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星红旗升起的时候

作者：杨山坡

　　那个8月的一天凌晨，大巴车从旅馆出发，载着我们驶向天安门广场。车窗外的北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像一幅沉睡的画卷缓缓展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眼前掠过，橘黄色的光晕在空旷的街道上晕染开来。高楼大厦的轮廓伫立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光。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人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树影斑驳打在车窗上，又迅速退去，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车上很安静，只听见呼吸的声音。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我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在黎明前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天安门城楼的轮廓渐渐浮现，我的心跳加速。

　　我们随着人流过了安检，进入广场，视野豁然开朗。头顶的天是深沉的墨蓝，星星密密麻麻地点缀夜空，比任何地方看到的都多。旗杆在正北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只是一道更深的暗影，笔直地刺向天幕，顶端隐没在夜色里。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数不清的人，熙熙攘攘，水泄不通。有个中年男人让他的小孩骑在脖子上，等待升旗仪式开始。我找了个偏东南的位置，离旗杆大约100米远，静静地伫立。地板的余温透过鞋子，感觉热烘烘的。旁边是一个3口之家，小女孩四五岁，扎着两个冲天辫，正抱着一瓶酸奶小口小口地吸，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妈妈用湿巾给女儿擦汗，一遍一遍地擦，纸巾一会儿就湿透了。

　　到了凌晨4点多钟，东边的天开始变化。最先是城楼东侧那片天，从墨蓝褪成灰黑，又从灰黑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那白色慢慢晕染开来，像一滴牛奶掉进了清水里，边缘模糊地向外浸润。接着，白色里掺进了一点粉色，粉色里又融进一点金色，浅浅的，柔柔的，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天幕上慢慢描出来的。广场上的灯还亮着，但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和天边渗过来的微光搅在一起，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凌晨4点20分，城楼方向有了动静。啪啪啪，啪啪啪，由远及近，整齐得像一台巨大的缝纫机在匀速运转。人群像被风拂过的麦田，所有人同时朝北转过身，头齐刷刷地仰起来。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瞪大眼睛，望着中间的城门门洞，神情是那么专注。

　　国旗护卫队终于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擎旗手膀大腰圆，威武雄壮。他右手托着国旗，左手摆臂，每一步都把腿绷成一条直线，脚掌落地时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我能看清他腮帮子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打湿了他的下巴。他的白手套是崭新的，指尖捏着旗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们走过金水桥，脚步声从石板路面上移到长安街的沥青路面，声音变了，更闷，更沉，更响，像是鼓槌换了一面更厚的鼓皮。整个广场安静极了，只听见呼吸声，来自祖国各地的人们，等待着激动而庄严的时刻的到来。

　　《义勇军进行曲》的乐曲在天安门广场突然响起，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的心砰砰直跳。“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擎旗手右臂猛地向外一挥，那面国旗哗啦一声在空中完全展开，红色的旗帜被风吹起来，五颗金星在深红的底子上猛地亮出来，大五角星居中，4颗小五角星环拱，象征着全国人民团结在中国共产党的周围，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奋斗。国旗开始上升了。国歌的旋律一下一下推着它，每一个节拍都像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擂鼓。我仰着头，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堵在了嗓子眼。旁边那个右手拿着酸奶瓶的小女孩忽然不喝了，直直地站着，仰着脸，把右手里的酸奶换到左手，酸奶瓶歪了，白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流下来，滴在她的凉鞋上，她浑然不知。她妈妈也不知道，只是牢牢牵着孩子拿着酸奶的左手，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圈。小女孩看着缓缓升起的国旗，把右手举过头顶，向国旗敬少先队礼。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国歌的旋律悲壮而有力，这时我想起中华民族的屈辱历史。鸦片战争的炮火，轰开了关闭的国门，也轰碎了天朝上国的迷梦。《南京条约》的墨迹未干，割地赔款的屈辱便接踵而至。八国联军的铁蹄踏进北京城，圆明园的烈火映红了半边天。万园之园化为焦土，无数国宝流落异邦，那是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日本侵华，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南京城下30万亡魂的哭喊，大半个中国在硝烟中呻吟。亡国灭种的危机，如黑云压城。一次次危亡，一次次抗争。鸦片没有麻醉中国人的精神，烈火没有烧尽民族的魂魄，刺刀没有斩断华夏的根脉。因为每一次最危险的时刻，都有无数人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国旗升到旗杆顶端了，国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的心田像微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静。我想起李大钊，在北大红楼播下真理的火种，绞刑架前留下最后的呐喊：“不能因为反动派今天绞死了我，就绞死了伟大的共产主义。”38岁的生命，化作永恒的光芒，照亮最黑暗的中国。我又想起杨靖宇，冰天雪地弹尽粮绝，胃里只剩草根、树皮与棉絮，仍双手持枪战斗到最后一息。敌人剖开他的腹部，震惊无言，这位令他们胆寒的抗日英雄，腹中竟没有一粒粮食。我还想起董存瑞，隆化城下，19岁的他举起炸药包，高喊：“为了新中国，前进！”一声巨响，他用血肉之躯为部队开辟了胜利的道路。从绞刑架到炸药包，从林海雪原到扶贫山路，一代代先烈用热血染红国旗，用生命托举家国。

　　升旗仪式结束，我们在天安门广场拍照留念，珍藏终生难忘的时刻。国旗在风中飞扬，我的心也在飞扬。我忽然明白，这面国旗，不仅仅是一面红色的旗帜。它是信仰，是方向，是14亿中国人共同的心跳与呼吸。国旗升起，升起的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升起的是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升起的更是一个民族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希望。我看见，广场上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与幸福。我看见那面国旗，在蓝天下，在阳光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永远飘扬。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魂牵梦绕的心灵圣地，只觉得心中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无声的注目礼。望着那面飘扬的国旗，我知道，我站立的这片土地叫中国，而我的生命里，从此便有了一面鲜红的永不褪色的旗帜。

【作者简介】

杨山坡，原名杨定超，四川大竹人， 中学高级教师。平生以语文教材为剧本，以阳光少年为主角，以三尺讲台为舞台，演绎不计其数的育人故事。闲暇时喜欢阅读散文、诗歌和小说，在字里行间徜徉，在句读上坐着小憩。同时喜欢堆砌方块文字，描绘多彩人生，书写家国情怀；在文学这个百花园里，播种希望，挥洒激情，收获喜悦；在人生旅途中，追求诗意生活，逐梦艺术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