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四章)
张家伟 著
第四章 一路向西
向西去的路,是拿脚底板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段五星跟着王老汉一家,从豫东平原出发,一路往西走。这一路上,逃荒的人汇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瘦得皮包骨头的毛驴的,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两手空空,只背着一卷破铺盖,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人。
王老汉一家八口人:老伴王氏,大儿子王大柱和大儿媳刘氏带着一个三岁的娃,二儿子王二柱还没成家,小女儿王翠翠刚满十四,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光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大柱和二柱轮流背着她。
段五星起初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每到歇脚的时候,就主动去拾柴火、找野菜、帮王家老娘捶背。他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干活的时候咬着牙不肯歇,额头上疼出一层冷汗也不吭声。王老汉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想这后生是个实诚人。
“五星啊,你这腿是咋伤的?”一天晚上,他们在渑池县一个破庙里歇脚,王老汉一边烧火煮野菜粥一边问。

段五星撸起裤腿,左腿膝盖以下肿得发亮,青紫一片,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水冲的,”他说,“撞树上了,骨头应该没断,就是筋伤了。”
王老汉凑近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娃,伤成这样还走了一个多月?你不要命了?”
“要命,”段五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倔,“可命不是歇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王老汉没再说什么,从包袱里翻出半瓶不知道什么年月攒下来的跌打酒,倒在手心里,用力给段五星搓腿。那酒是红薯干酿的,度数不高,搓在皮肤上却火辣辣地疼。段五星咬着牙,一声不吭,等王老汉搓完了,他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你这后生,骨头硬,”王老汉盖好酒瓶,叹了口气,“这年头,骨头硬的人吃亏,可也能活命。”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越往西走,逃荒的人越多。从豫东、豫中涌来的难民,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流。路上到处都是临时搭的窝棚,路边时不时能看见饿死的人,有的刚死不久,身上还有余温,有的已经死了好些天,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刚开始段五星还会停下来看一眼,到后来也麻木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哪还有力气替别人难过。

最苦的是老人和孩子。王老汉的老娘撑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没有醒来。王老汉跪在老娘面前,老泪纵横,用一床破席子把老娘的尸体裹了,在路边找了个土坡,用手刨了一个浅浅的坑,埋了。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插了一根柳枝做记号。王老汉说:“娘,等日子好了,儿再来接你回家。”说完,磕了三个头,带着一家人继续上路。
段五星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陈氏。他不知道娘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也像王老汉的老娘一样,在逃荒的路上咽了气,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敢往下想,怕一想就撑不住了。
走到灵宝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一队往西安方向去的流民,领头的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以前在陕西做过小买卖,对这一带的路还算熟悉。刘头儿说,西安那边虽然也乱,但毕竟是大城市,总比乡下强,到了那边说不定能找到活干。王老汉一听,就决定跟着刘头儿走。
段五星却犹豫了。
“老伯,你们去吧,”段五星说,“我想到界县那边看看。”
“界县?你去界县干啥?”王老汉不解。
段五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界县那边有大片的荒地,去了能开荒种地。我别的不会,就是会种地,去那边说不定能活下去。”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界县离河南近,离黄河近,离花园口近。他怕走得太远,万一梁金花还活着,万一她也在找他,就找不着了咋办。
王老汉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五星,老伯知道你心里还挂着那个姑娘。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活人得先顾活人。你跟着我们走,先活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段五星最终还是跟着王老汉一家走了。他心里清楚,王老汉说得对,活人得先顾活人。
过潼关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潼关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依山傍河,地势险要。城门口有当兵的把守,盘查过往行人。段五星他们排了半天队才进了城,城里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失所望——到处是逃难的人,街面上乱哄哄的,米铺关了门,药铺关了门,连卖杂货的小摊都没几个。
他们在潼关城外的一个破窑洞里住了几天,实在找不到活路,只好继续往西走。这一走就走到了渭南地界。

