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周旧卷墨留香
文/孙治民
案头置一册《金周至》,纸页泛黄,墨痕沉静。每当指尖抚过旧纸,八十年代的乡野笔墨往事,便缓缓漫上心头。
《金周至》,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由中共周至县委宣传部联合西安市作家协会选编辑印的周至本土第一部官方文学文集。文集卷首,特邀周至籍文坛大家周明先生写下《故乡絮语》,以此开篇,为故土文化鼎力站台。先生久居京华,笔耕文坛,心中始终牵念终南渭水这片故土。他以温润絮语,诉说故乡山河、乡土文脉与乡野人情。这篇卷首文字,寄寓游子绵长的故土眷念,也为整部文集定下质朴赤诚、贴近乡土的文学基调。
在那个文字传播朴素、书籍出版殊为不易的年代,这部合集的诞生,是周至文坛里程碑式的盛事。它首次由官方整合文坛名家与本土作者力量,将秦岭渭水的风物、千年古地的文脉、乡野人间的烟火,悉数收纳于一卷,终结了周至乡土文字散落无辑的过往。
关中自古流传“金周至,银户县”的美誉。这片土地南枕终南叠翠,北襟渭水长流,川原沃野,风物丰饶,民风温良,文脉绵延千载。编者以“金周至”定名,不单称颂此地水土富庶、山河灵秀,更意在珍藏一方土地的人文风骨,留存民间代代不息的烟火气韵,让乡土文字有归处,乡野文脉有传承。

全书体例清朗规整,分为四辑:作家写周至、历史风光人物、绣乡之歌、鲜花朵朵。一卷藏万象,雅俗共共生。既有域外名家登临游历,以高远笔墨描摹山河胜迹;亦有本土执笔人扎根田垄烟火,以赤诚文字记录人间百态。千年史迹、乡贤遗韵、山水风物、乡村新貌,层层铺展,字字皆是周至土地的原生肌理与岁月温度。
首辑“作家写周至”,荟萃省内外文学名家的周至行旅篇章。贾平凹、毛锜、峭石、和谷、文兰等文坛名士踏遍终南幽谷,寻访仙游古刹,眺望渭川平畴,以清健隽永的笔墨,写尽终南云影松风、古寺千年幽寂、渭水万顷平川。名家笔墨拔高了故土文学格局,让世人透过纸页,读懂金周至的山河气度与人文底蕴。
“历史风光人物”一辑,深耕县域千年文脉根脉。梳理二曲理学源流,考据古地风物沿革,辑录乡贤轶事、古迹典故,将散落于方志典籍、民间口耳的岁月记忆系统留存。让千年周至的历史脉络,在文字中清晰延续,生生不息。
最动人心者,是“绣乡之歌”与“鲜花朵朵”两辑。篇目多收录基层教师、乡土通讯员、民间文学爱好者的原创作品。无雕琢辞藻,无浮华笔墨,文字自田野生长、自烟火滋生,写乡土变迁、民俗风情、凡人坚守、日常喜乐,字字带着泥土温润,句句藏着人间真情。
周至刺绣,是根植乡土百年的民间手艺。乡野女子以针为笔、以线为墨、以布为纸,晨昏伏案,描摹四时风物、山河锦绣,一针一线皆是匠心,一纹一图尽是温柔。这份独属于周至的乡土技艺,滋养了一方绣乡文脉,也成就了文集“绣乡之歌”的独特篇章。
心怀对乡土凡人的敬意,我行走乡野、走访邻里,以真实人物与原生生活为蓝本,落笔写下散文《绣花女》。记录乡间绣女伏案劳作的晨昏,书写底层女子坚韧温良的品性,描摹八十年代乡村质朴鲜活的人间烟火与时代风貌。
有幸,这篇扎根乡土、记录凡人微光的《绣花女》,入选《金周至》“绣乡之歌”专辑。能跻身周至首部官方文学文集,与名家笔墨、乡贤文章同卷留存,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肯定,亦是一生珍贵的笔墨馈赠。
文集刊发不久,我收到西安市作家协会寄来的六十元稿酬。手捏薄薄一纸汇款单,心绪翻涌,彻夜难眠。今时今日,六十元微不足道,可在八十年代,这笔收入,等同于一名乡村教师整整一月的基本工资。
这份沉甸甸的认可,早已超越钱币本身的价值。它让我深知:扎根乡土的书写从不孤寂,平凡乡野的人事、寻常百姓的悲欢,皆值得被记录、被珍藏、被传读。也正是这份温暖的激励,彻底点燃了我毕生的写作热忱,让我始终笃定扎根乡土、执笔传声。在朝夕相伴的同事眼中,我亦真切体会到,伏案从文、记录故土,是一件无上荣光、澄澈光彩的事。
八十年代的乡土文学,纯粹而赤诚。无网络加持,无捷径可走,唯有一盏灯火、一支钢笔、一叠稿纸,字字手写誊抄,句句反复斟酌,每一次投稿,都裹挟着乡土写作者最质朴的期许与热忱。
