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行记之四·长江赋
赵平
时维季秋,霜肃江皋。余泊舟浔阳古渡,凭舷遐瞩,尽收江天之浩观。高天垂碧,长岸疏寥;水落沙澄,山敛烟霄。寒涛漱岸,八荒清寂;长风逐浪,远水归潮。秋气疏澹,江声浩然,对此沧川,胸次豁如,神随逝水以遥。
大江发源于昆仑冰壑,肇脉于沱沱灵泉。汇群峰之雪润,聚众壑之幽澜,穿梁益之荒疆,劈巴夔之绝险,横亘西陲,浩赴东海。上游束于危峡,层崖壁立,叠嶂摩天。隘谷锁洪波,群礁扼长川。怒湍撞石,殷雷叠震;惊涛崩雪,万马倾营。水困而愈奋,势逼而愈刚,百障横前,九死不退。峡江之势,在砺志不屈、处厄必进。
惟夫巴蜀之壤,山峻川雄,土劲气沉,尽禀峡江奔涌之性。其民得山岳之傲骨、川浪之英魂,慷慨沉烈,磊落轩昂。临危愈壮,履困愈坚,怀铮铮守正之节,存耿耿不移之志。山川淬其血性,江流养其雄风。西蜀忠义凛然之气,皆自危峡怒涛中钟聚。此上游之雄也,激越峥嵘,具天地刚健之真姿。
洎出南津雄关,江脱峡束,势始舒徐。萦纡荆楚平芜,吞吐洞庭暮色,涵容彭蠡秋光。百湾回折而不躁,万顷涵空而能宁。敛奔湍雷霆之响,养云水渊默之度。历云梦泽薮之浩,蓄川岳灵秀之章。中江之德,在藏锋守拙、蓄势待时。
夫江汉之区,川泽盘萦,湖天寥廓,兼得山河纡曲之韵。其民沉毅渊深,识度绵远,能屈伸以顺时,善沉潜而俟机。处繁剧而神不扰,遇变故而志不摇。无浅躁矜浮之态,有静观知几之怀。荆楚敦厚睿智之风,皆由中江涵养陶熔。此中游之厚也,渊雅涵容,合君子蕴藉之深衷。
迨乎湖口以东,吴楚境开,江域旷远。长波澹衍,遥接云天;沧流浩荡,襟带三吴。经皖贯苏,横穿江东沃野,直抵海门,朝宗溟渤。洪波不争崖岸,昼夜恒流靡息;江面虽呈安恬,底流暗蓄奔机。纳百川而不溢,经千帆而不乱。下游之量,在功成不矜、守常不倦。
若乃三吴旧壤,平畴弥望,川途澄旷,久沐江海安澜之化。其民温雅端和,睿智通达,谦和而立节,宽仁而秉心。承沧海兼容之度,得巨川恒守之德。居升平而不骄,履平易而不怠,温润暗藏风骨,从容自显器局。此下游之度也,雍容宏阔,含天地博厚之襟怀。
同舟有客倚舷慨然而问:“同源一脉,何以初则奔雷裂谷,中则纡曲涵空,末则安流朝宗?三境气象,判若云泥。且水土分野,民风迥异,得非江流之所陶化欤?”
余徐而对曰:“水无定形,因势成形;地无定俗,因川成风。峡隘砺其刚,遂生巴蜀忠贞;川宽养其静,以成江汉深沉;海阔开其襟,乃化三吴温淳。湍流铸勇,回波毓智,安流成度。一水涵三德,三境育三风。万象纷纭,其宗不改:万折必东,亘古不移。此大江之恒心,亦世人立身行道之至真。”
客复沉吟叩义:“世有陵谷迁改,王朝迭代,浮名逐逝,瞬息皆空。千秋变幻之间,何物可以恒存?”
余临风答之:“可朽者,岁月形迹;不变者,天地道心。大江一水三态:在峡则砥砺抗争,在楚则渊默涵容,入海则笃定归宗。纵使百滩扼途、千礁横障,东赴之志不移,朝宗之本不易。山河有兴废,草木有枯荣,唯守志直行,可历千劫而不泯。
纵观百代青史,世事浮沉若江波。六朝烟月,尽逐东流;赤壁烽尘,俱随暮汐。帝王霸业,难留川上长风;钟鼎声名,终化水面轻沤。唯此大江汤汤,昼夜靡息,阅尽兴衰而气度恒常,历经沧桑而本心如故。
盖江流代谢者,四时岁华;亘古恒存者,华夏精魂。江山为文脉之骨,奔趋为民族之心。巴蜀之勇、江汉之智、三吴之度,三地风骨相融,凝成九州气量。世逢艰危,则效峡江破浪,坚贞不屈;时逢升平,则法中川敛锋,沉静蓄德;世归大同,则象沧海朝宗,坦荡恢弘。
历代先民,屡经板荡而文脉不绝,数历劫波而薪火长传。一如大江:可迂回而不可滞留,可隐忍而不可改向,可历百难而不可夺其本真。”
客闻斯言,颔首默然,与余共对秋江寂影。
尔时落日垂津,流金铺练。残霞远浮江浦,归鸿渐入遥空。江风浩荡,涤尽尘襟;川势苍茫,直通云汉。
暝色四合,渔火疏明,点点浮于江渚。极目沧波,寂然长赴;千秋大川,默然守真。
乱曰:
冰源浩浩,劈夔疆兮;
百回澹澹,归沧茫兮。
势有屈伸,志弥刚兮;
川恒向东,道永昌兮。
丙午季秋,泊舟浔阳谨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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