渭南在关中平原上,土地肥沃,本是产粮的好地方。可那几年兵荒马乱,加上日本人的飞机时不时来轰炸,城里的有钱人都往四川跑了,乡下的地主也人心惶惶,佃户跑了不少,地荒了不少。
段五星他们到了渭南城东一个叫李家庄的村子,正赶上村里的李财主家要招长工。李财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两撇山羊胡,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家有一百多亩地,往年雇着五六个长工,今年跑了一半,正缺人手。见段五星虽然瘦,但骨架大,肩宽腰粗,一看就是有力气的人,就把他留下了。王老汉一家则继续往西走,说 是去宝鸡投奔亲戚。
“五星,这半块饼子你拿着,”王老汉临走前,把包袱里仅剩的半块杂粮饼塞到段五星手里,“往后各自保重,有缘分再见。”
段五星接过饼子,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这一个多月的逃荒路上,王老汉一家待他像自家人一样,他欠了人家一条命的情。他跪下给王老汉磕了三个头:“老伯,大恩大德,段五星记一辈子。等日子好了,我一定报答您。”
王老汉把他拉起来,眼眶也红了:“啥报答不报答的,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好好的,别让老伯挂念。”
就这样,段五星留在了李家庄,当起了李财主家的长工。
李财主家的地不少,可好地不多。渭南这地方虽然说是关中粮仓,可这些年黄河改道、战乱频仍,水利失修,好多地都变成了旱地,全靠天吃饭。李财主家的地有一半在塬上,引不上水,只能种些耐旱的高粱和谷子,收成好不好全看老天爷下不下雨。
段五星到的第二天就开始下地干活。李财主让他跟另外两个长工一起住在一间土坯房里,那两个长工一个叫老孙,一个叫小赵,都是本地人,对段五星这个河南来的逃荒客倒没什么排斥,毕竟这年头,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河南来的?”老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庄稼把式,满脸褶子,一口黄牙,说话慢吞吞的,“听说你们那边发大水,死了不少人?”
“死了很多。”段五星说。
“唉,黄河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老孙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在潼关那边当过河工,见过黄河决口,那水势,吓死人。你命大,能活下来。”
“是命大。”段五星低低说了一句,就不愿再多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在李家当长工的日子不算好过,可比起逃荒路上的饥一顿饱一顿,已经是天上地下了。李财主虽然抠门,但管饭还是管的,一日两餐——早上是杂粮糊糊配咸菜,晚上是小米饭配白菜炖粉条,偶尔加一顿肉,那就是过年了。段五星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用饼子擦一遍塞进嘴里。老孙笑他像饿死鬼投胎,他也不恼,只是说:“饿怕了。”
饿怕了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种滋味。
段五星干活卖力,从不偷懒。犁地的时候,别人犁一亩,他犁一亩半;割麦的时候,别人割一垄,他割一垄半。李财主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个河南小子是个好劳力,值得留。
有一回,李财主家的一头骡子惊了,拖着犁铧在塬上疯跑,眼看就要冲到沟里摔死。段五星扔下手里的锄头就追了上去,追了半里地,一个飞扑抓住了骡子的缰绳,被骡子拖了十几步远,膝盖和胳膊肘磨得血肉模糊,可他死死攥着缰绳不松手,硬是把骡子拽住了。
李财主赶过来的时候,看见段五星浑身是血,骡子却毫发无伤,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塞到段五星手里:“拿着,这是赏你的。”
段五星接过银元,说:“东家,我不要钱。”
李财主一愣:“那你要啥?”
段五星想了一会儿,说:“我想种一块地。”
“种地?”李财主没听明白,“你不天天在种地吗?”
“不是东家的地,”段五星说,“我是说,能不能在塬边上那块荒地上,让我自己开一块,种点啥。收成归我,地还是东家的。”

李财主想了想,塬边上那块荒地他早就想开,可那地方太偏,石头多,开出来也种不了多少东西,就答应了:“行,你开吧,开出来头两年不收你租子,第三年开始对半分。”
段五星千恩万谢,当天晚上就开始去那块荒地干活了。
那块地在塬的北坡上,大约有三分地大小,遍地是石头和荒草,土层薄得只有半尺厚。老孙看了直摇头:“这破地,种啥都不长,你费这劲干啥?”
“不长也得种,”段五星说,“农民不种地,那还叫农民吗?”
他每天晚上收了工,别人都回去歇着了,他就扛着镢头去塬坡上刨地。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山坡上拉得老长,镢头一下一下地刨下去,石头崩出来,火星四溅。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垒在地边,把土里的草根一根一根拣出来晒干当柴火,把坡上的土一筐一筐挑到坡下,垫出平平整整的一块地。
那段时间,他瘦得更厉害了。白天给李财主干活,晚上给自己开荒,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着。
老孙问他:“你图啥?”
段五星说:“图活着。”
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那块三分大的荒地开出来了。他把地整得平平整整,土坷垃打得细细碎碎,又挖了一条小水沟,从塬上的雨水坑里引水下来浇地。他在地里撒上了从老孙那里讨来的萝卜籽,一棵一棵种下去,浇水、施肥、捉虫,伺候得比伺候人还仔细。

