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绍兴的文脉书韵
陈仙贤
绍兴是历史文化名城,自有其引以为傲的城市风骨,这便是绵延千载的文脉书韵。
我慕名绍兴,曾两次前去,游历了山水,拜谒了名人故居。走在绍兴青石板路上,看乌篷船从桥下过,总觉得这城里的风都带着墨香。这墨香从哪儿来的呢?沉着头往前追,便追到了汉字的源头。
华夏文明自仓颉造字始,便从结绳记事飞跃到文字文明。字造出来了,人们通过文字表达情感,传递讯息,记录历史,创造文化。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车同轨,书同文,小篆成为秦朝的官方书写规范,汉字的书写迅速走向统一化、规范化。书写一旦规范,人就忍不住在里面找美——笔画的粗细、转折的缓急、字与字之间的呼吸,写出美感的人也就多了。那些带着墨迹的竹简、绢帛,顺着水路一路向南。
绍兴是水城,水至柔至刚,上善若水。绍兴的文脉书韵,源于水脉。自汉字造出后,人们在书写中发现了美,山水启迪了人们丰富的想象,行云流水成为书法艺术的一大特点。秦朝规范汉字书写,本意是为了政令统一,可在传播中繁荣了艺术。文脉走运河,越黄河,跨长江,过淮河,入钱塘,最终在会稽山下落下种子。绍兴水多,桥多,读书人多,种子撒在温暖潮湿的沃地,自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到了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东晋,会稽山下的溪流鹅池成为一帮文人淘洗笔墨的砚池,山清水秀,天朗气清,自然谱就了王羲之飘逸洒脱的兰亭艺术,顺着沟渠,汇入兰溪,又汇进鉴湖,再汇进运河,汇入中华文明的江河湖泊、山川大地。一条水脉,一条文脉,双向奔赴,互相成就。
兰亭集序,本源于一帮文友的聚会,春游在青山绿水间,心情愉悦畅达,吟诗书写,便无意间写出了中国书法艺术的高峰。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兰亭文化的形成,是士大夫阶层醉心文化、研磨书艺、苦练勤学开出的花。王献之练字的十八缸水,淘笔的鹅池,兰溪的清流知道这一切。

王羲之兰亭集序写出后,奠定了他书坛的崇高地位。后来唐太宗爱不释手,命大臣抄写,真本陪葬。流传于世的主要摹本有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等。发端于绍兴的一篇文,一幅书品,不仅挺起了一座城的千年风骨,也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津津乐道的奇观。文脉书韵成为绍兴人的灵魂,也成为中国文化不可或缺的文化基因。
绍兴的山水养育了一代书圣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形成了绵延千年的兰亭艺术,足以傲立华夏。可文脉书韵垂青于这片山水,在民国时期又出了个民族的脊梁鲁迅,这不能不令人惊叹。鲁迅本是学医的,为了拯救国人的心,改学拿笔。只是他的笔不再蘸墨写行书,蘸的是墨汁,也是心头滚烫的血。三味书屋的课桌,百草园的泥墙,他起得早,听过先生的书声,听过蟋蟀吟唱,听得久了,笔底下的文字便有了草木的呼吸、泥土的脾气。后来他走出绍兴,去了南京,去了日本,战斗在上海,可那支笔的根须始终扎在会稽山下。他写过一句“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那是他与绍兴之间扯不断的线。他写孔乙己,写阿Q,写祥林嫂,写那些在水乡的桥头、酒肆、台门前活着又沉默着的人,字里行间有一股绍兴老酒的后劲——初尝是温的,咽下去才觉出烈。兰亭的笔写出的是山水之美,鲁迅的笔写出的是人心之痛;一个把字写成了风,一个把字写成了剑。风与剑,原是同一脉水里淌出来的。鹅池的水淘过王氏父子的笔,也映过少年鲁迅从书屋回来时的影子。文脉这东西,不只是让人写得好字、作得好文,更是在要紧关头,让人拿得起笔、也拿得起骨气,可变为刀枪。绍兴的水至柔,可柔到极处便是刚。一座城,既能养出书圣,也能养出脊梁,这才叫文脉书韵真正的底气。
