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犁铧钟鸣岁月长
作者:李梅
盛夏旬邑,山野苍翠。清风漫过翠屏山,淌过汃河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独有的温润气息,引得县内外游人纷至沓来,流连忘返。
久居闹市的我,闲暇时总会想起那片养育了我们全家两代四口人的古豳之地——旬邑。想起父亲曾经用脚步丈量过的人生第一驿站:旬邑县小寺子苗圃(今旬邑小寺子种苗站)。
“爸,回旬邑纳凉走!”我试探着问。
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倔强地回绝:“这女子,咋想起一宗是一宗?离开几十年了,去干啥?”
我劝道:“你不是常念叨小寺子苗圃吗?回去看看,纳凉旅游一举两得。再说,趁现在腿脚灵便,以后真想去了,怕是走不动了……”一向固执的父亲终于动心。他怕影响子女工作,谁的车都不坐,只让我领着他乘坐长途车,回访那片他曾工作和战斗了七年的热土。
阔别38年,时光荏苒。岁月改变了小县城的模样,却从未冲淡全家人对这片故土的执念;时代刷新了记忆,却未曾改变我和父亲心里装着的旧时光。
去苗圃不通公共汽车。到旬邑后,我们搭朋友的小车,沿一条进煤矿的山区柏油路,不一会儿便停在道旁,抬眼望见“旬邑县小寺子种苗站”的门牌,朝着敞开的大门漫步而入。院内静谧整洁,楼房竖立,草木悠然。旧址未变,但曾经的瓦房和窑洞已荡然无存,父亲脸上掠过一丝陌生。
我们直奔两层办公楼,顺着一排挂洁白门帘的房间缓缓走过,像在寻找丢失的物品。忽然,一条门帘缝隙里透出光亮,父亲撩起帘子,主人起身询问。父亲急忙自我介绍——六十年代的老员工,离别近四十年了。那人一听,热情邀我们进门让座,沏上热茶。父亲一边喝茶,一边打听当年的老领导、老同事。那人自报姓寇,虽未与父亲共事过,却对那段往事十分熟悉。两人一见如故,聊得默契而亲切。
谈起当年的养猪场和土窑洞,老寇说猪场早已变成了鹿园。他起身领我们走出室外,朝办公楼左侧的菜地走去。辣椒、黄瓜、西红柿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一片生机盎然。老寇顺手摘下几颗樱桃番茄,让我们边走边尝。菜地边上盖着两间敞开的简易房,里面放着小型农机具。屋檐铁梁上,用铁丝系着一块约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一公分多厚、形似平行四边形的凹形大铁板。
“这家伙还在这儿呢!”父亲突然惊奇地喊了一声。这一声,把大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块锈迹斑斑的机耕大犁铧上。父亲立刻拿出手机拍下它,那份亲切,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战友。他举手轻轻抚摸铁板粗糙的表面,缓缓告诉我,这叫犁铧,是铁牛拖拉机的一页犁片。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年代,不知哪位有心人从废弃堆里捡回它,用钢丝穿过现成的螺钉孔,挂在屋檐下,再找来一节铁棍按时敲击。就地取材,因陋就简,一个简易、实用、响亮的“铁钟”便成了。洪钟般的声音,日日警醒和唤起苗圃人的意志与灵魂。
父亲一边拍照一边乐呵呵地说:“这是我今天找到的唯一主人了。几十年了,这老家伙依然坚守在这里,还尽职尽责地发号施令啊!”老寇补充道:“没被遗失,是因为它还有用。炊事员有时开饭还会敲,声音响亮得很!”
