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正新诗集《爬山》艺术手法浅析
王 淮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更是技法与情思交融的美学载体。优秀的诗集总能以多元灵动的艺术手法,将日常烟火、山河风物与人生哲思凝练于方寸诗行之间,让文字兼具画面质感、情感温度与思想深度。淮安作协主席龚正的新诗集《爬山》,便是一部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优质诗作合集。通读整部诗集不难发现,诗人跳出了单一固化的创作范式,在抒情表达、修辞运用、表现手法等多个维度深耕细作,技法运用丰富多彩、灵活多变,不拘一格却又紧扣本心,将生活感悟、人文情怀与生命思考自然融入诗歌肌理。本文以《爬山》诗集文本为依托,从表现手法、虚实建构、抒情方式、修辞艺术四个维度,浅析其多元灵动的艺术特色与审美价值。
在诗歌表现手法的运用上,龚正的诗作最鲜明的特色便是诸法并用、相得益彰,尤其擅长将动静相生、虚实结合、对比衬托等经典手法灵活融合,让简约的诗行生出立体丰盈的审美意境,实现了景、情、理的高度统一。
对比手法是《爬山》诗集中极具张力的艺术技法,诗人善于捕捉生活与人性中的反差意象,在两两对照中凸显人生态度与精神追求,让主题表达鲜明深刻。在《我本属龙》一诗中,诗人写下“做一条龙,并不如做一条虫生活得惬意,心在高处,而把身体的位置放低”。龙,象征高远的志向、不凡的抱负与昂扬的姿态;虫,代表平凡的姿态、低调的生活与质朴的本真。二者形成鲜明的物象与精神对比,打破了世俗认知中“龙尊虫卑”的固有认知,传递出诗人志存高远、守拙谦卑的人生境界,诠释了身居俗世、心向云端的处世哲学。而《赶潮》中“一半是壮丽山河舒展着的锦绣/一半是百姓眼睛里焦渴的烟火”,以山河锦绣的宏大壮阔与人间烟火的细碎焦灼形成视觉、意境与情感的双重对比,一边是天地山河的恢弘盛景,一边是市井百姓的生活百态,大小相映、宏微对照,让诗歌跳出个人抒情的局限,兼具家国视野与民生情怀,格局开阔,意蕴绵长。
衬托手法的娴熟运用,更是让诗集的人物塑造、情志表达与物象描摹更加饱满立体。同名诗作《爬山》以行路之态喻人生之境:“路中央的石块磨光水滑,看来走过不少的人/我贴着石径的边沿上走,边沿上的石面有些硌脚,但走起来不怎么滑”。诗人以大路中央光滑平顺、众人趋之若鹜的坦途为反衬,凸显自己独走崎岖硌脚的小径的选择。世俗之人追逐平顺安逸、随波逐流,而诗人甘于奔赴坎坷、坚守本心,在物象的衬托中,塑造出不随波逐流、孤傲自持、坚守自我的精神形象,小众而纯粹的人生追求跃然纸上。
在人物描摹诗作中,衬托手法让人物形象鲜活立体、感人至深。《父亲》一诗不直接铺陈父亲的伟大与伟岸,而是另辟蹊径,借母亲的侧面视角烘托人物形象:“我为父亲装一口新牙,母亲嫉妒地说,亭子里的老奶奶,现在看到父亲就眼睛发亮。”全诗无一字直言父亲的品格魅力,却通过旁人的青睐、母亲的细微调侃,侧面衬托出父亲温和敦厚、气质不凡的伟岸形象,含蓄动人,余味悠长。在咏物抒情诗作《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中,诗人以“一席红裙翩跹着炽烈/一杯美酒荡漾出春秋”落笔,用今世缘酒热烈明艳的大红包装为衬托,映照美酒沉淀岁月、承载时光的厚重底蕴,以明艳物象衬岁月悠长,让普通的美酒意象兼具烟火气与岁月诗意,技法精巧,意境优美。
