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我欠重阳一首诗
作者:陈中玉
陈老先生今年八十整了。
街坊都叫他陈老,后辈叫他陈爷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把过的脉,比走过的路还长。五十年前他在城南开了一间小铺子,门楣上挂一块匾,上书“青囊”二字,笔力遒劲,是他自己题的。那时候他还是小陈,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如今匾还在,漆皮剥落了几层,他站在底下抬头看,脖子要仰很久。仰久了,颈子发酸,他便抬手揉一揉,揉完了再仰——仿佛多看一眼,那两个字就能多撑几年。
铺子不大,一进门是药柜,百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面上贴一张白纸,墨字写得端端正正: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字是他四十岁那年重写的,那时候手稳,笔锋还带棱角。如今纸黄了,边角卷起来,有几张被虫蛀了小洞。徒弟说要换新的,他摆摆手:“还能认,换它做什么。”其实他闭着眼也摸得着——哪一格在左,哪一格在右,哪一格拉起来手感涩、要多使一分劲,全在指头上记着。五十年的指头,比锁还准。
重阳前几天,徒弟送来一包新采的茱萸,说是后山长得旺,红艳艳的,给他缝个萸囊佩着。陈老接过来闻了闻,辛香扑鼻,却只是搁在案头,终究没动针线。徒弟问起来,他摆摆手说:“手抖,穿不了针。”其实手是稳的——昨儿个还给人开了三副方子,字迹一笔不苟。只是那萸囊缝给谁看呢?老伴走了七年了。年轻时重阳登高,她总在萸囊里多塞一把,说“你走山路,多带些辟邪”。她的手巧,针脚细密,萸囊上还绣一朵小小的菊,黄线白线配着,好看得很。他那时候嫌她啰嗦,说“大男人佩个花囊子像什么话”,嘴上嫌着,到底还是揣在怀里,一路上山,茱萸的辛香混着她绣的那朵菊,走了十里路还闻得见。如今登高的山还在,替他缝萸囊的人不在了。那包茱萸搁在案头,搁了三天,辛香渐渐淡下去,他每天经过时看一眼,看一眼便走开。
重阳那天,陈老照例开了半扇门。为什么只开半扇?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开一扇省力气,也许是半扇门里透进来的光刚刚好——亮了晃眼,暗了看不清方子。上午来了个老病号,咳了两个月,西医院看了不见好,转到他这儿来。他搭了脉,看了舌苔,提笔写方子的时候忽然顿了顿——案头那壶菊酒,是昨晚温的,还搁在那儿没倒。他本打算重阳夜里喝一杯应应景,可温好了,到底没端起来。不是不想喝,是端起来要歇一歇才送得到嘴边。这个“歇一歇”,就是他自己在词里写的“菊酒初温兴减”了。心还热着,力气先怯了。他把笔搁下,搓了搓手,又提起来,把方子写完。那老病号接过方子,说陈老您气色不大好,要不也给自己开两服?他笑了一声:“我这是老,不是病,没方子可开。”
老病号走了以后,他在案前坐了很久。阳光从半扇门里斜进来,照在药柜上,照出一层薄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十年前刚开铺子那会儿,有一年重阳,来了个老汉,发着高热,浑身打颤,身上没钱。他给看了病,抓了药,分文没收。老汉攥着他的手直抖,说“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摆摆手说“几味药的事,不值当”。老汉走了以后,他在案前坐了很久,那时候也是秋天,阳光也是这么斜进来。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七个字:青囊未解苍生系。写完贴在墙上,自己看了好一阵,觉得这话说得大了些,可又觉得,不大些,撑不住这间小铺子。后来铺子搬过一回,墙皮掉了,那七个字也没了,可那七个字还在他骨头里长着。五十年了,骨头都老了几回,字倒越扎越深。
