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土诗心照山河
——悦读罗明生《再访赣南》组诗
作者:桂汉标
10月10日,秋光正好。应江西兴国县红土地文化研究会和县作协之邀,我和罗明生、粟立新、唐学连几位文友再进赣南,去兴国参加“红土文脉、客家薪火、非遗传承”征文颁奖。几天里,走老街巷,看红色旧址,伫立潋江边,又上丫山看云。山河新旧交叠,心里难免感慨。明生一路走一路写,回去便有了《再访赣南》组诗。
我读诗有个偏见:评诗的人若只会说“厚重”“灵动”,多半没读进去。明生这一组,我先看的是他有没有把路上看见的东西写实。读下来,心里踏实。这一组诗不是书斋里揣摩出来的,是双脚走、双眼看、真心悟出来的。不铺排,不故作高深,朴素、真诚、接地气。苏区山河的厚重、小城烟火的温热、山野云水的清灵,还有行走岁月的人生体悟,都被他静静揉在一起,读来有余味。
兴国这片土地,风骨是深藏的。曾经烽火连天,无数苏区儿女舍家为国、奔赴沙场,用热血护佑山河。岁月流转,硝烟早已散尽,但这片土地的红色底色,从来不曾淡去。写红色题材,容易写成宏大铺陈、空泛抒情。明生没有走这条路。他肯俯身大地,捡细微真切的人间细节,让冰冷的史迹重新有温度、有呼吸。
《将军园》开篇一句“石头比骨头先回到这里”,看似平常,分量却不轻。我站在园里,觉得石头是凉的,心里却是热的。五十六尊石像肃然伫立,静静守着一方热土,是一支永远不会解散的队伍。穿园的风里,我仿佛闻到旧军装上的汗味,也像听见远处枪炮的余响。明生没有铺开写烽火,也没有数功勋,他只捡起几件小东西:一句乡音、一杆刚握上的钢枪、一双走破的草鞋。这些东西虽小,却把一代人的信仰撑住了。结尾他写园大、城小,一个“装得下”,一个“盛不下”,我读到那里,觉得笔头是沉的。无言的文字里,是对英雄的敬畏,对岁月的珍重。
《四星望月取名记》也是从小处落笔。一道寻常客家菜,连着苏区历史,藏着军民同心的往事。竹笼圆如满月,四碟小菜点点如星。一桌朴素乡味,是患难与共的见证,也是鱼水情深的写照。粉蒸鱼、酒糟鱼、腌萝卜、擂辣椒,都是客家人日日相伴的家常滋味。到了明生笔下,却映出苏区干部质朴热忱、心怀百姓的风骨。当年随口起的四字题名,质朴无华,却重逾千斤。从昔日四星拱月、风雨同舟,到如今众星齐聚、万家灯火,一道菜的变迁,就是家国安宁、山河焕新的缩影。烟火能入诗,初心能入味,不容易。
走访苏区干部好作风纪念馆、驻足萧华故居,明生的笔墨收住了。千米展线,数间展厅,两百余件旧物静静陈列。磨穿的鞋底、层层缝补的布衣、燃尽灯捻的油灯,都不说话,却比大声抒情更响。它们说的,是往昔的清苦与坚守。明生不刻意煽情,只缓缓写所见所感。笔触越平,心头越沉。我尤其记住“鞋底沾满了泥”这一句。那一身红土泥色,是扎根基层的姿态,是躬身为民的初心,也是红色血脉代代接续、从未远离的见证。
写萧华,他避开世人熟知的盛名功绩,独独回望少年英雄的赤子模样。年少韶华,一身布衣、满腔热血,跟队伍踏雪山、渡湘江,稚嫩肩膀扛起家国大义。晚年抱病写《长征组歌》,一字一句,皆从毕生风雨、一身骨血里熬出来。没有亲身跋涉过万水千山,笔下的文字不会有那样穿越时光的力量。
红色风骨是这片土地的根,市井烟火是这片土地的魂。明生懂得回望峥嵘过往,也懂得看鲜活当下。红色历史不该只封在展馆史料里,还要流在街巷烟火、百姓日常里。
