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行记之一
《秦淮赋》
赵平
岁次丙午,双节既过。天清露湛,秋霭澄空。余偕内子夜泊金陵,买舟夫子古渡。金桂浮香,清飔拂袂。解缆西驰,渐隔市廛繁响;轻舟徐漾,遂入秦淮幽深。
俄而皓月腾于钟阜,素辉远浸朱雀长桥。灯辉铺水,千楹星影摇空;天光濯练,一派银辉笼渚。棹声铿然,逐细波而断续;灯华潋滟,随轻舸以低昂。内子斜倚船舷,默然望水良久,忽轻叩舷板,怅然有言:
“此水萦纡,阅尽六代烟华。往日歌台舞榭,早已零落尘迹。今夜风月虽佳,此水秦淮,毕竟所存何物,堪为万古之魂?”
余持觞莞尔,扣舷徐答:
“卿问秦淮所存何物——秦淮之奇,正在欢场出真气。华夏千载,庙堂多虚饰之辞,而笙歌脂粉之地,偏生磊落贞骨。
明末南都板荡,弘光昏昧于上,权奸祸乱于朝。彼身披儒冠、口诵圣贤者,国难当头多解印远遁;而曲阁风尘女子,不曾饱览典籍,临大节而丹心炳然。李香君力拒权党,热血溅于桃扇——那点殷红,比满朝朱紫都干净。柳如是心念社稷,欲以身殉沧波,志不可夺。风尘弱质不肯折其正气,冠冕朝臣反亏千秋大义。浮华是秦淮之壳,贞骨才是秦淮之核。”
内子默然,抬眸望向两岸,悠然复问:
“方才所言,皆是晴夜光景。倘若烟雨覆川,其中也藏这般真意否?”
余抬眼遥观,缓声答曰:
“卿看此水——晴时灯桨相涵,喧而不浮,铺展人间盛景;雨里楼台隐现于水雾之间,寂而不空,自有世外清机。一浓一淡,一喧一静,皆是此河本来面目。繁华落尽方见本质,虚实之间终归至真。况秦淮非独欢场。夫子庙崇文尊圣,江南贡院为千载文枢,乌衣巷尚留王谢风流,桃叶渡犹闻晋宋遗韵。书声与灯火相映,文运与人烟共生。华夏道统,非独托于庙堂竹帛,更寄于市井朝夕。雅俗本自同源,大道落于尘寰。”
内子听罢,举觞递来,相与对饮。酒意渐酣,月色愈明。内子复含笑问曰:
“这般人间清境,比起仙家琼府,又复何如?”
余抚掌大笑:
“仙阙高寒,怎及尘间至味?此地灯桨辉映,弦歌不绝,吴音绕岸,烟火含章。一河胜景,两岸温良——天地之间,至真之境,莫过于生生不息的人间。”
二人默然静坐,神恬意寂。不觉夜色将阑,东方启曙,晓色苍苍漫覆金陵万境。
复缀七绝以纪游
朱雀桥边灯影深,秦淮一夜洗尘襟。
桃花扇底贞魂在,不向瑶池羡鹤音。
丙午暮秋撰于金陵夫子庙驿中

江南行记之二
金陵赋·败者帝都
赵平
岁次丙午,时属三秋。余登石头故垒,俯大江之苍茫,览山河之寥廓。西风猎野,拂残碑之霜藓;落照沉山,笼千仞断壁之烟痕。虎踞龙蟠,形胜千秋未改;星移物换,兴亡一瞬成空。
余独立江干,抚残墙、对寒流,怅然而深悟:金陵者,华夏乱世之归处,千古残局之终场也。然“终场”非终了,“败者”非败亡。此城所守者,不在王气,而在文脉;不在胜者之功,而在败者之火。
中原每逢动荡,衣冠必举族南迁;北方一旦沦陷,生民必寄命江左。南渡之众,流亡之裔;划江之守,北伐无功。偏安则寂,方盛即衰。百代轮回,终成定局:天下鼎盛,则金陵为世外过客;九州崩离,则金陵为乱世所归。