陈老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早就不比从前。前些年还能拄着拐上山采药,如今只在院子里转转。可怪得很,人老了,眼睛倒更毒了。
半年前有个病人,别处都当胃病治,他瞧着不对,硬是让人去查,查出来是别的问题,早治早好。徒弟说师父您真是宝刀不老,他笑笑:“不是刀快,是磨得久。”磨得久,这话不假。五十年的脉把下来,指头上长眼睛,不用看人,搭上去就知道几分虚实。可磨得久也有磨得久的坏处——刀越磨越薄,人越磨越知道自己的斤两。从前觉得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如今知道治不好的多着呢。可正因为知道治不好,才更要治。这话他不跟徒弟讲,讲了年轻人也不懂,得自己磨到那把年纪,才磨得明白。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翻医书,翻到一行旧批注——是自己三十年前写的,墨迹都洇了。批注写的是:“此方加减,须看人下药,不可拘泥。”他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写这行字的那天也是个重阳。他给一个穷苦人家开完方子,那家的老汉攥着他的手直抖——和二十年前那个老汉一样抖,和后来许多个老汉一样抖。他那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能攥住几双这样的手呢?他翻出自己这些年写的东西,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里头抄了不少诗稿词稿。他年轻时就爱写几句,后来忙了,写得少了,只在年节或者心里搁不住事的时候,才提笔写一写。他翻到重阳前夜写的一首七律,题就是《我欠重阳一首诗》:
耄耋悬壶鬓已丝,登高怯步负秋时。 萸囊未绣心先老,菊酒初温兴已衰。 千岭枫红寻药去,半庭月白辨方来。 青囊未解苍生系,且化篱边菊几枝。他念了一遍,念到“登高怯步负秋时”,停了一停。后山那坡,从前一口气上得去,如今看着就发怵。去年重阳他还试着走了半截,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枫树底下,站住了,往回看,城南一片屋顶,铺子就在里头,小得像个火柴盒。他站了好一阵,到底没再往上走。今年连半截也走不了了。念到“萸囊未绣心先老”,他看了一眼案头那包茱萸,辛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念到“菊酒初温兴已衰”,他伸手摸了摸那把凉透的酒壶,壶身冰凉,像摸着一块石头。念到最后“且化篱边菊几枝”,他摇了摇头,觉得这句还是太淡了。菊花开在篱边,好看是好看,可他心里那点火,没这么容易灭。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间铺子、一个药柜、一把脉枕,可这间铺子撑了五十年,药柜里的抽屉一个个拉旧了,脉枕上的布换过十几回——这点东西,不是一句“化菊”就能交代的。于是又翻过一页,写的是调寄《水调歌头》的词:
耄耋悬壶久,鬓雪映秋霜。登高无力怯步,辜负好重阳。萸囊未绣心老,菊酒初温兴减,对镜叹流光。千岭枫红遍,何处觅岐黄?
寻灵药,辨奇方,济苍茫。青囊未解,多少沉疴费思量。欲借篱边菊蕊,化作丹炉妙药,四海散芬芳。莫道桑榆晚,余热暖寒乡。
词写完了,他自己最中意的是最后一句。“余热暖寒乡”——这话说得实在。人老了,大话不敢讲了,可有一点热,就暖一片地方;暖不了天下,暖得了眼前这几个病人也是好的。就像院子里那几株菊,开在篱边无人看,可入了药,就能缓一分病痛。他这么想着,把册子合上,听见门外有人喊“陈爷爷在不在”,是个年轻媳妇带着孩子来看咳嗽。他起身应了一声,拐杖点着青砖地,笃笃笃地走出去。
院子里那几株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挤在篱笆根底下,没人浇水,自己长得旺。他经过时顺手掐了两朵,搁在案上——今天要是用得上,就入药;用不上,就摆着看。反正重阳年年有,诗也写了,词也填了,欠不欠的,他心里有数。