《兴国小城故事》写得温柔鲜活、烟火盎然。清晨骑楼下,笼床水饺热气袅袅;潋江书院里,稚子书声朗朗;老街古祠旁,老者安然闲坐,细数流年。老城的山歌古韵未改,新城的青年新意盎然。古戏台静立风雨,新生活缓缓铺展,新旧光景相融共生。钟楼每一次敲响,都是小城一页新故事。平淡日常里,藏着安稳的岁月静好。
《老赣州九大碗》写的是宴席滋味,也是文友情义、故土情怀。12日上午返程经过赣州,7月下旬在湘南桂东红三角文学采风时见过面的宁都县作协副主席温洪森,盛邀我们到他那间有书香的律师事务所作客。因工作关系没在兴国见面的《肩担客》作者廖晓云也赶来了。老区文友相聚,清茶代酒,闲话流年。一席客家老味道,熬着老城岁月,藏着人间情义。远去的烽烟、走过的风雨,都化作碗间温热、席间温情。漂泊半生方才懂得,所谓归途,所谓根脉,从来都是心底念念不忘的故土烟火、家乡滋味。
走出赣州街巷市井,返程时再到多次到访的大余。县文旅局和县作协的老朋友刘晓燕、胡燕锋热情引我们进丫山深处。笔墨便从人间烟火转向山水清宁,意境舒展空灵,藏着淡淡哲思。
《在灵岩寺,一只玄猫跟着我》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深山古刹清幽,青砖红石古朴。一只通体乌黑的灵猫,眼眸澄澈如灯,静静守着古刹千年光阴。我缓步前行,它不疾不徐相随,频频回望,似有万千古事欲语还休。行至山门便驻足不前,衔一叶樟叶归寺,不逐红尘喧嚣,不染人间纷扰。这灵动小生灵,恰似一截行走的旧光阴,让人心头倏然清静,褪去尘烦。
立于丫山天空之镜,云雾漫山,天地澄澈。人在云端,上下皆云海苍茫,分不清天与地、虚与实。置身辽阔山水间,尘世琐碎、心头牵绊都变得微不足道,让人懂得谦卑,懂得释怀,懂得敬畏天地山河。唐学连山顶翩然起舞的身影,为山水添尽诗意。紫衣临风,舒展衣袖,以天地为幕,以山河为框,把湘楚灵秀、客家坚韧、文人雅致融在秋风秋阳里。从容舒展、通透洒脱,无需脂粉修饰,自有诗书浸润的风骨与风华。
整组诗里,《我靠》一章尤其直白朴素,不加修饰,却最戳人心底。山间巨石一个通俗字眼,触发的是半生沉淀的真切感悟。我与共和国同龄,今年七十七,大半辈子执灯从文、躬身乡土、扶持后学、奔走公益。一生都在托举、在付出、在奔赴,风雨兼程,偶有疲累,也想寻一方青石,静静靠一靠,停歇片刻。这一靠,不是懈怠,不是消沉,是奔波后的休整,是回望中的沉淀,是岁月赠予长者的从容。人这一生,幼时依靠父母,长成依靠志气,行路依靠初心。历尽风雨方才通透,世间万般依托,终究不如心底不变的信仰与热爱。如山间老樟,扎根厚土、静默伫立,历经风霜而依旧苍劲挺拔。这是山水予人的启迪,也是我半生行走人间、坚守文道的真切体悟。
通览《再访赣南》,明生为文,还是扎根大地、秉持真心。不追浮华辞藻,不逐潮流文风,行一路、观一路、思一路、写一路。诗里有史的厚重,景的清灵,情的温热,悟的通透。行走热土,方能落笔有情;心怀家国,才可文字有魂。明生以质朴笔墨,记录红土地的沧桑与新生,延续苏区文脉的精神气韵。
深耕乡土文学数十载,我始终笃信,最动人的文字,从不是雕琢的华美,而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愿我辈文人心怀热土、笔耕不辍,以诗为炬、以文传声,记录时代、守望故土、润泽后学,不负山河厚爱,不负初心本真,不负人间烟火。
(2026年10月18日)
再访赣南
(组诗)
作者:罗明生
将军园
石头比骨头先回到这里
五十六尊,站成一支不会解散的队伍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带出旧军装的咸