昔楚王立谶,埋金以压王气;秦皇凿山,断脉以锁灵机。殊不知山河之瑞,不在山川形胜,只在世道清浊。孙仲谋割据江东,开三分偏霸之基,限迹江淮,终无中原问鼎之略。及晋祚倾颓,神州荡覆,冠裳望族,仓皇东渡。新亭对泣,非悲风物凋零,实痛故都沦丧、九鼎无依。祖逖击楫中流,怀澄清四海之志,赍志以殁;桓温抚柳,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历代北伐之师,壮志凌霄,屡兴屡挫。非金陵怯于兵戈,乃王师渡江之日,中原已非。
南朝迭代,宋齐梁陈,朝兴暮灭,若寒灯续烬。台城古柳,阅尽几度废兴;秦淮残曲,换遍几度荒丘。陈主耽荒,玉树余音未歇,隋舰已迫江湄;丽华香魂,终断青溪,帝阙尽化蒿莱。非独人君昏昧使然,实偏安恃险,器局有限,势难久昌。金陵非亡国祸乱之因,乃天下倾覆之果也。
洎乎南唐,后主李煜,以词笔扶垂尽之祚,以风雅挽将倾之疆。一江逝水,载千秋之哀;万里西风,撼百代之痛。笔底风华,可泣鬼神;文中悲怆,难挡甲兵。宋旌南指,壁垒烟销,辞庙仓皇,江山易主。文道臻千古之极致,国势坠百年之极微。此金陵收纳乱世最贵之殇:末路帝王,万古词心。
朱明洪武,定鼎应天,光复汉仪,扫涤胡尘,脱历代偏安之局,开九州一统之隆。及靖难烽飞,金川门破,銮舆北徙,金陵退为留都,空存官制,不复宰执八方。明季弘光,仓猝践祚,庙堂水火交攻,藩镇离心离德。立国未盈一载,宗祧遽尔烟沉。史公殉节于淮扬,余部散入山海。此金陵百代最扼腕之败:非颓朽之甚,乃倾覆之速也。
遍览九州名都:长安奠开国鸿基,洛阳承礼乐昌明,开封擅市井繁熙。唯金陵千百年独承其异:纳溃亡之甲士,收末路之帝王,栖流离之衣冠。东晋为南渡之始,南朝为苟延之局,南唐为文运之殇,弘光为速败之烬。世誉六朝金粉、十代帝畿,究其实质,乃华夏南渡之痛史、屡踬屡起之孤章。
然金陵风骨,岂可轻量哉!
大一统之长久稳固,多不始于江南;江南常为文明保存与重启之地。斯地无开疆拓土之勋,独担世衰道微之重,此“败者帝都”之天职也,亦“残局帝都”之宿命也。中原陆沉之岁,斯文一线未绝;九州鼎沸之时,正朔赖以绵延。衣冠南渡,存礼乐之根柢;典籍东迁,续华夏之脉流。败者栖身于此,文脉托命于此。金陵不纳盛世之功名,独守文明之火种。故谓之败者帝都,亦谓之守火之城。
今登危垒,西风依旧,大江奔流。千秋旧迹昭然眼底,百代余愁尽隐烟岚。败朝王气随逝水而消沉,孤壤风骨立沧波而独峙。
列郡皆书开国之宏功,斯城独载乱世之沧桑。
不争一统之荣光,独守残局之尊严——收天下崩离之局,存华夏不绝之文。
屡毁屡兴,见山川之韧;迭亡迭立,显文脉之恒。
谓之败者帝都,万古不朽之骨;谓之江南旧伤,华夏不灭之魂;谓之守火之城,文明重启之光。
丙午秋九月,登石头城故墟而作。

江南行记之三
金陵赋·六朝怀古
赵平
岁次丙午,时值三秋。余登钟山,临江东望。秋风拂秦淮岸柳,霜色凝石头城垣。大江横亘,如白练中分南北;钟山高耸,似苍龙盘绕峰峦。立身其上,千载风色扑面——非一朝之凉风,乃百世之流韵也。
