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姥娘
孟昭峰
难忘的印象,已是相当久远的岁月。
在我老家乡下,农闲日,孩子们排起长长的队形,让卫生员在右胳膊上“打针”,接种天花疫苗。一般情况下,隔上几天,胳膊开始发炎肿胀,渐渐鼓出包来。又过几天,肿包一点点消除,形成一层痂皮。痂皮脱落后,留下椭圆形的疤,像花一般美观。痂皮脱落,俗称“揭疙疤”,往往给孩子补补,吃些好的,增加营养。这老家的习俗,多由孩子们的姥娘来成全。

那阵子,我六岁,接种疫苗后反应相当厉害。胳膊鼓起鸡蛋大小的包,脓血流了三五天,结痂后钻心的痒痒。我想挠挠痂的边缘,又怕弄出毛病。正难以忍受,姥娘出现了,很明显,她手中的提篮有些分量,掀开盖巾,哇,里头盛了两个烧饼、一包点心,还有拿纸绳紧扎的一提留油条,老家叫香油果子。香气扑鼻而来,我馋得直流哈喇子,痂皮痒痒被赶得无影无踪。当时,乡下普遍贫穷,生活紧巴,姥娘买这么多东西,给我“揭疙疤”,该是用去她多少攒了又攒的花销啊。姥娘,一个六十好几的老人,是坐顺道拉货的地排车来的,从村口下车,她踮起小脚走到我家,也有一里多路,出一头汗,气喘吁吁的,不用说,一定累得慌。此时此刻,我尽管年幼无知,但感受亲情的温馨,是刻骨铭心的。
春节后母亲走娘家,我是老小,非跟着不可,短尾巴甩也甩不掉。午饭前,姥娘打开柜子锁,从里头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红布包,层层揭罢,露出一摞花花绿绿的钱来。当着母亲的面,姥娘给我一份压岁钱。等母亲去别屋忙碌时,姥娘又偷偷塞给我一块钱,中间夹杂几张角票。还叮咛我甭吭声。因为姥娘知道,母亲很会精打细算过日子,压岁钱大多被她“统一保管”,孩子所剩无几。姥娘给我留一小手,是见我瘦弱,想用自己微薄之力帮衬,使我健健壮壮的。“拿着,馋了,买点零嘴。你最爱吃长果,别舍不得。”长果,花生的别称,属于我老家的方言称谓。姥娘说得动情,每句话都映印在我的脑海里。中午饭,姥娘早就包好家人们爱吃的羊肉水饺。知道我嫌羊肉膻气,又给包了猪肉馅的。菜挺丰盛,有烩白菜粉条,有绿豆丸子,有鸡,有鱼,还有两大碗炖猪肉。我打小对肥肉不感兴趣,想挑点瘦的,筷子总滑。姥娘坐在我身边,专门夹瘦肉给我。夹一块,看我一眼,再夹一块,又看我一眼。有半肥半廋的,她就先咬去肥的,瘦的留于我。我香香地吃,满嘴流油,姥娘那慈祥的脸上,挂满了微笑。“娘,不能老是惯他。”母亲有些埋怨,怕影响大伙的情绪。“属他小,身板单薄,不疼他疼谁?说我惯,惯了又咋样?”姥娘尅了娘一顿。娘俩只是看法不同,说完,都不会在意,被门外挤进的风给刮得干干净净。饭桌上,年味儿浓,热闹,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盘子见底,水饺都被当成酒肴,乐呵着哩。

记得有一回,母亲想念我姥娘,从缸里挖出不少白面,大概七八斤,放入细布袋,扎紧袋口。然后,把布袋拦腰捆住,打一活结便于抬。于是,母亲和我带着面,开开心心去看望姥娘。姥娘见到我们,格外高兴,问我:“走老远的路,饿不?”“有点。”我的肚子不会撒谎,因为去姥娘家,兴奋得没大吃早饭。姥娘连忙去里屋翻找盆盆罐罐,又空手而出。“等着!”她二话没说,风风火火走出大门。不一会儿,她的身影又回到我的眼前。“真不巧,家里没鸡蛋了,我到邻居家借来两个。孩子别急,等我做糖水荷包蛋给你吃。”鸡蛋多金贵呀,厨房里,姥娘和母亲发生了争吵,姥娘要做两个荷包蛋,母亲嫌多,说做一个就行,争来吵去,不小心,一个鸡蛋给摔到地下。母亲急脾气,冲我发开火:“都怨你,没出息。”“别怪孩子,孩子没错。”姥娘狠狠数落道,母亲再没说什么。地上的鸡蛋破了些皮,拿小勺收入碗里,去除浮土,照样做成了荷包蛋。两个荷包蛋,很快被消灭。我的泪花流进嘴里,混合糖水咽下,这泪,不再咸涩,是甜的。
算起来,姥娘是个苦命人,也享过些许清福。姥爷去世得早,姥娘一人把母亲和两个姨拉扯大。后来,母亲和父亲成亲,父亲早年参加革命,工资高点,能够贴补一下姥娘家。母亲作为老大,总是替姥娘着想,承担起供养二姨上学的责任,直到二姨参加工作。二姨很孝顺,时常给姥娘寄生活费。这样,姥娘家日子慢慢有所改善。姥娘到老仍然漂亮,白白生生,头发偶见染霜,脸上皱纹亦少。她是个体面人,衣着利利索索,哪怕再旧的服装,都一尘不染,没有折痕。二姨给她买了双时髦皮鞋,每逢过年过节,或有什么喜事,姥娘都穿上走走,极像城里的老太太,令乡亲们羡慕不已。


作者简介: 孟昭峰,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济南周三读书会会员、济南市阅读协会会员、山东红荷文学社会员。仰慕诗意,喜于写作,多次征文获奖。有300余篇(首)散文、诗歌见诸报刊,著有《远方飘来的风景》《追梦路上》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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