传出战场的枪炮声
他们在岁月里用乡音喊过的名字
早已爬过雪山草地
剩下的,刻进石头的记忆里
潋江的水也替他们记住了
祠堂里,高举拳头的那个人
入伍时,刚发到手里的那支枪
行军路上,磨穿底的那双草鞋
松柏比塑像更高
却高不过那些没有回来的英灵
我把手放在石座上
如此冰凉
像出发前母亲塞进怀里的红薯
像行军时夜宿屋檐下的雨滴
将军园很大
装下了半个中国的硝烟
将军园很小
小到只够,埋下一个县的沉默
兴国“小城故事”
邓丽君唱的《小城故事》
在兴国小城飘荡
平固街的清晨
笼床水饺刚掀盖
热气还在骑楼下飘荡
潋江书院就传来朗朗读书声
老街拐角,越国公祠的门半掩
里面坐着几个老人
下棋的、抽水烟的、剥红薯干的
他们不说话的时候
身上带着股将军县的旧脾气
永福街新开的咖啡店
年轻人端着杯子
站在古戏台前拍照
戏台上不在唱《韭菜开花一条心》
手机里放的山歌,还是那个调子
“四星望月”端上桌
鱼丝、粉笼床、倒蒸红薯干、擂茶
一样一样摆出来
像在摆一份客家人的家谱
“小城故事”故事多
钟楼敲一下,就翻一页
“四星望月”取名记
竹笼一摆,月亮落在桌上
四碟小菜从四方赶来
像星星,赴同一场宴
粉蒸鱼
微微一颤,卧在芋片上
辣椒酱,红成一面小旗
插在翻身不久的泥土上
腌萝卜脆着,酸着
黄隆顺的炊烟飘了九十年
味道还挂在唇齿间
酒糟鱼软中带硬
像土地调查笔记
一字一句,都压着分量
擂辣椒焦了皮,没焦心
鸡心岭的地就是这样
苏区干部们,粗着脸,热着肠
灰鹅杂油亮亮的
像谁在碗底留了一盏灯
只要信仰在,风舍不得吹灭
四颗星,围着一轮月亮
不肯散
他夹了一筷,湖南话漫上来——
"这啥子菜?"
满桌一静,筷子悬在半空
工农商学,四颗星望着一轮月
红军是月,百姓是星
同蒸一灶火,共吃一碗辣
"圆笼如月,四碟如星——
就叫'四星望月'吧!"
一生只给一道菜起名
寥寥四字,重过千斤
菜上了国宴,魂留在潋江
如今笼盖再揭,热气腾起
还是这轮圆月
只是星星越来越多
从"四星望月",到"众星望月"
这才是——
万家灯火的好光景
苏区干部好作风纪念馆
展线1130米,灯光压得很低
五个厅,把一段不长的时间
铺成一条很长的路
长冈乡的调查笔记,摊在玻璃下
纸边泛黄,墨迹仍然凝重
金莲山五英烈,站在仿生景观里
望着同一个方向
樟树塘小桥悬在水面
桥没断,水没停
声光电闪烁的瞬间
山歌从某个角落渗出来
一句一句,钉在木板墙上
213件旧物件
草鞋底磨穿了,布衣袖口补了又补
油灯的捻子焦了
它们安静地待在玻璃后面
像一群不肯闭眼的人
有人在一份报告前,站了很久
出来时,他的鞋底,沾满了泥
萧华故居
滨江大道70号
蹲在肖屋村的巷子深处
门楣不张扬,像他这个人
十七岁当师政委,也不张扬
厅里三对红石方柱,手摸得发亮
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耳门一进一出
进来的娃娃光着脚丫
出去的将军
绑腿裹着泥,扛着一面红旗
少共国际师,一万多名娃娃
过湘江,江水咬骨头
过雪山,雪片大如掌
最小的兵十五岁
他也不过十八
后来他写《长征组歌》
抱病写的,一句一句从骨头里掏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不是写出来的,是走过来的
老屋还在,青砖还在
门前那棵樟树,比将军岁数大
风一吹,叶子落下来
纷纷扬扬,像一段不绝的回响
老赣州九大碗
我们一行,从兴国返程
沾一身将军县的硝烟气
温洪森律师在赣州设席相邀