绍兴是幸运的,它的文脉书韵浸染了一代代俊才。周恩来祖籍绍兴。一九三九年春他回乡祭祖,在周氏宗谱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和兄弟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兰亭的溪边蘸过墨。他十九岁东渡日本前写过一首诗:“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面壁十年图破壁”,说的不只是他自己,也像绍兴这座城——对着青砖黛瓦、对着鹅池兰溪,面壁了一千多年,破的是艺术的壁,也是人心的壁。后来做了总理,绍兴堂叔到北京想让他安排工作,他把在京的周家弟妹叫来,让长辈坐中间,自己坐旁边的小沙发,说:“我是国家的总理,不是周家的总理。”这话听着硬,硬里头有绍兴水乡的底子——柔时润物无声,刚时寸步不让。
还有秋瑾。她是山阴人,自称“鉴湖女侠”,在绍兴轩亭口就义时,三十一岁。她的笔也厉害,词里写“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诗里写“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笔底下有刀锋,也有血性。兰亭的笔写风雅,鲁迅的笔写人心,秋瑾的笔写的是命——她把命押上去,让字从纸上站起来。蔡元培也是绍兴人,他说“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教育者,非为已往,非为现在,而专为将来”。一个北大校长,把“将来”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他惦记家乡的时候,屡次给建设部门写信,只为老家城门底下那汪水的疏通。
绍兴这地方,水脉养文脉,文脉养人。王羲之练出的是风;鲁迅刻出的是骨;周恩来写的是根;秋瑾站的是胆。风、骨、根、胆,都是从同一条水里淌出来的。水还是那水,流过东晋,流过民国,流到今天,还在流。一座城能养出书圣,又养出脊梁,还养出总理,这才叫文脉绵长,书韵悠长。
绍兴是发展的。水还是那水,城却早已不是东晋的城、民国的城。可文脉这东西,不怕城变,怕的是水断。绍兴的水没断,文脉也就没断。
今天的绍兴人还在办兰亭书法节,每年春天,海内外的书家聚在鹅池边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地临那篇一千六百多年前的序。少年宫里,孩子们握着毛笔描红,墨汁落到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和当年淘笔染黑的那池水,似是同一滴墨。
城在长,楼在多,地铁也建了,可文脉书韵留在了过日子的方式里。绍兴的名胜古迹、会议厅堂、家宅中堂、街市路牌,总留着墨香书迹。绍兴的中小学生,总上着写字课。家家户户,逢年过节,总要写上几幅春联,最好有二王的风范。文脉和城脉,就这么商量着来。城可以长高、长阔、长出新模样,可文脉这根水,断不了。
水也在治。鉴湖清了淤,兰溪截了污,老城里的河道一条条打通,乌篷船又能从鲁迅故里摇到沈园。船老大撑着篙,哼着古调,调子老,词儿新。岸上的老人听了笑,说这调子他小时候就听过,只是那时候唱的是别的词。调子没变,词变了,水还是那水,绍兴还是绍兴。
我两次来绍兴,走的时候都回头仰望。第一次是恋恋不舍,第二次是想着下次还来。兰溪的水流过来,又流过去,千年也没流累。兰亭的序,千年依然焕发着馨香。一座城能让一个过路人,一帮陌生人几度回头,也算没白活千余年。

作者简介:陈仙贤,1964年2月生于景泰县中泉乡腰水村,1988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政治系,获法学学士学位。2003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经管学院人文地理专业研究生。一生从事教育和行政管理工作,担任过乡镇长、办公室主任、局长、校长等职,现已退休。散步思考喜写作,读书养心观山川。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白银市作家协会会员。多篇作品通过网络和报刊发表。出版过散文集《心灵牧歌》《清泉静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