金陵为江南名邦,东南重镇。钟山龙盘其左,石头虎踞其右,大江环其北,秦淮贯其中。古称帝王之宅,形胜冠绝江南。历代定鼎于此,亦历代倾覆于此。山河之险,难延一姓之运——此金陵昭示百世之戒也;世运可改,斯文不可终绝——此金陵垂万古之仁也。中原动荡,文明火种必渡淮过江,南栖此土。金陵者,非独败者之墟,实乃乱世斯文之屏障、华夏正朔之归处。
昔永嘉失驭,五胡乱华,河洛成墟。琅琊王渡江承统,定都建康。此举非徒迁都易地,实乃华夏文脉首次举国南移。中原冠冕、典册礼器、儒士文人,荟萃江左。王导静镇朝野,谢安决胜淝水。金陵所纳,乃汉魏四百载礼乐衣冠之全粹。向无江左之栖,几使上古斯文湮灭于胡尘。
世局虽乱,文运愈昌。刘勰隐迹定林,成《文心雕龙》;萧统聚贤东宫,纂《昭明文选》。王羲之翰墨冠绝古今,顾恺之画论垂范千秋。六朝三百春秋,郊野干戈未已,林泉弦歌不辍。世愈乱,文愈盛;国屡倾,道不倾。
降至南宋,靖康罹祸,中原陆沉。高宗南渡,尝驻跸建康,以金陵为江防重镇。岳飞屯兵牛首,韩世忠鏖战黄天荡。此时金陵,脱帝王都会之奢,成华夏捍御之盾。及洪武开基,定鼎应天,金陵再逢盛世。靖难鼎革,銮舆北徙,留都规制犹存。夫子庙书声不辍,贡院英才接踵。曹氏以江宁旧梦,写《石头记》一编,守三百年人间。
复观江南吴越钱氏,德泽可铭。钱镠保境安民,筑堤捍海,奠江南富庶之基。及钱俶当国,识天时、顺大势,纳土归朝。此非屈降,实乃天下之襟怀——舍一隅割据之私,成九州混一之公;避江南屠戮之祸,存吴越文教之全。世人但知金陵收容末世之败亡,未晓江南亦孕育盛世之退让。
今登钟山,俯览南都。台城柳已非六朝之树,秦淮灯亦异南唐之辉,而大江奔流,万古不息。城郭代迁,宫墟屡改,独一脉斯文,如江水亘古,昼夜奔流。
故知金陵者,非亡国之都会,乃文明之巨镇也。天下兴亡,金陵收其败;华夏文脉,金陵守其魂。
复缀七律以咏怀:
钟阜巍巍接太清,大江东去阅枯荣。
六朝烟水风流在,千载乾坤拱石城。
吴越归朝遵正朔,衣冠南渡续文明。
神州一统苍生愿,浩荡天风护旧京。
岁次丙午清秋,撰于石头城。

西行游记·黄河赋
赵平
岁次丙午,节近霜降。天宇宏开,高秋砺气。余凭大河之滨,仰苍冥寥廓,俯洪川奔霆。长风振袂,凌太虚之浩渺;浊浪轰雷,荡今古之襟怀。西瞻积石连云,北瞰龙门积雪。览洪流万古不息,观世运千祀轮回;感水土毓民之厚德,壮川泽安邦之宏功。
原夫混沌初辟,元气肇凝。圣迹开疆,疏积石以导沧流,辟龙门以通地脉。源发昆仑雪窟,脉贯星宿灵渊。九曲盘涡,襟三秦而带汾晋;万川归壑,纳群流以赴沧溟。此水也,非独奔流于天地,实乃浑元之浩气;非独东逝于朝夕,终承华夏之道根。
势吞八极,威撼乾坤。危崖击浪,雷动深谷;平野扬波,霜卷长川。层涛叠涌,振九州岳渎;巨澜横奔,涤百代烟埃。至若壶口天险,洪崖崩飞。湍流垂落,若万骑摧营;惊涛倾覆,如穹霄倒悬。激砥柱之危岩,扬中流之正气。鱼跃龙门,奋凌霄之志;川穿绝隘,彰造化之奇。一水奔雷,尽展山河雄烈。
溯其德泽生民,功昭千古。浊淤培壤,滋千里膏腴;洪波润畴,熟四时丰稔。郑国疏渠以盈仓廪,白公导流以阜京畿。汉武沉璧以祀川灵,王景固堤以安河岳。贾让献策以济时,季驯束水以安澜。先民胼胝,奠治水千秋之业;历代经纶,成润土万代之功。华夏根基,依兹川以深固;礼乐斯文,赖斯水而肇兴。
