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海峡的回声
——读两位复台英雄,兼望今日之湾
作者:李亚平
我读过许多关于海峡的文字。有的写风浪,有的写乡愁,有的写一道浅浅的水面如何隔开了几十年的炊烟。但有两行名字,始终沉在史册的最深处,像两块被潮水反复打磨的礁石,一前一后,立在同一个渡口的两端。
一个是郑成功。另一个是施琅。
他们本不该被放在一起读。一个据海岛以存故国,一个奉新朝以收版图。一个以“孤忠”二字刻进碑文,一个背着“贰臣”的猜疑走进庙堂。可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历史的岸壁上听,会听见同一个声音:台湾,必须回来。
郑成功登上鹿耳门的那天,潮水是配合他的。
1661年的春天,他带着两万五千人、百艘战船从金门出发。荷兰人在屏东和高雄沉船封港,以为能拦住他。可初一的大潮涨了起来,主力从禾寮港登岸,侧背一击,赤嵌城外的“铁人军”散了,赫克托战舰沉了。九个月后,热兰遮城里弹尽粮绝,瘟疫横行。1662年2月,九百个荷兰人登船离开。沉陷三十八年的台湾,回到了中国人的手里。
我在想,郑成功站在热兰遮城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什么。是南明的残旗?是父亲降清后的愤怒?还是那句他写在招降檄文里的话:“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今余既来索,则地当归我。”这话说得太硬了,硬到三百年后读来,依然像钉子钉进木头。
他治台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年,人就没了。可他留下的东西活了:府县制度、科举文教、屯田水利。中华文明在台湾的根,从他手里扎下去,再没断过。蔡元培说他“叱咤天风镇海涛”,闻一多说“精忠赤血点染家传”。这些赞词都对,但我总觉得,郑成功最重的那一笔,是他在一个王朝崩塌的年代,替整个民族守住了一块“中国之土地”的底牌。
施琅接过那张牌,是二十年后的事。
他原本是郑成功麾下的人。内讧、私刑、灭门之祸,逼得他转身投了清。父兄死在郑成功手里,这仇搁在谁身上都解不开。可1683年七月,当他率两万兵、两百艘战舰在澎湖打垮刘国轩的水师之后,他没有杀向台湾本岛去清算什么。他颁了大赦令,归顺者留原职,严禁侵占民宅田产,官兵不征本地粮。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去了郑成功的庙堂,上了香。
一个和郑家有血仇的人,在拿下台湾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祭拜那个仇人。他说的是“为国为民”,不是“公报私仇”。康熙后来写诗夸他“上将能宣力,奇功本伐谋”,但我觉得康熙没写出那个瞬间的分量。施琅跪在郑成功牌位前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大概比一场海战还要复杂。
但施琅真正的功劳不在打仗。在朝廷里一堆人嚷嚷着“台湾孤悬海外,守它费钱,不如弃了”的时候,是他上了《恭陈台湾弃留书》。他说台湾是江浙闽粤的屏障,丢了台湾,四省不得安宁;他说荷兰人走了,可谁能保证他们不回来。康熙听了。1684年,台湾府设立,隶属福建。
如果没有施琅那一疏,台湾的历史可能会走另一条路。学者安然说得直白:若当时放弃,台湾可能如冲绳、关岛,与祖国分离。这话听着刺耳,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被一两个人的清醒改写的。
两百年后,海峡又起浪了。但浪的形状变了。
今天的台海,比十七世纪复杂得多。船坚炮利的时代过去了,可“台独”的声浪和外部势力的手,比荷兰人的夹板船更难缠。大陆的立场也在变:从“反对”到“打击”,从表态走向行动。解放军的舰机环台,演习的代号一个比一个沉。这是郑成功那一面:雷霆。
但还有另一面。如果你去厦门海边走走,会看见另一种东西正在长出来。
厦金大桥(厦门段)的海上主线,187件墩台构件已经全部吊装到位,每一件重达上千吨,从漳州预制厂经22海里航路运到厦门海域,在风浪和潮汐的缝隙里精准落位。今年10月,观音山沙滩桥的1.5万吨钢箱梁完成了整体横移,精度控制在毫米级。这些数字读起来是工程术语,可你把它翻译一下:一座桥,正在从大陆这头,一寸一寸地往金门那头伸过去。
国台办说得很清楚:大桥建成后,厦金将成为更紧密的“同城生活圈”,桥体管道可以送水、送电、送燃气,金门人等了很久的东西,从桥上过去。去年11月,四十多位金门同胞第一次组团去看施工现场,有人摸着桥塔的钢筋说,这座桥连的不只是土地,是心。
这是施琅那一面:甘棠。不靠炮,靠通。
而海峡论坛是另一种形态的“桥”。第十八届论坛今年6月在厦门办,超过六千名台胞参加,其中很多人是第一次来大陆的“首来族”。论坛上签的东西很具体:两岸农渔产品的采购意向、台湾电视剧在大陆卫视黄金时段播出、两岸青年社团结对共建、十项促进交流合作的政策措施对接落地。有个细节我看了很久:两岸一百多名大学生组队拍短剧,用镜头讲闽台同根同源的故事。大陆演员张凌赫在台上说了一句话,现场很多人点头——“海峡的距离,挡不住同胞走亲走近的交流步伐”。
一座是钢筋水泥的桥,走车、走水、走电。一座是人的桥,走话、走戏、走年轻人的笑。两座桥都在修,同时修。
郑成功当年用炮火赶走外人,然后用府县和学堂把根扎下来。施琅用舰队压垮割据的念头,然后用一纸留台疏把版图钉死。
今天的逻辑没有变,只是工具变了。雷霆还是雷霆,给分裂者和外部干涉者的,一点都不能少。但甘棠也比三百年前更丰茂了:桥墩在海上立着,论坛在岸上开着,台胞证免了费,厦金同城生活圈从图纸往现实里走。硬的一手让“独”不敢动,软的一手让“统”有路可走。
郑成功的雕像在台南的赤嵌楼前站了几百年。他看荷兰人走,看日本人来又走,看今天的海峡潮起潮落。他大概不会想到,三百多年后,还有人在争论“台湾是不是中国的”。这个问题在他那里根本不需要问。他提笔写招降书的时候,落笔就是“中国之土地”。
施琅如果活到今天,大概会再去上炷香。这一次不是给郑成功,是给所有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人。他可能会说:我当年争的,从来不是谁坐天下,是这片海这边和那边,能不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桥修到了门口,人走过来,话递过去,日子就有得商量。
潮水还在涨。鹿耳门的航道早已淤塞,但那条路的方向没变。郑成功从那里进来,施琅从那里进来。今天的人不走那条水道了。他们从桥上过来。
海不退,岸不移。
回家的路,从来不在风里,在人心里。在墩台落位的那一声闷响里,在论坛散场后年轻人互加微信的那个动作里。

【作者简介】
李亚平,50后,当过兵。院校毕业后出国作战,转业后在某研究所工作,从事过老师职业,现居住在澳大利亚。《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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