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不止望山远
李千树
花甲之年,腿脚里藏着往事的天气预报。霜降未至,膝盖先知道了。可重阳这天,李强贤弟一个电话,说“老哥哥,山里的黄栌红透了”,那声音里带着股少年人的脆劲儿,我便把护膝往膝上一裹,出门了。
出城向南,龙虎山水库首先就给了我们个惊喜。水是绿的,绿得仿佛汪着佛慧山半座山的魂魄;山是赤的,赤得就像谁把整秋的晚霞都揉碎了撒在坡上。我立在临水平台,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亦曾借道来此秋游,曾亲眼目睹一群半大孩子把面包屑撒向水面,惊得锦鲤们四散如炸开的红绸。如今锦鲤还在,可扔面包屑的那些人怕也快成了须发半白的看客了吧?张信兄见我发愣,就拍拍我的肩问:“想什么呢?”我笑答:“想这水,它看我们看了三十多年,怎么还如许年轻。”
往红叶谷的路,是写给老司机们的情书——九曲十八弯,每道弯都藏着猝不及防的层峦叠嶂。坐在我身侧的王应礼兄,忽然吟出句“山从人面起”,想不到隔窗对视的王跃家的小姑娘却耳朵甚灵,并接得极妙:“云傍马头生。”她怀里那只叫“小太阳”的鹦鹉歪着头亦正看着窗外,真像揣着个会呼吸的小太阳。
八角石亭在黄栌深处等着我们。那石头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风里晃着,像旧年月里老屋门帘的流苏。王明兄弟忙着为大家拍照,我便立在亭柱旁看人。看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架着无人机,那铁蜻蜓“嗡”地腾空,把满谷红叶装进小小的镜头;看小姑娘举着鹦鹉转圈,红围巾和鹦鹉的绿翅膀在赤色山谷里旋成两朵反季的花。忽有民航客机从头顶掠过,银亮的机身切开蓝琉璃似的天,须臾便消逝在山脊那边了。
“比欧阳修若何?”王应礼兄踱过来问。我知他指的是《醉翁亭记》里“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的滁人游。我指给他看:石阶上,白发翁媪互相搀扶着数台阶;拐角处,年轻父母把孩子架在脖颈上;石亭里,我们几个老家伙捧着保温杯侃大山,谈古论今——可不就是“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只是当年欧阳公与民同乐,乐的是“滁人游”;于今我们乐的是,满山游人里,有退休的老哥哥老姐姐,有在职的贤弟贤妹,还有刚会认红叶的娃娃。这“乐乐”里头,层层叠叠摞着多少个盛世的光阴?
野味馆的四合院依山而建,真真“开窗见山头,立院看红叶”。羊汤在砂锅里咕嘟着,热气把窗玻璃熏出毛边。李强举杯敬我们三个退休的老兄,说“全靠哥哥们当年带路”。我望着席间:张信兄说起往昔其厂里新上的那些流水线,眼睛亮得像当年车间里的车灯;王跃家的小姑娘举着橙汁,说鹦鹉学会说“福如东海”了;应礼兄从包里掏出我的诗集《圣地行吟》和“家谱”让大家传看——油墨香混着羊汤香,竟比什么龙涎香都妥帖。
下山出谷时,暮色已渐渐爬上挡风玻璃。李强依例送我们仨老家伙回家,车过仲宫古镇时,夕阳正在西下。进城后,英雄山路上的路灯已第次亮了,一盏一盏往后跑,像谁把一串夜明珠撒在身后。张信兄在副驾上打起了小盹,鼾声轻得像山风拂过檐角。我忽然想:这重阳登高啊,年轻时以为是攀比谁站得高看得远,如今才咂摸出真味儿——能陪着后生们再走一程,能把前头看见的风景讲给他们听,能把保温杯里的热茶匀给年轻的手,这才是“登高不止望山远”的真意罢。
快到家时,李强弟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山枣,说是山间野生的,让我泡酒。路灯下看那山枣,红得深沉,皮上还带着山里的白霜。忽然就想起席间张信兄的那句话:“人老了,就该像这山里的黄栌——叶红透了,反倒把身子低低地俯向山谷。”可不是么?最高处的望山,是看云起云灭;最熨帖的望山,是下山时有人搀着你的胳膊,说“老哥哥慢些走,路滑”。
这一日,满山红叶是景,羊肉汤是景,可最动人的景,是那个叫“小太阳”的鹦鹉学着说“福如东海”时,一桌人笑得眼角起了菊花纹。原来重阳节登高,登的从来都不止是山,还有人与人之间那点热乎气儿;望的也不止是远山和山远,还有岁月那头——年轻时的自己朝这头望过来,而岁月这头,我们正把什么交给年轻人,让他们好替我们继续望下去。
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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