萝卜出苗的那天早上,段五星蹲在地头,看着那一排排嫩绿的萝卜苗从土里钻出来,顶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就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洪水里醒来的那天夜里他哭过,沿黄河找梁金花找了一个多月没找到的时候他哭过,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萝卜苗,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人活一口气,地活一层皮。只要地在,只要种子在,人就能活下去。”
他对着那些萝卜苗,在心里说:爹,我活着。我种地了。我会活下去的。
萝卜丰收的时候,李财主来看了一回。他蹲在地头,拔了一棵萝卜,萝卜又粗又长,白白嫩嫩的,掰开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萝卜,”李财主嚼着萝卜,点了点头,“段五星,你是个好庄稼把式。”
段五星笑了笑,没说话。他把收下来的萝卜挑到渭南城里卖,卖了三块银元。他揣着那三块银元,去布店扯了六尺蓝布,给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剩下的钱,他换了二斤白面,包了一顿饺子,请老孙和小赵吃了一顿。
“五星,你这是干啥?”老孙端着饺子碗,手都抖了。白面饺子,在那个时候,是过年都难能吃到的好东西。
“吃吧,”段五星说,“这是我种的萝卜换的,干净。”
老孙咬了一口饺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种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粮,可自己种的东西,从来都舍不得吃,全交了租子。这是他头一回吃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换来的白面饺子。

“五星,”老孙说,“你这娃,不简单。”
段五星低头吃着饺子,没说话。他心里想,这算什么不简单,不过是想活着罢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段五星在那三分地里种上了麦子。麦种是他用萝卜换的钱从集上买的,不是啥好品种,就是当地的老品种,颗粒小,产量低,可耐旱,皮实。他把麦种一颗一颗按进土里,浇上水,盖上土,然后蹲在地头,等着它们发芽。
麦苗出土的那天,他在地头坐了很久。
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他望着东边的天空,心里想,梁金花,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要是活着,能不能等等我?等我把日子过好了,我就回去找你。
他不知道,就在他坐在渭南的麦地边想着梁金花的时候,梁金花正在曲沟的杂货铺里,给赵老三的侄子赵二狗缝补一件破褂子。
她已经嫁给了赵二狗。
嫁人的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夜。
赵老三救了她之后,她就留在杂货铺里帮忙。赵老三是个好人,待她像亲闺女一样,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可杂货铺的生意不好做,赵老三年纪大了,体力也跟不上了,铺子里的重活累活都落在了梁金花身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铺子,擦货架,摆货物,然后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招呼客人。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家。想爹,想娘,想梁邵村的那口井,想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想她娘做的红薯面窝窝头。她想得最多的,是段五星。
她还记得他的样子: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黑红黑红的脸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只见过他一面,可她记得清清楚楚,连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记得。

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洪水来的那天,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隔着花轿的轿帘,隔着浑黄的泥水,她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喊着“金花——”。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回应,可嘴里灌满了泥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就被水冲走了,越冲越远,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常常想,他是不是淹死了?是不是也像那些漂在水面上的尸体一样,被水泡得面目全非?每次想到这些,她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敢让别人听见。
赵老三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一回跟她说:“姑娘,人得往前看。过去的就过去了,活着的人得往下活。你要是愿意,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你家里人的消息。”
梁金花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赵老三托了好几个人去花园口那边打听,可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梁邵村全淹了,整个村子都冲没了,人死的死散的散,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梁老栓夫妇被水冲走了,尸体都没找到;有人说段邵村也没了,姓段的那个小伙子八成也死了。
梁金花不信。
可不信又能怎么样?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一人,连路费都没有,就算想去找人,又能去哪里找?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老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年轻时落下了哮喘的病根,到了冬天就喘得厉害,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了觉,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梁金花急得团团转, 到处给他找药,可那年头兵荒马乱的,药铺里的药比金子还贵,她根本买不起。

就在这时候,赵老三的侄子赵二狗来了。
赵二狗是赵老三远房兄弟的儿子,在城里的码头上扛包,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身的腱子肉,拳头有碗口那么大。他脾气暴躁,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在码头上是出了名的蛮横。可他对赵老三还算孝顺,隔三差五来铺子里看看,帮着干点重活。
赵老三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梁金花。他把赵二狗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说:“二狗,金花这姑娘命苦,家没了,亲人也找不着了。你婶走得早,我这辈子没个一儿半女,就认她当了个干闺女。等我走了,你替我照顾她,别让人欺负她。”
赵二狗满口答应。
赵老三又说:“金花,二狗是我侄子,人虽然粗了点,可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就跟他过吧,也算有个依靠。”
梁金花愣住了。
她看着赵老三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恳求的神色,看着赵二狗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段五星。想起他胸前的红花,想起他攥着红绸子的手,想起他喊着她的名字。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隔着滔天的洪水,隔着不知道死活的岁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还想起了赵老三的恩情。是这个老人把她从泥水里救起来,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待她像亲闺女一样。现在老人要走了,临走的唯一心愿就是让她有个依靠。
她能说什么?
她跪在赵老三床前,哭着说:“干爹,我听你的。”