那孩子五六岁,咳得小脸通红,年轻媳妇急得直搓手。陈老让孩子坐下,搭了脉,看了舌苔,又听了一回咳声。他问年轻媳妇:“夜里咳得厉害还是白天?”媳妇说夜里。他又问:“咳的时候有痰没有?痰是黄的白的?”媳妇说黄的。他点点头,提笔写方子,写到一味药时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朵菊——黄的那朵,瓣子上带一点白,正是“菊”入药的成色。他把方子写完,又添了一味,递给年轻媳妇:“先吃三服,忌生冷。”媳妇接过方子,问多少钱,他摆摆手:“先吃着,好了再说。”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说陈爷爷您重阳快乐。他笑着说快乐快乐,回身把那半杯凉透的菊酒端起来,这回没歇气,仰头一口喝了。酒是凉的,顺着嗓子下去,凉到胃里,可到底是一口酒,喝完了,心里那点火到底旺了些。
下午没什么病人,他坐在案前打盹。半扇门里透进来的光移了移,从药柜上移到地上,又移到墙角。他迷迷糊糊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重阳,老伴还在,萸囊还缝,菊酒还温。老伴说“你今年别光顾着看病,也出去走走”,他说“好好好”,到底没走。老伴也不恼,把萸囊塞进他怀里,说“那我替你走”。她一个人上山,回来带了一把野菊,插在药柜旁边的瓦罐里,黄黄白白开了半个月。后来老伴走了,那瓦罐还在,搁在药柜顶上,落了一层灰。他睁开眼,抬头看了看瓦罐,瓦罐还在,灰又厚了些。
晚上他给徒弟打电话:“明儿个要是天好,把后山那几味药采了。我写个单子给你,别采错了。”徒弟在那头问:“师父您不是说今年不采了吗?”他哼了一声:“我说的是我腿脚不去了,又没说药不用采了。”徒弟在那头笑了,说好好好,我明儿一早就去。他又叮嘱:“采的时候看仔细,别连根拔,留一半,明年还长。”徒弟说知道了知道了,您早点歇着。他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眯眼瞅着窗外。暮色里那几株菊还亮着,黄是黄,白是白,风吹过来,摇一摇,又站直了。
他忽然想,明年重阳,兴许还能登个矮点儿的坡。到时候萸囊还是缝一个吧,缝不好看不要紧,能装茱萸就行。再温一壶菊酒,不温多了,就一壶。要是喝得动,就喝一杯;喝不动,搁着也行。反正重阳年年有,诗也写了,词也填了,欠不欠的——他想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欠还是要欠的。今年欠了,明年才有由头再写一首。
他起身关那半扇门,关到一半,又停住了。外头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线红,薄薄的,像萸囊上绣的那朵菊的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掩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屋里的灯亮起来,从门缝里漏出去,细细的一道,照在院子里的菊上。菊不言语,他也没言语,就那么各待各的。待了好一阵,他转身回屋,把案上那包茱萸拿起来,闻了闻——香是淡了,可到底还有一点。
他把茱萸包好,搁进药柜最上头那个抽屉里,和老伴的瓦罐并排放着。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说了一句:明年,缝个萸囊。
丙午重阳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医心入化,诗债重阳
——专评陈中玉《我欠重阳一首诗》的儒医叙事范式与生命美学
尹玉峰
药屉凝香,菊阶留影,重阳吟过秋光静。半扉不掩夕阳来,笺边淡墨清于镜。
脉里春回,诗边意咏,半生甘与烟霞映。人间小病总关心,先生坐对霜天永。
——尹玉峰踏莎行·题鹏月牙庐近稿
半掩柴门日影斜,药香深处是君家。指头阅历千般脉,柜面书签几度华。
斟菊酒,品秋茶,鬓边霜雪换生涯。平生不作惊人语,只种仁心作药花。