动静结合、化静为动的技法,为诗集的景物描写赋予了蓬勃生机。传统写景诗歌常陷入静态描摹的刻板困境,而龚正善于打破景物的静态属性,赋予自然物象灵动的生命力。《与花相关的细语》中“星星能把夜空点燃”一句堪称精妙,夜空本是静谧、沉寂的静态景象,星星亦是静默高悬的静物,诗人以“点燃”这一极具动态、极具张力的动词赋能静态夜景,化静景为动态画面,让沉沉夜空瞬间鲜活起来,星光璀璨、夜色烂漫的画面扑面而来,极简文字勾勒出极富感染力的诗意场景,尽显动静相生的艺术美感。
虚实相生、以实化虚,是《爬山》诗集提升思想深度的核心艺术技法。诗人始终扎根现实生活,以山川风物、人间烟火、日常百态为写实根基,又通过联想与想象跳出具象束缚,将生活实景升华为抽象的人生哲思,实现了从“写景状物”到“悟道明理”的升华。诗人在诗集《后记》中坦言,自己的创作摒弃了年少时繁复华丽的文风,刻意追求文字的准确简白,着力打造兼具诗性与哲学意味的文本质感。这一创作理念贯穿整部诗集,诗人书写今世缘酒、张家港风物、山野景致等真实可感的生活实景,从不局限于物象本身的描摹,而是以实景为依托,延伸思绪、挖掘内核,将生活之真转化为生命之思、人生之理。
无论是城市风物、自然山水,还是人间情爱、亲情日常,诗人都能于细微实景中提炼抽象哲思,化具象现实为空灵虚境,让诗歌摆脱浅层次的抒情写景,拥有了穿透生活、观照生命的力量。这种虚实转化的创作手法,让每一首诗作都不止于眼前之景、当下之情,更藏着对生活本质、生命价值、人生百态的深度思考,文字简约却意蕴深远,带给读者别开生面的阅读体验与源源不断的思想启迪。
在抒情方式的选择上,龚正的诗作形成了直接抒情为辅,间接抒情为主的鲜明特色,张弛有度、刚柔并济,让情感表达既真挚热烈,又含蓄蕴藉,兼具感染力与高级感。
直接抒情直白热烈、真挚赤诚,多用于赞美山河故土、抒发赤诚热爱,直抒胸臆的表达方式,让情感喷薄而出,极具共情力。《不怕风》《灵秀白马湖》《面对鲜花我如此动情》《我期望有一所小房子》等诗作,均以直白的抒情笔触袒露内心真情。在《这是怎么样的一组平行线》中,诗人连用四个排比短句盛赞故土淮安:“是那么优美,那么诗意,那么梦幻,那么灵动”,直白抒发对家乡山水、城市风貌的由衷赞美,字里行间饱含对新时代淮安蓬勃发展的欣慰与热爱,家国乡情真挚动人。《掀起你的盖头来》中,诗人以拟人化的直白笔触赞美苏北水系风光:“洪泽湖是雄浑壮阔的美男子啊,骆马湖,你就是娇羞动人的美少女”,将智者乐水的人文情怀与对故土山河的热爱融为一体,直抒胸臆、热情奔放,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诗人对自然山河的赤诚眷恋。
相较于直白抒情,诗集中的间接抒情更具艺术质感,诗人以寄情于物、寓情于景为核心,做到景不离情、情融于景,情景交融、浑然一体。《在李坑竹海》一诗便是情景抒情的典范之作:“顺着山径我拾级而上,潺潺溪水在小径边淙淙流淌。阳光下,五步蛇躲在草丛中,只有茶的嫩叶在恣意飞扬”。诗人细致描摹山野实景,山径蜿蜒、溪水潺潺、阳光和煦、新叶昂扬,勾勒出清新秀丽、生机盎然的竹海风光,尽显自然之美。但诗人并未单一描摹美景,而是巧妙植入草丛蛰伏的五步蛇,为明媚的景致增添了隐秘的凶险。美景与隐患共生,生机与危机并存,看似写景,实则抒情喻理,既抒发了对自然山水的喜爱与赞美,又暗含对人生的深刻体悟:世间万物皆有两面,人生之路风光与风险相伴,美好之中常藏有未知考验。寥寥数笔,景物、情感、哲理融为一体,含蓄深沉,耐人寻味。
