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有约
文/梁邦焕
那天晚饭，一家人围着方桌。老伴在旁，孙女孙子绕膝。儿子梁作杰忽然放下筷子，说：
“爸，今年又重阳，我请爸、妈和你们一起当过铁道兵的老战友哥们欢聚一起，我来请客，不用爸妈操心。”
我把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望着他。那一瞬间，记忆像一列轰隆隆的火车，载着满车的老歌，从岁月的深处开过来了。我说：“好啊！”声音里竟有些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弦。
去年的重阳，也是他牵的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早早地起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在屋子里外穿梭。订饭店，拟菜单，一一打电话给那些老战友——周伯伯、王叔叔、钱叔叔……他一一问候，声音温和而恭敬。那天席间，我那些老哥们举起酒杯，眼里都泛着光。周伯伯说：“老梁啊，你这个儿子，比我们的亲儿子还亲！”我笑着，眼眶却热了。
是的，他们是我的战友，是和我一同在铁道兵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我们一同在襄渝铁路十堰段开过路，一同在风雪里抡过镐，一同把青春埋在了那些永远沉默的山河之间。如今我们都老了，像一群被时光揉皱的旧地图，上面的山山水水，还依稀可辨，只是墨迹淡了。
作杰从小就听我讲那些故事。夏天乘凉的时候，他搬个小竹凳坐在我膝边，听我讲老铁道兵战士们成昆线的险，讲那些在襄渝铁路隧道里、红卫大桥上点着火把唱歌的夜晚。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后来他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他参加工作后，一直踏实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如今担任着十堰市车城西路中心小学校的校长。他不再坐在我膝边听故事了，但他记得。记得那些故事里的人，记得那些故事里的人是我的兄弟。
去年的重阳，他站在饭店的门口迎候。每一位老人来，他都快步迎上去，扶着、引着，像扶着自己的父亲。席间他敬酒，说：“各位叔叔伯伯，我爸常说，你们是并肩施工的战友兄弟。我今天能做的，就是替我爸敬你们一杯。有你们在，我爸的青春就在。”那天的酒，我喝得格外多，却没有醉。我只是觉得心里满满的，像秋天收割后的谷仓，粒粒金黄。
今年的重阳又要来了。作杰又开始忙碌了。他打电话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温温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听见他说：“钱叔叔，重阳节咱们聚聚，我爸想您了……对，还是老地方……您放心，我来安排……”儿子对我说：“周伯伯、王叔、卢叔、任叔的每一个电话，叫我来联系”，我说好。每打通一个电话，都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把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我忽然想，什么是孝呢？古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作杰也许没有读过这句话，但他却做到了。他不仅孝我，还孝我的兄弟，孝我的记忆，孝我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他把那些快要被世人遗忘的铁道兵，一个一个地请回来，请到一张桌前，请到重阳的菊花酒里，请到即将沉落的夕阳的光里。然后他退到一旁，微笑着，看着我们，像看着一群回家的老人。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几分。风过时，有几片飘然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在跳最后一支圆舞曲。我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银杏叶，春天萌发，夏天葱茏，到了秋天，便静静地落下来。但落下来，也不是终结。因为有人会记得，记得你曾在枝头绿过，记得你曾在风里唱过。作杰就是那个记得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作杰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背影笔直，像一棵正在长成的树。阳光落在他的肩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背着小书包第一次去上学的样子，也是这般笔直地走着，头也不回。如今他已是几千个孩子的校长了，肩上的担子重了，可那份认真，那份执拗，那份对老人的心，一点也没变。
“爸，您看什么呢？”他打完电话，仰头看见我，笑着问。
“看秋天呢。”我说，“今年的重阳，菊花一定开得很好。”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的味道。我也笑了。因为我知道，再过几日，又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又有一壶暖暖的酒，又有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兄弟，举杯相庆。而我，坐在他们中间，坐在作杰为我编织的温馨里，坐在岁月深处最柔软的时光里。
这，就是重阳。这，就是人间。
重阳有约（续）