——尹玉峰鹧鸪天·题中玉先生城南药铺
医心入化,诗债重阳——尹玉峰专评陈中玉《我欠重阳一首诗》的儒医叙事范式与生命美学
陈中玉先生这篇近作,以八十岁悬壶老者的重阳一日为叙事核心,将五十年青囊行医的人生脉络、跨越半世纪的烟火记忆与古典诗词的抒情肌理完全织合,跳出了当代同类散文常见的“怀旧抒情”或“人物颂赞”的单薄框架,以极淡极实的白描笔触,构建出一个独属于当代儒医的文学形象。作品里没有一句空泛的“医者仁心”,却在半扇门的光影、百眼药柜的卷边纸签、案头渐淡的茱萸香里,把“医人亦医心,寿世亦寿文”的传统儒医境界,写得入木三分。这篇散文的价值,不止于讲好了一位老中医的重阳故事,更在于为当代“文人医者”题材的书写,开辟了一条贴着烟火大地生长的全新路径。
一、以“微物叙事”锚定五十年行医史的肌理质感
中国古典散文的纪实传统里,向来有“即小见大,以物证人”的笔法,归有光《项脊轩志》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微物细节,把数十年的人世沧桑收束在一株树的意象里,千百年后读来依然动人心魄。这篇《我欠重阳一首诗》完全继承了这一古典散文的叙事智慧,没有铺陈陈老五十年行医的惊天动地事迹,反而以一连串带着五十年时光包浆的日常微物,串起了他完整的人生脉络。
门楣上那块漆皮剥落的“青囊”匾额,典出《后汉书·方术传》中华佗遗青囊于狱吏的典故,“青囊”二字从此成为中医世代相传的精神符号。作者没有刻意解释这个典故的渊源,只写八十岁的陈老站在匾下仰头久望,仰到颈子发酸才抬手揉一揉——这个动作里藏着的,是五十年行医生涯的全部重量。
药柜上百十个抽屉的白纸标签,是另一个极具质感的核心意象:四十岁那年手写的墨字,如今纸黄边卷,虫蛀出小洞,徒弟要换新的,他摆手不肯换。他闭着眼也摸得出每一格的位置,哪一格拉起来手感涩、要多使一分劲,全在指头上记着。五十年的指头,比锁还准。这段细节完全是白描,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却把五十年的光阴,全部封存在每一个抽屉的拉拽手感里,读者仿佛能隔着纸页,摸到那些被无数次指尖摩挲得发亮的抽屉铜环。
案头那包徒弟送来的新采茱萸,更是全篇最动人的情感线索。辛香扑鼻的新茱萸,他搁了三天没动针线,嘴上说手抖穿不了针,实则手稳得能写出一笔不苟的方子——只是当年为他绣萸囊、在囊上多塞一把茱萸的老伴,已经走了七年。“萸囊缝给谁看呢”的自问,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却把藏了七年的旧情,全揉进了渐渐淡下去的茱萸香气里。这种以微物承载岁月与深情的写法,完全避开了刻意制造戏剧冲突的俗套,让所有的情绪都像药柜里的草药,慢慢熬出沉实的香气。
二、儒医精神的当代转译:从“青囊未解苍生系”到“余热暖寒乡”
作品里最核心的精神脉络,是陈老五十年行医的心路转变:年轻时刚开铺子,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提笔写下“青囊未解苍生系”七个字贴在墙上,那时候觉得这话讲得大了些,可又觉得,不大些,撑不住这间小铺子。五十年过去,骨头都老了几回,这七个字反倒在骨头里越扎越深。
这正是中国传统儒医最珍贵的精神内核:古人讲“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道从来不是一门单纯的技术,而是“以仁心行仁术”的实践路径。年轻时的陈老,以“青囊系苍生”为少年意气,觉得凭借医术就能消弭世间所有病痛;行医五十年磨到八十岁,他终于明白“治不好的多着呢”,可正因为知道有治不好的病痛,才更要认认真真去治。这份通透,是五十年指头下摸过的无数脉象熬出来的,没有半分玄虚。
他最终在词里写下“莫道桑榆晚,余热暖寒乡”,把年轻时“系苍生”的宏大理想,落地成了“有一点热,就暖一片地方;暖不了天下,暖得了眼前这几个病人也是好的”的平实选择。这不是理想的消解,而是理想的真正落地:他不再执着于“治好所有病”的技术执念,转而把全部的温柔,给了每一个上门来的普通病人。给咳了两个月的小娃娃搭脉,顺手摘两朵篱边新菊入药,给穷苦的老病号免药钱,这些细碎的日常,恰恰是“青囊未解苍生系”最扎实的注脚。
