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亮诗刊】签约作家：王平/重阳里的台城精华热点

☆重阳里的台城

        文/王平

一岁一重阳，一念一秋凉。当秋风裹着桂香穿过古城墙的残垣，台城便悄无声息地浸在一片红叶满天里。城门口早挂起一串串小红灯笼，檐下插着茱萸枝，街坊把“九九重阳”的红纸贴在门楣上，风一过，桂香里便混着茱萸的辛香和糕铺蒸笼的白汽。我踏着青石板路走进这座古镇时，正逢黄昏，巷口有老人给孩子佩茱萸香囊，红绳系腕，稚声念着“遍插茱萸少一人”，把黄昏念得又暖又软。落日像一枚熟透的橘子，缓缓沉进西边的云山间，把最后一抹暖橘色的光，泼在那些鳞次栉比的马头墙上。

台城的秋是慢的。慢得像红兰别墅老茶馆里一壶正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不急着斟满谁的杯。老茶馆门边支起菊花摊，一盆盆黄白紫菊沿墙摆开，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茶客们不谈生意，只说登高、敬老、哪家重阳糕新出笼。石头巷深处，有人家在门前摆了一张矮桌，三两老友围坐，持蟹赏菊。菊是刚从后院剪下来的，七八朵，随意插在粗瓷坛里，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泼泼洒洒。桌角放着一碟切好的重阳糕，糕面撒着芝麻桂花，顶上插一面小三角旗，写着“登高”；旁边几只红绸缝的茱萸香囊，老人说，是给晚归的儿孙留着的。桌上摆着自酿的东台粮酒，酒液澄澈，浮着几瓣金黄的菊花。酒香混着蟹香，漫过门槛，飘向巷尾，被风一吹，整条巷子都醉了。巷尾糕铺的蒸笼正腾着白汽，阿婆一掀盖，九层糕香便撞了满巷，孩子们围着看旗子，一声声念“重阳登高，步步高”。

我坐在一只矮竹凳上，接过主人递来的一盏酒。主人先给巷中老人斟满，说重阳敬老，头一盏要敬年长。酒是温的，微微烫着手心。饮一口，菊花的清苦与糯米的甜香在舌尖纠缠，像一首写了千年的诗，既有“采菊东篱下”的淡泊，又有“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怅惘。主人说，这是自家酿的，每年重阳都要开一坛，取“久久”之意。我忽然想起台城的古刹里，道姑也会在重阳这天蒸九层粿，一层米浆一层糖，蒸足九层，寓意“九重天”。古刹檐下挂满祈福红带，香客把茱萸枝和“平安久久”的小木牌系在栏上，风一吹，红带与菊瓣一起轻轻打旋。不同的风物，却藏着相同的祈愿——愿岁月稠厚，愿人间久长。石头巷口还有老人摆出旧书摊，翻到王维那一页，风一吹，纸页哗哗，像替谁应了一声“少一人”。

酒至微醺，主人指了指远处的泰山寺：“去登高吧。台城的重阳不在酒里，在一望无垠的平原里。”我揣好茱萸香囊，随三三两两登高的人往虹桥走，有儿女搀着白发父母，有孩童举着小旗跑在前头。路两旁是密密的相思树，风过时，细长的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低念着一封旧信。桥西是东亭里，亭柱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下摆着几碟供果——柿子红得像小灯笼，柚子带着秋露的凉，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重阳糕，糕面撒着芝麻与桂花，是用糯米粉一层层蒸出来的，糕顶插一面小小的三角旗，旗上写着“登高”二字。亭边老树上系满红绸祈福带，风一吹，像一树小火苗；登高的人经过，总要摸一摸“登高”旗，说一句“步步高”。

我忽然想起，台城的重阳糕与别处不同。别处是甜的，它却是咸甜交织的——糕里藏着虾米、香菇与肉末，咬一口，咸香四溢，像是这座古镇的性格：外表温润如水，内里却藏着烟火人间最踏实的滋味。卖糕的阿婆说，这是“古早味”，从前下南洋的人回来，第一口要吃的就是这口糕，说咬到了家乡的秋天。阿婆把糕切得方方正正，插旗时总要念一句“九九重阳，久久长长”；买糕的人排到桥头，热气在暮色里升腾，把重阳蒸得暖烘烘的。

暮色已浓，月亮正从东边的塔尖上爬上来。台城的塔叫“海春轩塔”，始建于唐。此刻月光洒在塔身上，把砖塔染成银白色，像一根立在大地上的玉簪。塔下广场已聚起登高的人，老人坐在石凳上分糕，孩子提着小灯笼追跑，戏台上唱着重阳敬老戏，锣鼓声被秋风送得很远。此时西溪古镇灯火渐起，一盏，两盏，千百盏，连成一条流淌的星河。有风从泰东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湿的潮气，吹动我衣袂，也吹皱了泰山桥下的河。河面倒映着月光与灯火，恍若碎了一地的琉璃；两岸灯笼倒影连成红串，像给秋夜系上祈福的红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远处敬老宴摆开长桌，一碗碗长寿面热气袅袅，老人举杯，后辈添酒，说的都是“身体康健，岁岁重阳”。空气里有桂香、菊香、酒香、蟹香，还有重阳糕的甜咸香、茱萸的辛香、蒸笼的米香，和淡淡的香火气——泰山寺里，大概正有人在为远方的亲人祈福。忽然觉得，重阳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让我们在秋意最浓时停下脚步，登一座不高的山，喝一盏不烈的酒，想一些不远的故人，把老人搀稳，把一盏酒温得刚刚好。秋山如黛，万里山河总多情，而最动人的情，往往藏在最寻常的烟火里——是一碟重阳糕的温度，是一盏菊花酒的回甘，是有人问你“天凉了，添衣否”，也是有人把重阳糕递到你手里，说“趁热吃”。

红尘走一遭，看过烟火，尝遍冷暖，最暖是寻常，最美是遇见。我在台城的重阳里，遇见了遗落在岁月深处的旧时光，遇见了那些被快节奏生活遗忘的温柔。我看见石头巷口老人给孩童系茱萸，看见糕铺旗子一面面插起，看见登高的人把红绸系上枝头，看见一盏盏灯从泰山寺亮到泰东河。那些慢下来的瞬间——看一朵菊花开，等一壶酒温，听一句叮咛——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离开泰山寺时，月亮已悬在中天，清辉如水，把整座台城泡在一汪月色里。寺门口还有老人把最后几块重阳糕分给路人，说“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尝一口”。我忽然笑了，想起临行前友人发来的消息：“今年重阳，可有人陪你登高？”此刻我可以回答了：有啊，有满城的菊花陪我，有温热的菊酒陪我，有满巷茱萸香、满城登高旗、满桌敬老宴陪我，有千年的月光陪我。还有这座古镇，把所有的秋天都酿成了诗，只为在重阳这天，等你来读。

红尘多过客，岁月只留香。若你重阳来台城，不妨登一回虹桥，饮一盏菊花酒，佩一枚茱萸香囊，咬一口咸甜重阳糕；看老人笑，听孩童念诗，等月亮爬上海春轩塔。秋深莫问花几时，花好月圆不负秋。我在台城的重阳里，饮尽菊酒暖流年，醉倒浮生，不负此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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