重阳头一天，下着雨。作杰安排外孙邱珑皓开车来接我们，车里已经备好了酒。作杰一边帮我拉开车门，一边说：“爸妈，周伯伯腿不好，我特意订了一楼的包间，不用爬楼。”我点点头，心里那一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到了饭店，周伯伯、王叔叔、钱叔叔、张叔叔、卢叔叔、任叔叔、许阿姨、刘阿姨他们已经来了。老战友们一见我，都站起来，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周伯伯的手还是那么粗粝，像砂纸似的，握着我就不撒开，说：“老梁啊，你和老杜养了个好儿子！”我笑着，眼眶又热了——上了年纪的人，眼泪怎么就这么容易往外跑呢。
作杰在席间忙前忙后，给这个斟茶，给那个夹菜，他就俯下身子，凑在钱叔叔耳边慢慢说，说到有趣处，两个人一同笑起来。张叔叔爱吃甜食，他就特意把那盘南瓜饼挪到张叔叔跟前，轻声说：“张叔，这个软，您多吃一块。”我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他不像一个校长在应酬，倒像一个儿子在伺候自己的父亲。不，他就是把我们每个人都当成了父亲。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周伯伯说起当年修襄渝铁路打隧道，十堰的冬天也寒冷，我们睡帐篷，早上起来，被子上结着一层霜，像盖了雪。钱叔叔说起在北京房山大石河铁道兵桥梁厂时，和你爸睡在一个帐篷里，一起训练一起工作。说着说着，有人笑了，有人却沉默下来，端着酒杯，望着杯中的酒，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作杰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像个重新回到课堂的学生。
忽然，周伯伯站起来，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对着作杰说：“孩子，周伯伯和你喝一杯。你爸当年在部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如今你当了校长，也是给几千个孩子当爸。周伯伯高兴，高兴咱们铁道兵的后代，有出息，有孝心！”作杰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恭恭敬敬地碰了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我看见他的眼圈微微泛了红。
钱叔叔端起杯，特别高兴，回忆起一九七九年初我当兵时，新兵训练结束后就在你爸排里当兵，你爸是副排长，过了三个月提为排长。到一九八五年初在山东泗水修兖石铁路时，你爸是十六连指导员，我是副连长，兵改工后，企业改制，直到退休，现在关系一直很好，就像亲兄弟一样！今晚作杰安排这一场，心情特别激动和高兴。明天的重阳节，我来安排，再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玩上一天。
席散了，老兄弟们依依不舍地在饭店门口告别，握了又握，说了又说。作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最后一位老人上了车，他才转身来扶我。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轻轻的音乐，窗外是十堰秋天最温柔的暮色。他忽然说：“爸，明年重阳，我还安排。”我拍了拍他的手，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张合影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上。照片里，作杰站在最边上，一手扶着周伯伯，一手搭着钱叔叔的肩，笑得像个孩子。窗外的银杏叶又飘下几片，落在窗台上，金灿灿的，像是秋天写给大地的信笺。
我推开窗，风里有桂花的甜香。远处的天边，晚霞正一片一片地铺开，从绯红到绛紫，像是谁在天空的画布上，一笔一笔地涂着最浓的颜料。我想起作杰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日傍晚，他趴在我的膝盖上，问我：“爸，铁道兵是干什么的呀？”我说：“铁道兵啊，就是给大山修路的人。”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给爸爸修一条路，让爸爸天天回家。”
如今他没有修路，他当了一名校长，给孩子们修着另一条路，一条通往知识和做人的路。而这条路，和当年我们在大山里开出的那条路一样，都是把远方拉近，把人心连在一起。
我坐在窗前，听着厨房里传来作杰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他在帮妈妈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低低的笑。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重阳过了，可重阳的温度，还留在屋子里，留在心里，久久地，久久地，不肯散去。就像那壶菊花酒，喝的时候是热的，喝完之后，余温还在，余香还在，余味还在。而这余味里，有一个儿子的孝心，有一群老兵的青春，有一份情义的绵延——那是重阳节真正的含义，是登高望远时，看见的最美的风景。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我伸手接住，放在掌心。薄薄的，金黄的，脉络依然清晰。我忽然想，明年重阳，这棵银杏，还会在秋日里再金黄一次。而作杰的孝心，也一定会像这棵树，一年一年，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爸的战友
文/梁邦焕
重阳这天
儿子说：爸
把你的老战友们
都请来吧
一句话
说得我这个
修了一辈子铁路的人
心里轰隆隆的
像当年开进的山沟