他是宁都人
当过兵,写过书,开过庭
母亲曾是老红军
革命老区出来的
骨头硬,笔头也硬
两处老区的硬气碰在一起
与九大碗的菜,一样硬
店里挂着
八十年代老赣州城区图
三十六街,七十二巷
都熬成了这桌菜的汤底
温律师为人仗义,豪气干云
以茶代酒,三巡开敬
先敬桂汉标老师,再敬韶关文友
第三杯,率众人举杯,敬岁月峥嵘
九大碗陆续上桌,热气腾腾
硝烟与旧事,都在汤中翻滚
筷子起落间,客家味道漫过舌尖
碗碟轮换,人间情义尽在其中
席罢告辞
那一身硝烟气,被汤底收尽
街巷纵横,无需导航
老赣州的九大碗
就是客家人回家的路
在灵岩寺,一只玄猫跟着我
丫山深处,灵岩寺藏在森林里
青砖碧瓦,红石方柱
推门进来的时候
一只玄猫蹲在六角砖上
它通体黑亮
像一只擦亮的黑釉罐
琥珀金瞳,亮如两盏小灯
传说它,能镇宅院,能守古刹
我停下脚步
它抬头,久久望着我
再低头,舔了舔爪子
我轻轻唤它,它便起身
尾巴翘着,不紧不慢跟了上来
从耳门到方柱,从方柱到大殿
走几步就回头望我一眼
那眼神,似醒似悟
仿佛已守寺千年
有许多往事要对我述说
它神色呆萌,竖了竖耳朵
什么也说不出
像一块会行走的旧光阴
蹭了蹭我的裤脚,不肯走远
到了大门门槛
它停下,不再往外送
一阵风掠过
几片樟叶悠悠落下
它叼起一片,往寺里走去
天空之镜
把丫山举到云端
需要六百米高的梯子
幸好,这里的雾从不失手
总能垫在你每一步的脚下
你越往上走,雾越厚实
你的脚步也越轻
风是赶来帮忙的
它拼命在吹
有时也收着,是让你听见寂静
直到脚下一空
惊叹,站上一面镜子
脚下是云,头顶也是云
你忽然分不清
哪片在托举你,哪片在替你坠落
镜子不说话。它只负责
把人间的倒影,赠予天空
而你站在中间
既不向上飞,也不向下坠
你把大地折成天空的形状
又把天空
按进江南的秋天里
我靠
丫山顶上
天空之境旁有一块巨石
上面赫然写着"靠"
桂老师喊——我靠
八月初八,刚吹完蜡烛
七十七岁,与共和国同龄
他举起过很多东西——
别人的稿子,年轻人的梦
文学的灯火,一盏一盏
他有点累,想靠一靠
我举起相机
镜头里,他站成了一棵老樟
背靠青石,脚踩落叶
神情笃定,面带微笑
像靠住了一生的某份执着
人这一辈子,都在找地方靠
小时候靠娘,长大了靠肩
跌倒了靠墙,走远了靠信
到后来才发现
最稳的靠,从来不是别人的肩膀
是自己的信仰
林海在背后站着,站了千年
他站在岁月中,轻轻一靠
是停歇
也是长期主义者的又一次寻觅
——云影天光,辽阔悠远
原来
天空之镜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天地间起舞
丫山巅,天空之境蓝得发亮
女诗人唐学连来了,她要舞一场
紫衣红头花
单腿站立在天空
双臂张开,像要抱住南岭的起伏
秋风从远山赶来伴奏
秋阳映衬着她的曼妙
在光阴里,她舞成一只不肯飞落的鸟
山的沉稳,水的多变
云的缥缈,雾的升腾
纯粹的镜面上,她演绎通透的人生
倒影在底下,也跟着飞起来
上下两个她,分不清
谁在天上,谁在人间
只管,把楚地的辣、湘水的柔
拧成一股劲,甩向天空
镜头按下,世界归于一瞬
蓝天、群山、风韵、诗书
都在这舒展里——
妩媚千里,不靠胭脂不靠矫情
女人的身体打开时
天地,是她最好的镜框
(2026年10月10—17日)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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