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要报警
诗曰:
铁门初启见儿郎,泪痕未干手犹僵。
父怒师拦风欲雨,一掌悬空夜苍茫。
东子被拎了出来。
卷帘门在身后哐当合上,巷子里的冷风迎面灌过来,东子缩了缩脖子。他看见老良和爸爸站在车旁,先是惊恐地睁大眼睛,随即咬紧牙关,把脸扭向一边,硬挤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下巴抬着,肩膀绷着,像一只被堵在墙角还要虚张声势的小兽。
"你个兔崽子!"
东子爸扬起手就要扇下去。手掌带着风,老良看见东子睫毛颤了一下,但脚没动,也没躲。
老良一步跨上去,胳膊横在中间:"东子爸,别打了,孩子没事就好。"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关节咯吧作响,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东子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几秒钟后,那只手颤抖着放了下来,垂在裤缝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指着东子,声音忽然就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个败家子……你跑哪儿去了!你倒是跑啊!有本事别回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巷子里撞出回声。东子低着头,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下,两下,三下。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弹回来,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心思。他始终没吭声,但老良看见他校服袖口在抖——不是冷,是咬着牙在忍。
"上车!"东子爸扔下这两个字,转身拉开车门。
回程的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东子爸一边开车一边骂,从"不懂事"骂到"没良心",从"对得起谁"骂到"以后怎么办"。老良坐在副驾上,有一句接一句地劝:"孩子还小,叛逆期,以后多沟通""今天能找到就是万幸""回去好好说,别动手"。
他劝着东子爸,心里却清楚——这事儿没完。
车拐进东子家那条巷子时,老良看见东子妈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桃子。车还没停稳她就扑过来,一把搂住东子,哭声像决了堤。东子被勒在怀里,终于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良站在车旁,没进去。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良去了级部主任办公室。
他主动汇报了情况——孩子找到了,没出事,家长也找到了,昨天的经过是这样的。他尽量说得平实,不夸大也不遮掩。说到自己批评东子几句、东子摔门而出时,他顿了顿,还是没绕过去。
级部主任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那根手指叩击木头的声音,笃,笃,笃。
"李老师,"主任终于开口,叹了口气,"这事儿虽然没出大事,但性质恶劣啊。学生跑出校门,社会影响不好,家长要是较真,学校面子上挂不住。"
老良点头:"我知道。"
"学校研究了一下,给东子记过处分,留校察看。至于你——"主任看了他一眼,"下次注意点,别再动手了。批评教育可以,但方式方法要讲究。现在的孩子,金贵,也脆弱。"
老良点头称是,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明晃晃的。他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追闹,有人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干什么。一切都那么正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东子那双眼睛——被批评时倔强地瞪着,躲在游戏厅里偷偷掉眼泪,看见他时嘴唇抖了一下又咽回去。他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批评他作业潦草、上课睡觉,这有错吗?可如果那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孩子冲出校门、让一个家庭天翻地覆,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管松了,成绩上不去,家长找;管严了,出事故,学校追责。这钢丝,走得心惊胆战。你以为你在渡人,可脚下是深渊,一步踩空,摔碎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你自己。
他掏出烟,想点,想起这是教学楼,又塞回去。
算了,啥也白多想,还是先上课去吧。
有道是:
处分一纸落案头,师心如石压重楼。
钢丝走罢无人问,满园春色各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