亮起了灯
作杰这孩子
不是嘴上说说
他知道
爸的老屋里
最贵重的家具
是那身褪色的军装
最深的念想
是那群
一起扛过枕木的人
酒桌上
一群白发的铁道兵
举起杯
把四十多年的岁月
一饮而尽
有人喊起当年的番号
喊得眼眶都湿了
儿子坐在角落
不住地添茶布菜
像当年
我们抢着干活的样子
血脉里
到底流着
兵的那股劲儿——
我修过的铁路
通了千山万水
而儿子今天修的这条路
一头连着重阳
一头连着
我们这些老兵
最软的心窝
好孩子
爸不说谢
爸只把这杯茶
喝成了一杯
滚烫的酒
岁月深处的铁骨与柔情——评梁邦焕《重阳有约》系列作品
在金秋十月、菊黄蟹肥的重阳时节，读梁邦焕先生的《重阳有约》及其续篇、诗作《爸的战友》，宛如饮下一壶温热的陈年佳酿，入口绵柔，回味却有着穿越时空的醇厚与苍劲。这组作品以“重阳聚会”为切口，以“铁道兵”情怀为底色，通过细腻的笔触和真挚的情感，勾勒出一幅关于父子情深、战友义重、岁月如歌的动人画卷。
一、 叙事之美：于细微处见真情
梁邦焕先生的散文擅长捕捉生活中的“微尘”，并将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在《重阳有约》中，他没有宏大叙事，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家庭餐桌、电话问候、饭店包间这些极具生活气息的场景。
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对儿子作杰“孝行”的细腻刻画。从“拟菜单”、“打电话”时的温言软语，到饭店门口“快步迎上去”、“扶着引着”的肢体语言，再到席间“俯下身子”、“特意挪菜”的体贴入微，作者不着一字褒奖，却通过一连串精准的动作描写，将一个知恩懂礼、沉稳厚重的中年男子形象立在了纸上。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白描手法，让孝心不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化作了可感可触的温度。
二、 情感之核：从“小孝”到“大爱”的升华
这组作品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在于它重新定义了“孝道”的边界。
在文中，儿子作杰的孝顺并未止步于侍奉自己的父亲，而是推己及人，将父亲当年的战友——周伯伯、钱叔叔等一群“被时光揉皱的旧地图”，统统请进了重阳的宴席。正如作者所言：“他不仅孝我，还孝我的兄弟，孝我的记忆，孝我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这种情感的升华，将家庭伦理中的“小孝”，上升到了对父辈群体、对历史记忆的“大爱”。对于那群曾经在襄渝线、成昆线上摸爬滚打的铁道兵老兵来说，这场聚会不仅是节日的欢聚，更是一次精神的归队。作杰修筑的不再是有形的铁路，而是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父辈与子辈的心灵之路。这种对父辈青春与荣耀的深刻理解与尊重，是这组作品最厚重的精神内核。
三、 意象之韵：铁道兵的硬汉柔情
作为曾经的铁道兵战士，梁邦焕先生的文字里天然带有一种“铁骨”。文中多次出现的“火车”、“枕木”、“隧道”、“霜雪”等意象，构成了作品硬朗的骨架；而“银杏叶”、“菊花酒”、“夕阳”则赋予了作品柔美的血肉。
在续篇中，作者写道：“作杰这孩子……知道爸的老屋里，最贵贵的家具是那身褪色的军装。”这种对军人身份的认同感贯穿始终。而在诗歌《爸的战友》中，语言更加凝练有力：“血脉里，到底流着兵的那股劲儿。”这种铁骨与柔情的交织，使得作品既有历史的沧桑感，又不失现实的温馨感。特别是结尾处关于“修路”的隐喻——父亲修的是山间的铁路，儿子修的是通往知识与人心的路，两代人的使命在此交汇，完成了精神的传承。
四、 结语
《重阳有约》系列作品，是梁邦焕先生献给父亲、献给战友、也是献给岁月的一首深情赞歌。他用饱蘸深情的笔触告诉我们：真正的纪念，不是遗忘，而是铭记；真正的孝顺，不仅是赡养，更是懂得。
在这组文字里，我们看到了中国传统的孝道文化在当代的生动实践，也看到了铁道兵精神在两代人之间的血脉赓续。窗外银杏叶落，屋内酒香正浓，这份关于爱、关于记忆、关于传承的温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
一一溪水紫
简介：梁邦焕，男，山东省郓城县人。1972年12月应征入伍，中共党员，本科学历，高级政工师、高级摄影师。服役于铁道兵部队，历任四团战士、统计员、排长。后调任铁道兵二团，历任副指导员、政治指导员、新兵连连长。兵改工后担任铁道部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处的工程段副教导员。曾任公司机关党委书记兼工会主席。 参与编纂《铁道部第十一局二处简史》，担任副主编。参与编纂《中铁建十一局二公司》第二部简史，担任副主编。
曾担任过《市场时报》和《湖北汽车报》记者，摄影及新闻作品分别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日报海外版》、《湖北日报》、《人民铁道报》、《铁道兵报》、《中国铁建工程报》、《十堰日报》、《十堰晚报》发表过作品。在服役期间荣立三功一次，铁道建筑总公司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湖北省工会组织摄影比赛二等奖，中铁十一局党委表彰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中铁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公司优秀项目书记，《中华好诗词》、《2025年《名人名家文鼎杯》全国大赛中荣获总冠军及年度优秀作者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