丰富多元的修辞艺术,是《爬山》诗集最直观的艺术亮点。诗人灵活运用拟人、比喻、排比等多种修辞手法,其中尤以拟人鲜活灵动、比喻含蓄厚重为突出特色,让质朴的文字变得生动传神、意蕴丰盈。
拟人手法的大量运用,让世间万物皆有性情、皆有温度,实现了物我相融的诗意境界。在《与花相关的细语》组诗中,“在绿色叶片的喝彩里/每一瓣花瓣都在微笑”,将花叶赋予人的动作与情态,叶片可喝彩、花瓣可含笑,寻常花草瞬间鲜活灵动,尽显自然万物的温柔诗意。《赶潮》中写扬子江“赶赴和大海的约会”,以人的奔赴赴约之举描摹江河流向大海的自然规律,赋予江水浪漫的人间情愫。《深情》中“荷说,为你我倾尽了全力/荷花说,我今天呈给你的娇媚”,以荷花自述的口吻,赋予草木真挚深情,将荷花盛放的姿态诠释为倾尽所有的奉献,温柔又动人。除此之外,《柳树湾》中“汲水而立迎风而歌”的柳树、《牡丹亭》中“美艳惊动唐诗宋词”的牡丹、《这几棵枇杷又结果了》中“知晓露水之重”的晚秋夕阳,皆以拟人笔法赋能物象,让山水草木、朝夕风物皆有灵性、皆有情怀,诗意盎然,温柔隽永。
比喻修辞是诗集的核心修辞技法,涵盖明喻、暗喻两种形式,且暗喻的运用尤为精妙、极具力量,完美契合诗人朴素而厚重的创作追求。明喻直白通俗、贴近生活,让物象描摹生动具象。《母亲》中“青春的母亲像一棵健硕的树”,以健硕大树喻青春母亲,精准描摹出母亲坚韧挺拔、滋养家庭的形象,质朴温暖、贴切传神。《复活》中“工人们像一只只觅食的麻雀”,以麻雀的勤勉灵动喻劳动者的奔波耕耘,生动还原出普通人努力生活的模样;将烂尾工程比作“一块膏药贴在城市和市民的心口”,形象写出烂尾建筑的突兀刺眼,以及带给城市、市民的遗憾与牵绊,直白真切,极具画面感。
相较于明喻的直白,诗集中的暗喻更加含蓄深沉、意蕴厚重,也是诗人刻意追求的创作特色。诗人在《后记》中明确提出,自己力求以朴素通俗的文字,用多情且有力量的暗喻,诠释多元的生活况味。整部诗集中,大量暗喻诗句跳出表层描摹,以极简文字承载深层内涵。《赶路》中“风和雨是我的故乡”,将人生途中的风雨坎坷暗喻为生命的归宿与底色,诠释出历经风雨、坦然从容的人生心态。《九十九墩岛》中“个性是不沉的印记”,将人的风骨与坚守暗喻为永不湮灭的生命烙印,凝练有力、直击本心。除此之外,“血红成了它的皈依”“狼藉是无情的碎片”“前躯成一张弓”“你的黑发是我的长夜”等诗句,均以暗喻手法重构物象与情志的关联,将生命感悟、爱恨情愫、人生坚守藏于朴素文字中。《张家港其实不仅仅是一座港》中“张家港是一张张扬的船帆”,以船帆暗喻城市,写出张家港乘风破浪、蓬勃向上的发展姿态;《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中“沉浸在爱中的情就是蚀骨的酒”,以烈酒暗喻深情,精准诠释出爱情炽热深沉、刻骨铭心的特质;《向着一个方向》中“将生命站成一棵树”,以大树暗喻人生坚守,传递出笃定执着、向阳生长的生命态度。多重暗喻的巧妙运用,让诗歌文字质朴无华,却意蕴层层递进,充满生活力量与诗性光芒。
纵观龚正《爬山》整部诗集,其艺术手法最大的特质便是丰富多彩、灵活多变、诸法相融、服务本心。在表现手法上,动静相生、虚实结合、对比衬托相辅相成,以多元技法丰富诗歌意境,深化作品主题;在抒情表达上,直抒胸臆与情景交融互为补充,情感表达张弛有度、真挚厚重;在修辞艺术上,拟人灵动鲜活、比喻深浅相宜,尤以暗喻见长,以朴素文字承载深刻哲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