那年秋天,赵老三走了。走的时候还算安详,睡着就再没醒来。梁金花披麻戴孝,把他葬在了周口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对着黄河的方向,让他能看见家乡。
赵老三死后一个月,梁金花和赵二狗成了亲。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红盖头,连一桌酒席都没有。只是赵二狗搬进了杂货铺的后屋,两个人跪在赵老三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就算成了亲。
那天晚上,梁金花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赵二狗喝了大半瓶烧酒,醉醺醺地爬上床,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梁金花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她把血珠含在嘴里,忽然想起出嫁那天早上,她娘给她梳头时念的那四句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她当时没有听完整。按照规矩,应该还有最后一句——

“四梳梳到头,夫妻到白头。”
她永远也听不到了。
婚后的日子,比梁金花想象的还要难熬。
赵二狗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个块儿八毛的,勉强够糊口。可他一有钱就去买酒喝,喝醉了就发酒疯,摔东西砸碗,骂梁金花是“扫把星”,说自从娶了她就没顺过。骂完了,有时候还动手。
头一回挨打,是成亲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赵二狗在码头上跟人打了一架,被人打破了头,带着一肚子火回家。梁金花正在灶房里做饭,见他满头是血,赶紧放下锅铲去给他包扎。赵二狗一把推开她,骂了句“滚开”,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梁金花打得撞在门框上,额角磕出了血。
梁金花捂着脸,呆呆地看着赵二狗,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她爹娘从小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男人会打她。
赵二狗打完也有些后悔,可嘴上不饶人,骂骂咧咧地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梁金花蹲在灶房的地上,捂着脸,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她想哭出声来,可她不敢,怕赵二狗听见了又打她。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看着货架上那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想起赵老三活着的时候,坐在这把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跟她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那时候虽然也苦,可至少有人疼她,有人护着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过跑,可她能跑到哪里去?娘家没了,亲人找不着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她一个女人,能去哪里?再说了,她已经怀了赵二狗的孩子——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她摸着肚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既然来了,她就得生下来,养大。这是她的命,也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从那以后,梁金花学会了沉默。赵二狗骂她,她不还口;赵二狗打她,她咬着牙忍着。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流在心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拿出压在枕头底下的一朵红纸扎的大红花,那是她从花轿上扯下来带走的,被水泡过,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皱巴巴的,可她一直留着。
她看着那朵残破的红花,想起那个穿蓝布长袍的年轻人,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喊她名字的声音。然后她把红花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活着。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赵二狗的打骂却没有停。梁金花挺着大肚子,照样要挑水、做饭、洗衣服、看铺子。邻居们看不下去,劝赵二狗对媳妇好一点,赵二狗反而骂他们多管闲事。
麦季里的一天,梁金花正在铺子里理货,肚子突然一阵剧痛,她捂着肚子蹲下去,疼得满头大汗。邻居王大婶看见了,赶紧去找接生婆。赵二狗那天正好在码头上扛包,等接生婆来了,梁金花已经疼了两个多时辰,羊水都破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是个女孩,瘦瘦小小的,哭声像小猫一样。接生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在破布里,递给梁金花。梁金花抱着孩子,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麦穗,”她喃喃地说,“你叫麦穗。”
那天正好是麦收的第一天,空气里到处飘着新鲜的麦香。梁金花记得,她爹说过,麦子就是咱们庄稼人的命。
她希望女儿也能像麦子一样,不管多苦多难,都能扎下根,活下去,长得好,能保命。
赵二狗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女儿,说了句“赔钱货”,就坐到一边喝酒去了。梁金花抱着女儿,没有说话。她心里想,赵二狗,你怎么对我都行,可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赵麦穗满月的那天,梁金花抱着她去了赵老三的坟前。她把女儿放在坟前,自己跪下来,说:“干爹,你看看,这是你孙女。你放心,我会把她好好养大的。你在那边,别担心我,我会好好活着的。”
风吹过山坡,吹动了坟头的枯草。梁金花抬起头,望着远处黄河的方向。河水在冬日里瘦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静静地流淌着,看不出半点暴虐的模样——可她知道,这条河底下,埋着她的家,埋着她的爹娘,埋着她和段五星的喜日子。
她对着那条河,在心里说:段五星,你还活着吗?你要是活着,就别等我了。我嫁人了,生了孩子了。我们这辈子,缘分尽了。
说完这句话,她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看见,在黄河上游几百里外的渭南塬上,有一个男人,正蹲在麦地边,望着同一轮落日,想着同一个人。
那个男人也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添了白丝,可他的眼睛,还是当年那个眼睛。
他也在想:梁金花,你还活着吗?你要是活着,就好好活着。等我把日子过好了,等我能回去了,我一定去找你。
他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十二年。
【编者附记】
塬上麦青河上月,一东一西,各自熬了十二年。欲知下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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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妙音文学社》·社会·文化·旅游·情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