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多令·重阳(中华新韵)
天宜居士
九月桂花香。
绮霞照紫江。
又一年、今日重阳。
邀友登高长望远,
碧空净、景无疆。
谈笑韵铿锵。
亦豪亦葆光。
话未来、更慨而慷。
但愿人间无苦难,
同日月、咏霓裳。
(作者简介:天宜居士,本名夏金峣,贵州人,欧洲大学工商管理博士。北京大学未名湖文学社签约作家。)


点评:
当代词人天宜居士的这首《唐多令·重阳》,是一首有创意的重阳词佳作。现点评如下:
一、格律与用韵总览
此词用《唐多令》正体,即刘过体,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该调为“重头曲”,前后段句式结构相同,第三句作上三下四的七字句法,第五句为三字逗引领的六字句,整体节奏流畅中带顿挫。作者标“中华新韵”,全词韵脚“香、江、阳、疆、锵、光、慷、裳”均属十唐韵(ang、iang、uang),一韵到底,无出韵、无换韵。逐句平仄核验,基本合于龙谱所载正体之“中仄仄平平,中平中仄平。仄中平、中仄平平。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中仄、仄平平”的格律框架。
二、逐句解析
“九月桂花香。”
起句以时令物候入词,不事铺垫,直截了当。农历九月正是桂子飘香的时节,重阳恰在其间。桂花在重阳书写中不如菊花显赫,作者舍菊取桂,既贴合黔中地域的实际物候,也避开了“采菊东篱”“满城尽带黄金甲”一类过于熟滥的意象,开篇便有清新的当代生活气息。“香”字以平声收束,定下全词明亮舒展的基调。
“绮霞照紫江。”
次句由嗅觉转入视觉。“绮霞”状晚霞如绮罗铺展,“紫江”当指作者家乡贵州的某一水域,以“紫”饰江,既可能是写实,也可能是霞光映水所生的色彩效果。两句合观,一近一远、一嗅一视,十个字便撑开了一个色香俱备的重阳晴日。“照”字有力,使霞光不是 passively 映在水上,而是主动地“照”向江面,景中含动。
“又一年、今日重阳。”
第三句进入时间维度。“又一年”三字轻巧,却暗藏岁月流逝之感。重阳年年有,而“又”字一出,便有了回望与感慨的分量。但作者不在此处停留,紧接着以“今日重阳”四字收束,语气反而明快——不纠缠于“时光易老”的惯常悲叹,而是把重心落在此刻的“今日”。这一句为全词定下了 “感而不伤” 的情感基调,与古典重阳词中常见的羁旅愁、迟暮恨拉开了距离。
“邀友登高长望远,碧空净、景无疆。”
上片结句落到重阳的核心习俗——登高。“邀友”二字见人情之暖,“长望远”见胸襟之开。“碧空净”三字极简洁,写秋高气爽之后的澄澈天宇,无一字冗余;“景无疆”则将视野推向无限,既是目力所及的空阔,也是心境的舒展。上片由近景(桂花、绮霞、紫江)推向远景(碧空、无疆之景),由当下(今日)推向时间(又一年),再由独感推向共游(邀友),层层展开,收于一个开阔明朗的画面。上片无一“愁”字,亦无一“老”字,这在重阳词的传统中本身就是一个有意味的选择。
“谈笑韵铿锵。”
过片紧承上片的登高场景,从“望远”转入“谈笑”。“韵铿锵”三字值得细读:它既可以指友人谈笑的声音清亮有节,也可以暗含谈吐有内容、有风骨,不是浮泛的嬉笑。一个“韵”字,把日常的谈笑提升到了审美的层面。
“亦豪亦葆光。”
此句是全词的“词眼”。“豪”指向外在的气度——登高临远、谈笑自若、慷慨论世;“葆光”则出自《庄子·齐物论》:“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本义是藏光不露、才不外炫。把“豪”与“葆光”并置,构成了一种看似矛盾、实则极具张力的性格写照:既有豪迈之气,又不以锋芒示人;外在从容洒落,内里自有光焰。这五个字不惟写友人,也是作者的自况,在全词中起到了由外景转向内质的枢纽作用。