余览青史而慨然:河性刚劲,本合天常。泛滥迁徙之虞,非尽天灾;溃决沉淹之祸,多缘人事。堤防弛则水溢,治道疏则灾生。天灾偶降,人弊常滋;水患为标,世紊为本。
历代河溃,迹虽各殊,本则一贯。周定王五年宿胥初溃,禹迹旧川始失其轨;王莽始建国之决,朝纲纷更,纵洪波六十载莫之省忧;宋仁宗庆历商胡之崩,廷臣分党,回河东流相持不决;宋高宗建炎滑台决堤,仓促以水为戎,大河夺泗淮东注,七百里淮甸淤为泽薮;金章宗明昌阳武大决,黄淮纠缠,漕渠与洪川互为桎梏;明崇祯末年河决频仍,中原鼎沸,帑力俱竭,终至不可收拾;洎清咸丰铜瓦厢一夕崩堤,朝议竟置决口不问,听大河夺济北走,豫鲁千里尽化蒿莱。七世河徙,非尽洪流桀骜,实皆庙算乖张、庶政怠弛有以酿之。史册垂鉴至明:川无自肆之凶,世有失修之政;水无妄肆之虐,时有失道之愆。河变随世运,盛衰系人事,斯万古不易之理。
由是观之:川含地德,亦具天威。水无定势,顺性则安;治无恒方,勤政则昌。水者道之形,政者治之根。河海安澜,乃王道昭彰之验;寰宇清宁,乃斯文鼎盛之征。
逮于盛世新朝,禹功重焕。三门扼险,锁千叠洪涛;小浪蓄波,镇万重浊浪。高坝凌云,屹若金汤;长堤亘野,坚同玄壤。调沙归轨,弭奔汛于未萌;固岸培林,化险滩为安渚。千载迁徙无常之川,终成万世恒安之水。世道清明,而后川流顺轨;人心安定,而后河海归宁。
河图阐秘,洛书垂章。一水孕中土灵根,九曲贯千秋道统。大河奔涌如圣道恒行,往复若君子守正。屡经患难而文脉不隳,数历迁移而民本不改。川势有盈亏,世运有明暗,生生化育之德,亘古恒存。
嗟乎!昔之河患,由世失治;今之安流,由民得安。大河永定,实国运勃兴;长水长宁,乃世道雍和。水顺川宁,川宁民安,民安国固。崇德以安水土,固本以镇四方。政清可制狂澜,人和可永河山。此大河恒存之至道,亦万代长治之真纲。
复咏七律以寄意:
昆仑雪浪赴天涯,九曲奔雷润物华。
禹迹重光垂典训,长川永晏息尘槎。
平畴沃野生嘉穗,巨坝高堤护万家。
一脉河灵终未改,遥滋华夏运昌遐。
岁次丙午暮秋,撰于大河之滨

秋游行记·长城赋
赵平
岁次丙午,暮秋向阑。霜风肃野,寒霭凝峦。余携二三同侣,杖策登八达岭雄关。朔风穿堞以萧寥,冷云压楼而冥漠。残砖栖藓,斑驳存千载斧痕;断瓦凝霜,纵横积万古烽迹。凭栏西望,千山叠黛;巨垣随岭盘纡,若苍龙偃卧层峰,横亘于鸿蒙寥廓之界。
同游者抚岩长叹,慨然致诘:“嬴秦倾四海之力,疲九州之民,肇筑万里长垣,欲隔绝边尘、永固帝基。今堞垒依然,塞北胡尘久寂,古来干戈戎马,尽化岁月云烟。雄关如故,山河未迁,斯城果可恃以安邦耶?”
余默然伫立,手抚苔痕,徐而对曰:“昔陆参有言:长城之基,叠生民骸骨;长垣之体,积庶黎脂膏。斯城非山石所筑,实万姓血肉凝成。始皇恃金汤之险,轻苍黎之艰,苛政横驰,二世而宗社丘墟;隋帝兴边塞之役,耗寰宇之财,民力殚竭,未几而海内沸腾。由是知:天下之安,在德不在险;社稷之固,在人不在垣。千仞崇墉,难掩庙堂之弊;万重峻堞,莫挽世运之衰。地利可支一时,民心乃系万古。”
友复蹙额曰:“若险不足凭、德为根本,则秦汉以降,百代兴土木、千里疲蒸黎,千秋壁垒之功,岂尽归虚妄哉?”
