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重阳烟火雨中飘。
起先是一缕，从小区门口卤味店的烟囱里钻出来，混着鸭油的荤香，被雨丝一裹，便淡了，散在桂花树的枝叶间。孙女说是“咸味的云”，我笑她嘴刁。
雨是清晨来的。先湿了梧桐，再湿了桂花，最后才湿了人的衣裳。南京的秋雨就这样，不急不缓，像一位上了年纪的人说话，一句一句，都落在实处。今天是周日，孙女不上课，可起得比平时还早，趴在窗台上说：“爷爷，今天重阳，出去吃！”我说好。她撑开小花伞，我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那条小吃街走。
才八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老陈的梅花糕摊前排着两三个人，他安详地低头灌面糊，头也不抬地说：“今儿重阳，多搁了桂花。”旁边炸油条的锅里，面剂子一进去，滋啦一声，膨胀起来，金黄黄的，捞出来控着油，滴下来的油星子落进火里，腾一小股烟，又被雨压下去。那烟是淡蓝的，在雨里几乎看不见，可你分明能闻见——是碱香，是面香，是滚油煎透了的踏实。再过去两步，糖炒栗子的大铁锅正翻着，黑砂裹着栗子哗啦哗啦响，焦甜的烟从锅底往上冒，厚墩墩的，被雨一淋，反倒更浓了，糊在空气里，甜得发稠。旁边烤红薯的铁桶也不甘示弱，桶盖一掀，白汽裹着蜜香轰地涌出来，跟栗子烟的焦甜撞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紧挨着的是卖鸭油酥烧饼的炉子，炉壁烧得发白，师傅拿火钳贴饼，芝麻往炉壁上一按，滋啦一声，芝麻香混着鸭油香从炉口飘出来，被雨一压，不往上去，反倒贴着地皮走，跟栗子烟、红薯汽搅在一处，香得厚厚一层，踩上去都黏脚。
再往前，鸭血粉丝汤的锅开了，白汽大团大团地涌出来，老板娘拿勺子在锅里搅，那白汽便跟着她的胳膊转。她说：“今儿凉，多搁点胡椒粉。”我说好。孙女说：“我要牛肉锅贴。”锅贴的摊子在隔壁，铁板上油亮亮的，师傅把一排饺子摆上去，淋一圈水，盖上盖，水汽在锅里闷着，从盖缝里呲呲地往外冒。等掀开盖，饺子底儿焦黄，拿铲子一铲，喀嚓响，翻个面，又是喀嚓一声。那声音干脆，利落，落在雨里，像敲小锣。
再往里走，小饭馆的后厨窗子半开着，大灶上的火苗蹿起来，厨子颠锅，一团辣烟从窗口喷出来，呛得孙女打了个喷嚏。那辣烟是急的，一蓬一蓬地往外冲，跟门口蒸包子的大笼屉涌出的白汽在半空里碰了头——一个辣得冲，一个软得绵，搅在一起，竟也安和得很。
秦虹路边上那家徐家鸭子店，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头挂着几只盐水鸭，皮白肉嫩，油亮亮的，师傅正往案板上剁，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听着就让人心安。那剁开的鸭肉断面是粉红的，骨头里还渗着一点血丝，师傅拿刀背一刮，刮到盘子里，浇一勺老卤，撒几粒花椒。窗口飘出来的香是咸的，凉的，带着桂花味的——南京人做盐水鸭，入秋之后总要搁一点桂花，叫桂花鸭。那香被雨一打，不散，反倒沉下来，沉到人衣裳上、头发上，走一路带一路。孙女忽然站住，说：“这家店我见过的，电视里！”我说：“嗯，南京人都认得。”她吸了吸鼻子，说：“比沂水的烧鸡好吃不？”我说：“各有各的好。”她嘿嘿一笑。我心想，明年清明回去，给你带一只。
鸭油的香、锅贴的焦、栗子的甜、红薯的蜜、烧饼的芝麻香、盐水鸭的咸香，混在一起，又被雨丝调得稀薄了些，不那么冲，不那么腻，倒像谁把一整条街的吃食都搁在一只大碗里，拿雨水一冲，成了一碗温暾暾的、什么都有一点儿的汤。孙女说：“饿了。”我说：“那就不忍了，想吃啥吃啥。”她欢呼一声，拉着我往锅贴摊跑。这馋样儿，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在沂水，逢集才吃得上炸油条，她爸站在摊前不走，他爷爷就掏钱买一根，掰两半，一人一半。如今油条到处有，可站在摊前不走的那股劲儿，还是一辈一辈地传下来了。
她坐在后座上啃锅贴，我推着车慢慢走，一路闻过去，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沂水的丰糕。那东西也是油炸的，糯米面裹着糖，炸得鼓鼓的，咬一口，糖稀能拉出丝来。我娘过年才做一回，做好了搁在竹篮里，挂在高处，怕我们偷吃。有一回我搬凳子去够，凳子倒了，摔了个屁股墩，我娘听见响跑过来，没骂我，只掰了半块给我，说：“小馋鬼。”如今我娘不在了，丰糕也没人做了。可雨里的烟火味这么一飘，我嘴里竟泛起了那股甜腻腻的、混着我娘手温的味道来。人老了，舌头比脑子记得牢。