作品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没有把老中医塑造成手到病除的“神医”,反而写了他的“无力”:登高怯步,菊酒端起来要歇一歇才送得到嘴边,明明手稳却不肯缝萸囊,知道世间有太多治不好的沉疴。正是这份不回避衰老、不回避局限的书写,让这个儒医形象彻底跳出了符号化的悬浮状态,变得无比真实可亲。他的“仁心”从来不是写在匾额上的大字,而是藏在半开的铺门里——亮了晃眼,暗了看不清方子,半扇门透进来的光,刚刚好照得清脉枕上的手腕,也照得清案头的药笺。
三、诗词与散文的互文:把“欠诗”的生命意趣写进日常
这篇散文最具艺术巧思的地方,是它打破了文体的边界,把陈老自己写的《七律·我欠重阳一首诗》与《水调歌头》完全织进了散文的叙事脉络里,形成了散文与旧体诗词的奇妙互文。
他翻出三十年前的旧医书批注,墨迹洇了大半,批注写的是“此方加减,须看人下药,不可拘泥”,顺着这行字的脉络,他翻出了自己的诗稿:初写的七律里“且化篱边菊几枝”,他自己摇头觉得太淡,说心里那点火没这么容易灭,于是再填《水调歌头》,把结句改成“莫道桑榆晚,余热暖寒乡”。这个修改的过程,恰恰是他一生医心的自我剖白:年轻时总想像篱边菊那样悠然超脱,行医五十年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根本做不到“悠然”,只要还有一点余热,就要拿出来暖一暖身边的寒乡。
“我欠重阳一首诗”这个核心题眼,更是全篇的文眼所在。他不是没写过重阳的诗,年轻时写过,中年时写过,八十岁这年也写了,可他偏说“欠”。这份“欠”,不是没写完的遗憾,而是对岁月、对故人、对苍生的一份永远留有余地的郑重:今年欠了,明年才有由头再写一首。他不把话说满,不把事做绝,留着半扇门的缝,留着案头的茱萸,留着重阳登高的念想,留着明年再缝一个萸囊的期许。这份“欠”的生命态度,暗合了中国古典哲学里“物忌全胜,事忌全美”的智慧,人到八十,依然对世界留着一份新鲜的期许,不肯把所有的诗都写完,不肯把所有的路都走尽。
文末他把淡了香气的茱萸包好,放进药柜最上头的抽屉,和老伴留下的瓦罐并排放着,转身回屋,留一道门缝,让屋里的灯光漏出去,照在院子里的野菊上。菊不言语,他也没言语,就那么各待各的。这个结尾没有任何刻意的升华,却把整个作品的意境推到了极致:五十年的青囊岁月,半世纪的故人旧情,一辈子的医道诗心,最后都落在了这道细细的门缝灯光里,落在了篱边兀自开得旺盛的野菊上。
四、当代散文的稀缺品质:以淡笔写深情,以日常见风骨
在当下的散文创作里,太多作品追求刻意的戏剧冲突、夸张的情绪渲染,生怕读者读不出其中的深情。而这篇《我欠重阳一首诗》,全程用最淡的白描笔触,没有一句激烈的抒情,没有一处刻意的拔高,却字字都有五十年岁月的分量。它写的是一位八十岁儒医的重阳一日,照见的却是中国人数千年以来“医以仁为本,文以情为根”的文化根脉。
陈老这双手,把过的脉比走过的路还长。这双手既握得起脉枕,也提得起诗笔,既能辨得清百眼药柜里的每一味药,也写得出“余热暖寒乡”的沉实词句。他不是活在古籍里的抽象“儒医”,而是站在城南小铺子里,半开着门,等着下一个病人上门的活生生的老者。他的诗从来不是写给文坛的,是写给自己的重阳,写给案头的茱萸,写给手里的脉枕,写给每一个被他暖过的寒乡之人。
这样的作品,就像他案头温过又凉透的菊酒,初入口时平淡无奇,慢慢品下去,才有沉在岁月底下的香。它把古典的儒医境界,完完全全种进了当代的烟火日常里,让千百年传承下来的“青囊”精神,在城南那间半开着门的小药铺里,永远活着,永远暖着。
丙午霜降前三日尹玉峰谨识于沈水之滨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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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