虽未见到一个老熟人,但这老物件让老父亲兴奋不已。他仔细查看,连悬挂的钢丝都没变,确认是四十年前的旧物,心存敬畏。回到县城饭桌上,他仍遗憾:上午拍照时,怎么忘了和犁铧合个影。我们只好安慰他下次再来补照。
在这只犁铧的牵引下,父亲讲起了他与犁铧朝夕相处的峥嵘岁月。
1970年秋天,父母从陕西省武功农校兽医专业毕业,怀着一片火热之心,自愿申请到革命老区旬邑支援山区建设。父亲被安置在距县城十五公里的第界公社小寺子苗圃种猪场,母亲安置在旬邑县兽医站。从此,二人扎根旬邑,结婚生子,养育了我和小妹。1988年,全家离开,一别三十八载。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通车,从县城到苗圃三十多里山路,全靠步行。后来父亲托人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虽省力,但山路崎岖,骑车也颠簸难行。父亲说,有一次骑车带母亲从县城去第界,竟把母亲从车上颠了下去,自己浑然不觉。
如今黄土山路铺成了柏油路,自驾直达小院。院子也早已不是旧时模样。万幸偶遇老寇,为我们讲述几十年的变迁。当老寇引领我们转回鹿园旧址时,父亲当年住过的三口窑洞,因扩建鹿园仅留下浅浅的三只半截窑顶,依稀可辨。父亲苍老的眉眼皱了又皱,手指轻点:左侧那口,便是他和工友们摸爬滚打过的工作室。
站在窑洞遗址前,我们都沉默了。我想,父亲一定想起了那些艰苦而滚烫的日子。
我也仿佛回到了六岁那年。父亲用自行车带我来苗圃玩,在窑洞里,叔叔阿姨递给我黄元帅、红元帅大苹果,让我高兴得跳起来。在那个年代,大苹果是孩子们稀罕的零食,年幼的我从此深深记住了小寺子苗圃,爱上了父亲和那些勤劳善良的叔叔阿姨。也是在那里,我学会了削苹果皮。长大后看到一句话——“会削苹果皮的人才配谈恋爱”,便感念这大山留下的浪漫。现在想来,那时不仅吃着苹果,也常常伴着响亮的犁铧钟声,抱着父亲的大搪瓷碗,欢快地飞向灶房……
父亲解释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如火如荼。没有广播喇叭,山里买一口小钟也是求之不得。这块沉甸甸的犁铧,便是整个苗圃的信号中枢。晨曦微露,清脆的敲击声划破山野寂静,唤醒工人上工;日头西落,错落的声响宣告劳作落幕。两餐开饭、集体开会、任务部署……所有集结号令都靠它传递。一声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穿透风雨,掠过山坡,串联起日复一日的耕耘,也记录着一个时代质朴热烈的奋斗日常。
凝视这块沉默的犁铧,粗糙的铁器之上,仿佛沉淀了整个峥嵘岁月的烟火与风骨。那个全民开荒、大办农场林场猪场的岁月里,“农业学大寨”是最响亮的号角。无数基层工作者扎根农村,凭着一腔赤诚与实干,开荒拓土、植树种草、大办畜牧,拼死拼活改变着革命老区贫困落后的面貌。父亲,便是万千奋斗者中的一员。
小寺子苗圃是山野间的耕耘阵地,也是父亲的青春战场。扎根七年,他始终将畜牧兽医专业所学送到第界公社每个生产队的饲养室和家庭圈舍。彼时乡村闭塞,生产力落后,医技人才奇缺,牲畜是农耕唯一的依靠,也是生产队最值钱的家底。畜禽生病,是农民最苦恼的难题。父亲常年背着药箱,干好苗圃种猪场防疫之外,还肩负着第界公社各生产队的畜禽防疫任务。七年里,无论在苗圃还是下乡,即便休假回家,他的药箱都随身带着。哪里需要,哪里就有他的身影。泥泞的田埂、崎岖的山路,留下他无数奔波的脚印。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仅凭一身所学、一腔热忱、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信念,默默守护着一方百姓的生活,践行着那个年代基层工作者最纯粹的初心。为此,父亲的足迹踏遍了汃河畔,下至安仁村,上至连家河、马曲、第界、小寺子、乔儿沟一条川的饲养室和农家院落。他走村入户防病治病的事迹,得到各级党政组织认可,多次被县委、县政府评为“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和红旗标兵,载入史册。
特别令人欣慰的是,2025年,旬邑籍名人吕明、吕明凯兄弟合著的《黄土魂》一书,通过查询档案,将父亲和一大批当年苦干实干的先进模范载入史书,让沉默大半辈子的老父亲再次浮出水面,得到旬邑读者的传颂。这也是我们全家万万没想到的喜事。父亲把书与“光荣在党50年”证书放在一起,永久存念。他兴奋地说:“旬邑人民没有忘记我,历史没有忘记我。”
时代翻涌,山河换新。如今现代化机耕取代了人力畜力,网络化、信息化替代了原始号令。昔日荒坡秃岭,如今草木葱茏;当年简陋的苗圃小院,也历经更迭焕然一新。唯有这老旧的犁铧,静静悬挂在时光深处。它早已不再承担集结号令的功用,化作一件承载岁月的旧物。可于父亲而言,这沉甸甸的犁铧承载的何止是一段过往,更是他滚烫的青春、赤诚的初心,是一代人扎根乡土、艰苦奋斗的时代记忆,是对他“光荣在党50年”的印证。
著名作家李娟说:“风把一切都吹旧了。”可一旦岁月的波痕让心起了褶皱,一个旧的物件,便浸润了日子,温暖了时光……一件旧物,藏一段岁月,载一生深情。山河不语,犁铧钟鸣。在父亲的记忆中,不知藏着多少关于犁铧的回忆;但从他看到犁铧那一刻的惊喜,和离开时恋恋不舍的样子,我分明知道——这个犁铧,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太多的酸甜苦辣……

作者简介:李梅,出生于古豳旬邑,现居古都长安。喜欢阅读与写作,陕西省社会事务协会文学委员会委员。有作品见于《都市头条》《检察文学》《白鹭文刊》等网媒和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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