管着几十号人，你以为在教书育人，其实每天都在跟一个个孩子的倔强、委屈、叛逆和脆弱搏斗。你赢了没人鼓掌，你输了，一个孩子可能就真走丢了。
东子爸跟进来，看见儿子背影，嘴唇动了动要喊，被老良拦了。
老良上前，轻轻拍了拍东子肩膀。
耳机里的音效戛然而止。东子猛地回头，脸上泪痕还没干。
他看见老良，愣住了。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老良没说话，蹲下来，平视着他。
游戏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
有道是：
铁门终启见儿郎，泪痕未干手犹僵。
师者无言蹲下身，灯影里外两苍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