“话未来、更慨而慷。”
“慨而慷”化用曹操“慨当以慷”的语脉,但曹操接的是“忧思难忘”,作者接的是“话未来”,方向截然相反——不是对酒当歌的忧生之嗟,而是面向未来的有所期待。一个“更”字表明,谈笑之中本已有豪气,论及未来,豪气更进一层。上片的“景无疆”是空间的无垠,这里的“话未来”是时间的向前延伸,空间与时间在上下片中形成了隐性的对仗。
“但愿人间无苦难,同日月、咏霓裳。”
结句陡然将格局从友人一隅推向人间全体。“但愿人间无苦难”一句语言极朴素,近乎口语,却在整首词中产生了最大的重量——前面所有的明丽、豪迈、旷达,最终落在一个最朴素的人道祈愿上,使全词避免了流于文人雅集的清玩。“同日月”三字将祝愿提升到与天地同久的尺度;收束的“咏霓裳”,出自《楚辞·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本指神仙以云霞为衣,后引申为高远仙逸的歌唱境界。以“咏霓裳”收全词,不是退回到个人的风雅自赏,而是把“人间无苦难”的祝愿安放在一个超越性的、近乎理想国的声景之中——愿人间如日月长明,愿众生共咏太平。
三、综合鉴赏
第一,结构上的“翻案”之力。 《唐多令》这一词牌自刘过“芦叶满汀洲”一阕以来,名作多带苍凉沉郁之气。刘过写“旧江山浑是新愁”,吴文英写“离人心上秋”,纳兰性德写塞外重阳的荒寒萧瑟。天宜居士此词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以明丽写重阳,以豪迈写秋日,以祝愿写登高。 这不是对传统的无知,而是一种自觉的“翻案”——同样的词调、同样的节令,偏不落“悲秋”的窠臼。上片从桂花香写到碧空无疆,下片从谈笑铿锵写到人间无苦难,通篇没有一句叹老嗟卑、羁愁别恨,这在重阳词谱系中构成了一种鲜明的当代性。
第二,“豪”与“葆光”之间的张力,构成了这首词最深层的风格特征。 当代词人天宜居士有工商管理博士和北京大学未名湖文学社签约作家的学术背景,其词作评家已有“清丽中见豪迈”之目。“亦豪亦葆光”五字,既是词中人物的写照,也恰好可以移评这首词本身:它有豪气(登高望远、慨而慷、人间无苦难),但不叫嚣、不剑拔弩张;它的力量藏在“碧空净”的澄澈里,藏在“谈笑韵铿锵”的从容里,藏在“但愿”二字的朴素里。豪而不露,正是“葆光”的词学实践。
第三,从“景无疆”到“人间无苦难”,完成了一次从审美到伦理的升维。 上片的“无疆”还是视觉与心境的开阔,结句的“无苦难”则是把这份开阔转化为对他者的关切。没有上片的“碧空净、景无疆”作铺垫,结句的祝愿会显得突兀;没有结句的“人间无苦难”作收束,上片的明丽景色又会停留在文人登临的自得之中。二者互为条件,使全词在“好看”之外有了“动人”的分量。
第四,用语的“熟中求生”。 全词多用习见语——“桂花香”“又一年”“碧空净”“慨而慷”“霓裳”——但组合方式不落俗套。“绮霞照紫江”的颜色感,“亦豪亦葆光”的哲理密度,“同日月、咏霓裳”的声景高度,都使熟悉的语汇在新的语境中重新获得了光泽。这正是当代旧体词创作中一种值得留意的路径:不靠生僻字词制造“古意”,而靠意象的组合与境界的推升来确立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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