余缓声析之:“未可尽诬,轻泯百世之功。汉武振旅北疆,卫霍挥旌出塞。长城为转饷通途,为斥候坚亭;烽燧相望,远近传警;关隘列屯,内外分疆。边尘寝息,耕牧无虞;壁垒屹然,里巷永安。盛唐置朔方军镇,倚长垣为屏障;塞陌桑麻遍野,漠南商旅通行。砖石含寒,曾护千年陇亩炊烟;烽堞凝寂,犹系万代生民命脉。
筑城本无善恶,功过系乎时君。恃险虐民,则雄关为祸乱之阶;凭垣安众,则坚城为黎元之盾。弊非关山川形胜,在乎庙堂襟怀;颓非因风霜侵蚀,由乎世道盈亏。”
友俯首沉吟,寂然良久。复极目四垠,长空澄廓,秋岭疏明,塞上寥远,进而叩曰:“今世海晏河清,烽烟不举,关塞宏开,漠野中原混一无隔。此千载御寇雄垣,于今复何所归?”
余斜倚古堞,临风慨论:“万象含道,山河藏箴。洛水昭治乱之机,黄河衍兴衰之理,金陵承不绝之斯文。今之长城,已脱御敌之任,独留鉴世之魂。昔者列国纷争,凭关以拒戎寇;今朝九州一统,藉史以鉴千秋。万里长垣,为百代兴亡之镜,亦千年得失之铭。恃山河之险者,终致倾颓;守生民之德者,可臻恒昌。砖石有销蚀之期,民心无离散之岁。
当年铁血筹边,白骨凝霜;历千秋风雨,所祈无非四海清宁。今人再陟层巅,无狼烟刺目,无鼓角惊心,但见群峰凝紫,层岭铺秋,牛羊散于川谷,村墟绕以炊烟。古垣负百代之沉重,终换今世升平、人间安稳。”
诸侣闻言,豁然心悟。遂解囊沥酒,低酹女墙之下,喟然叹曰:“一砖一瓦,皆岁月遗珍;一垣一关,尽古今至道。”
俄而夕阳西坠,暮景将合。长风浩荡,卷尽流云;寒阴四合,漫锁群峦。远峰渐隐,古垣一线横空,淡入空蒙晚霭,虚实相生。归途回望,残垣如带,横贯寥廓。山静风澄,万籁归寂。
盖民安,则无城而磐石永固;民困,则金城而丘墟终倾。
古垣不语,默守千秋正道;山河无言,坐观百世升平。
复咏七律以怀古明志:
万里雄垣枕翠微,千秋兴废赴秋晖。
秦时砖石凝民力,汉代烽烟逐塞飞。
峻岭长盘存史鉴,金汤空峙悟天机。
从来邦固非凭险,德洽苍生世祚巍。
岁次丙午暮秋,记于八达岭下

秋游行记·长江赋
赵平
时维季秋,霜肃江皋。余泊舟浔阳古渡,凭舷遐瞩,尽收江天之浩观。高天垂碧,长岸疏寥;水落沙澄,山敛烟霄。寒涛漱岸,八荒清寂;长风逐浪,远水归潮。秋气疏澹,江声浩然,对此沧川,胸次豁如,神随逝水以遥。
大江发源于昆仑冰壑,肇脉于沱沱灵泉。汇群峰之雪润,聚众壑之幽澜,穿梁益之荒疆,劈巴夔之绝险,横亘西陲,浩赴东海。上游束于危峡,层崖壁立,叠嶂摩天。隘谷锁洪波,群礁扼长川。怒湍撞石,殷雷叠震;惊涛崩雪,万马倾营。水困而愈奋,势逼而愈刚,百障横前,九死不退。峡江之势,在砺志不屈、处厄必进。
惟夫巴蜀之壤,山峻川雄,土劲气沉,尽禀峡江奔涌之性。其民得山岳之傲骨、川浪之英魂,慷慨沉烈,磊落轩昂。临危愈壮,履困愈坚,怀铮铮守正之节,存耿耿不移之志。山川淬其血性,江流养其雄风。西蜀忠义凛然之气,皆自危峡怒涛中钟聚。此上游之雄也,激越峥嵘,具天地刚健之真姿。
