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打野牛，花糕子蒸上喂野狗——酒泉民谣剖析
文/王发国
民谣：九月九，打野牛，花糕子蒸上喂野狗。
河西酒泉乡间，老一辈口口相传这么一句重阳民谣。初听粗朴，甚至有点古怪，和书本上写的登高、赏菊、佩茱萸、饮菊酒的文雅重阳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乍一听，难免纳闷：重阳佳节，本该蒸花糕敬老人，怎么说成“蒸上花糕喂野狗”？还有那句“打野牛”，究竟是啥意思？这不是乡间随口编的俏皮顺口溜，是扎根在酒泉戈壁滩上，古人应对秋寒、灾荒、兽患留下来的乡土记忆。
先说时序。九月九，时值深秋，河西大地一场霜接着一场霜。祁连山落雪，戈壁草木枯黄，山里、滩上的野牛、黄羊、野畜，粮草短缺，就会往靠近村庄的地方游荡，偷吃庄稼，祸害圈里的牛羊。所谓打野牛，并不是真的进山猎杀野牛。古时酒泉一带草原荒滩广阔，秋冬时节野兽下山袭扰农舍牲畜，乡民结伴巡滩驱兽、护田护畜，民间口语就叫“打野牛”。重阳前后，正是乡民防备野兽、巡护滩地的时节。古时没有现代护林、围栏，秋收刚毕，地里还有残粮，各家都要留心滩上动静，防止野兽进村，这便是“九月九，打野牛”的来由。
再讲花糕。重阳蒸花糕，是北方古老习俗。花糕用面粉蒸制，层叠起来，上面捏上枣、干果，一层一层，寓意步步登高。中原、关中习俗，蒸好花糕，先敬献长辈，祈愿老人安康长寿。可是到了酒泉戈壁，环境不一样，风俗也跟着变了。这里地广人稀，滩野辽阔，野狗、豺狼常在村边游荡。过去民间有个说法：蒸好花糕，取一部分撒在村外路口、滩边，喂野狗野兽。一来算是一种禳解的旧俗，用吃食安抚野畜，盼它们不要进村伤人、祸害牲口；二来也是乡民一种朴素的祈福，把节令糕食散于荒野，敬天地，安野物，保一村平安。所以民谣才直白道出：花糕子蒸上了喂野狗。
千万不要理解成乡民不敬老、糟践吃食。河西旧时苦寒，粮食来得万分艰难，蒸一块花糕，白面、枣果都来之不易，绝不会无端浪费。这份习俗，是边塞特殊环境催生出来的。中原重阳，重在登高思亲、敬老祝寿；而古时酒泉地处边塞，一边要秋收收官，一边要防寒风、防野兽、防冻灾，生存是头等大事。同样一个重阳节，中原重人文礼俗，河西边塞先求一村安稳。一句民谣，把边塞生存的艰辛，简简单单说了出来。
细细品，这句民谣还有一层自嘲式的乡土情怀。戈壁农人，日子苦，没有太多风雅讲究。文人笔下的重阳，是茱萸菊酒，登高赋诗；酒泉老百姓的重阳，是收庄稼、巡荒滩、防备野兽。花糕，既是节令吃食，敬奉家里老人；分出一点撒向滩野，安抚荒野生灵。民谣口语粗犷，看着粗鄙，实则藏着边塞人与大地、野兽共生的古老智慧。
时代变了。如今戈壁滩围栏成片，野兽极少靠近村庄，“打野牛”的旧事早就远去，也不再蒸花糕撒去野外喂野狗。但这首民谣留下来，就是一块活的乡土化石。同样是九九重阳，内地讲孝道诗文，酒泉乡间记下的却是滩原、野兽、秋风和蒸糕的烟火。
很多民俗，不能拿书本上的定式去硬套。离开土地与环境，单看字面，就容易读偏。“九月九，打野牛，花糕子蒸上了喂野狗”，不是戏谑，是一代代酒泉先民，在风沙边塞上，对抗荒寒、祈求平安的口头记录。重阳的内核，在江南是菊香乡愁，在河西酒泉，便是戈壁滩上人与天地万物相守的朴素祈愿。
注：
1. 民谣流传区域：酒泉乡间口头谣，多见于肃州、金塔一带老人口述；
2. 打野牛：古酒泉滩区秋末野兽下山，乡民结伴巡滩驱兽护畜，俗称打野牛，非特指捕杀野牛；
3. 重阳花糕：自古北方重阳蒸花糕，河西沿用此俗；“喂野狗”为古边塞禳灾旧俗，抛食于郊野，祈野兽不侵扰村庄人畜；
4. 地域差异：中原重阳以敬老、登高、赏菊为主；古代河西边塞生存环境严酷，民俗带上防兽、护田的边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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