雨渐渐大了些，烟火气不往上升了，反倒往下沉，贴着地皮流，从这家摊子流到那家摊子，把整条街都泡在里头。卖酒酿元宵的老太太端着一碗热汤，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喝，那热气扑在她脸上，镜片都白了，她却喝得安闲，一口一口，像在数着日子过。对面修鞋的老张头支了个棚，把锥子、线团收进箱子里，却没走，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棚底下看雨。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烟火气。”那人笑：“烟火气有啥好看的？”老张头说：“你看那锅贴摊的烟，往左飘是有人掀盖，往右飘是有人扇风。比戏文还热闹。”
我站在雨里看了半晌，果然见各家的烟火各是各的性子：卤味店的烟是闷的，慢悠悠往外渗；蒸包子的大笼屉一掀，那白汽轰地一下涌出来，又厚又重，把半条街都罩了；糖炒栗子的烟是黏的，糊在空气里不走，甜得发稠；烤红薯的烟是甜的，软塌塌地趴在人肩膀上，赶都赶不走；鸭油烧饼的烟是脆的，芝麻香一粒一粒地炸开，落在雨里还听得见响似的；徐家鸭子的香是沉的，不往上去，只往下坠，坠到人脚面上，走一步带一步。这些烟混在一起，又被雨丝拧成一股一股的，从街这头流到街那头，像是这条街的魂，趁着下雨天出来遛弯儿。想起卢照邻“归心归望积风烟”的句子。风烟积在一处，归心也积在一处。我这会儿看各家的烟往一处流，倒觉得这“积”字用得准——烟积在雨里，人积在日子里。
雨渐渐大了些，烟火气贴着地皮流。我站在摊前，看那烟一缕一缕地散，不知怎么，刀口那儿隐隐地抽了一下——清明做的微创，还没好利索。又想起老伴这会儿在沂水，伺候她86岁的娘，老人骨折后离不开人。雨丝飘着，飘进烟火里；烟火也飘着，飘进了重阳里。
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远处有人放烟花，“砰”一声窜上去，在半空里炸开一朵金丝菊，又“砰砰”两朵，一红一绿，并排开着，像谁在天上摆了三盆花。雨雾把烟花的边儿润得毛茸茸的，不那么刺眼，倒像画在宣纸上的，墨色晕开了。烟火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叶子上挂的雨珠便一颗一颗亮起来。
重阳这个日子，说到底就是一口吃食、一句念叨、一家人围坐着。古人登高避灾，今人吃饭念旧，形式变了，里头的东西没变。杜甫说“重阳独酌杯中酒”，那是乱世；王维说“遍插茱萸少一人”，那是离情。我此刻没酒，也不缺人，儿子在厨房忙，孙女在跟前闹，窗外的雨沙沙地下着，远处的烟火明明灭灭地飘着。烟雨中的重阳，便是这个样子——不登高，不避灾，只安享这一街的烟火，一屋的暖，安然地过着寻常日子。日子安稳了，人心就安顺了，心里存着一份安好，便是最大的安泰。
夜里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我躺在床上，听着这雨声，忽然想起早上那条小吃街的烟火来。那些烟，那些汽，那些热腾腾的味道，落在雨里，飘了一整天，这会儿大概都沉到地底下去了。可明天早上，它们还会从烟囱里、从笼屉里、从油锅里，再升起来。日子就是这样，烟火不断，人就不散，心就安然。我娘在那座山上，我在南京的雨夜里，隔着一千里地，都安好着。
重阳烟火雨中飘
飘过梧桐
飘过桂花糕的甜
飘进孙女仰头张开的嘴里
雨把烟火揉软了
烟火把雨烘暖了
沂水的丰糕南京的锅贴
在雨中的烟火中碰了头
一重重的雨丝织着烟火
一重重的烟火暖着重阳
暖着这
烟火人间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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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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