洎出南津雄关,江脱峡束,势始舒徐。萦纡荆楚平芜,吞吐洞庭暮色,涵容彭蠡秋光。百湾回折而不躁,万顷涵空而能宁。敛奔湍雷霆之响,养云水渊默之度。历云梦泽薮之浩,蓄川岳灵秀之章。中江之德,在藏锋守拙、蓄势待时。
夫江汉之区,川泽盘萦,湖天寥廓,兼得山河纡曲之韵。其民沉毅渊深,识度绵远,能屈伸以顺时,善沉潜而俟机。处繁剧而神不扰,遇变故而志不摇。无浅躁矜浮之态,有静观知几之怀。荆楚敦厚睿智之风,皆由中江涵养陶熔。此中游之厚也,渊雅涵容,合君子蕴藉之深衷。
迨乎湖口以东,吴楚境开,江域旷远。长波澹衍,遥接云天;沧流浩荡,襟带三吴。经皖贯苏,横穿江东沃野,直抵海门,朝宗溟渤。洪波不争崖岸,昼夜恒流靡息;江面虽呈安恬,底流暗蓄奔机。纳百川而不溢,经千帆而不乱。下游之量,在功成不矜、守常不倦。
若乃三吴旧壤,平畴弥望,川途澄旷,久沐江海安澜之化。其民温雅端和,睿智通达,谦和而立节,宽仁而秉心。承沧海兼容之度,得巨川恒守之德。居升平而不骄,履平易而不怠,温润暗藏风骨,从容自显器局。此下游之度也,雍容宏阔,含天地博厚之襟怀。
同舟有客倚舷慨然而问:“同源一脉,何以初则奔雷裂谷,中则纡曲涵空,末则安流朝宗?三境气象,判若云泥。且水土分野,民风迥异,得非江流之所陶化欤?”
余徐而对曰:“水无定形,因势成形;地无定俗,因川成风。峡隘砺其刚,遂生巴蜀忠贞;川宽养其静,以成江汉深沉;海阔开其襟,乃化三吴温淳。湍流铸勇,回波毓智,安流成度。一水涵三德,三境育三风。万象纷纭,其宗不改:万折必东,亘古不移。此大江之恒心,亦世人立身行道之至真。”
客复沉吟叩义:“世有陵谷迁改,王朝迭代,浮名逐逝,瞬息皆空。千秋变幻之间,何物可以恒存?”
余临风答之:“可朽者,岁月形迹;不变者,天地道心。大江一水三态:在峡则砥砺抗争,在楚则渊默涵容,入海则笃定归宗。纵使百滩扼途、千礁横障,东赴之志不移,朝宗之本不易。山河有兴废,草木有枯荣,唯守志直行,可历千劫而不泯。
纵观百代青史,世事浮沉若江波。六朝烟月,尽逐东流;赤壁烽尘,俱随暮汐。帝王霸业,难留川上长风;钟鼎声名,终化水面轻沤。唯此大江汤汤,昼夜靡息,阅尽兴衰而气度恒常,历经沧桑而本心如故。
盖江流代谢者,四时岁华;亘古恒存者,华夏精魂。江山为文脉之骨,奔趋为民族之心。巴蜀之勇、江汉之智、三吴之度,三地风骨相融,凝成九州气量。世逢艰危,则效峡江破浪,坚贞不屈;时逢升平,则法中川敛锋,沉静蓄德;世归大同,则象沧海朝宗,坦荡恢弘。
历代先民,屡经板荡而文脉不绝,数历劫波而薪火长传。一如大江:可迂回而不可滞留,可隐忍而不可改向,可历百难而不可夺其本真。”
客闻斯言,颔首默然,与余共对秋江寂影。
尔时落日垂津,流金铺练。残霞远浮江浦,归鸿渐入遥空。江风浩荡,涤尽尘襟;川势苍茫,直通云汉。
暝色四合,渔火疏明,点点浮于江渚。极目沧波,寂然长赴;千秋大川,默然守真。
乱曰:
冰源浩浩,劈夔疆兮;
百回澹澹,归沧茫兮。
势有屈伸,志弥刚兮;
川恒向东,道永昌兮。
丙午季秋,泊舟浔阳谨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