《金周至》的问世,实现了周至乡土文学从零散到规整、从散落到聚合的历史性突破。它首次将散落各乡镇的民间执笔人凝聚一体,汇众人笔墨,聚一方文心,存一代乡声。既是那个年代周至文学人的精神原乡,更是一方水土不可复刻的文坛记忆。
展卷细读,可赏名家笔下山河辽阔,可品本土文字烟火温热。历史与当下交汇,山河与人情相融,大雅风骨不掩乡土烟火,质朴文字自有人文深度,成就了这本文集独一无二的文学底色。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乡间土路已成通途,传统刺绣渐淡日常,当年灯下伏案的执笔人,亦随岁月老去。世事万千变迁,唯纸页恒在,文脉长存。
而今重翻这册泛黄旧卷,重读笔下《绣花女》,初心依旧,温热如故。纸页留痕,墨香未散,它封存着我青年时代的文学理想,见证着个人笔墨生涯的起点,更镌刻着八十年代周至乡村最鲜活的人间图景。作为县域首部官方文学典籍,它为终南渭水的乡土文学埋下文脉种子,为一方故土留住了时代风华。
终南渭水的灵秀,千年古地的文脉,乡野凡人的温热,基层执笔人的初心,尽数凝于册页之间。时代奔涌向前,风物岁岁更新,唯有纸页留存的乡土文心,安静笃定,岁岁长青。一卷旧书,定格一段岁月,永续一代乡音。
跋
一册文珍藏故土,半生笔墨系乡情。旧卷开先河,文字照流年,方寸纸页间,尽是金周至的山河烟火与人间温柔。
附:原作《绣花女》
清晨自县城归乡,缓步行至村畔河畔。一湾溪水澄澈婉转,叮咚流淌,向北悠悠而去。岸柳垂丝,随风轻拂,小鸟栖于枝间,啁啾不绝。柔风、流水、垂柳、鸟鸣,故乡清浅恬淡的晨景,温柔漫裹身心,令人沉醉其间,物我两忘。
“志钟哥,早!几时回来的?”
一声清亮女声,轻轻拉回我的遐思。侧身回望,眼前立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卷发素雅,身着利落蓝衣,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尾稳稳捆着一卷素白布料。定睛细看,是惠敏。心底悄然一念:岁月辗转,她依旧放不下手中绣活。
旧影倏然复现,十年前的往事,轻轻漫上心头。
彼时的惠敏,家境清贫。年少的她,凭着一双灵心巧手,习得一手描龙绣凤的刺绣技艺,以针线贴补家用。犹记一次逢集,街心十字百货楼前人头攒动。我随人群凑近,才发现摆摊的竟是年少的她。一方塑料布铺于地面,整齐摆放着亲手绣制的枕套、门帘,针脚细密,花色鲜活。
彼时风气拘束,个体营生多受掣肘。我心中焦灼,正要上前劝她收摊避祸,却见两名年轻人拨开人群走近,亮出红袖章,不由分说便将所有绣品尽数收缴。
热闹的街市依旧喧嚣,唯有她立在原地,年少的委屈与无助尽数压在眼底,泪水悄然滑落。那一幕,多年不曾淡忘。
思绪收回眼前,惠敏浅笑引路,带我往家中走去。抬眼望去,旧日宅院早已换了新颜,一座雅致两层小楼静立庭前,清雅气派,令人暗自赞叹。
推门入内,室间敞亮明净,窗明几净。十余台缝纫机整齐排列,数位年轻姑娘端坐工位,指尖忙碌,笑语轻轻萦绕屋宇。素白布匹在玲珑指尖流转,一针一线,织风月,绘山河,平淡布料渐次绽放出灵动纹样,鲜活温润。
案头一方刚完工的窗帘尤为惊艳:五条金龙凌空腾跃,四爪舒展,俯仰有致,嬉戏赤珠,纹理灵动,配色温润,雅而脱俗,尽是匠心之美。
惠敏回眸浅笑:“志钟哥走南闯北,见识广,还请多提指点。”
我连连颔首,心生赞叹:“手艺精妙,自成风骨,实在难得。”
闲谈之间,方才知晓,这间刺绣作坊已安稳运营三载。如今的惠敏,已是作坊主事,统管技艺指导与产品推销。凭着扎实手艺与诚信本心,绣品早已走出乡野,远销兰州、西宁、云南等地,订单络绎不绝。来年,她还计划吸纳二十余名乡间姑娘学艺就业,带着乡邻共营生计。
望着她从容笃定、眉眼明朗的模样,再回想多年前那个街头落泪的青涩少女,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岁月风雨磨尽青涩,时代春风滋养新生。昔日一株怯生生的乡野幼苗,历经坎坷、默默深耕,终在时光滋养下,亭亭成材,向阳而生。
一方绣品,一针烟火。指尖针线里,藏着乡土女子的坚韧温婉,也藏着一个时代悄然蜕变的温柔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