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最珍惜的人
说起来,他跟老伴过了快五十多年,他把她的生活习性摸得透透的——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一根菜根都舍不得扔,可偏偏买菜做饭的时候,又像生怕谁吃不饱似的,总往多里做。这矛盾的性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却陪他们走过了大半辈子,成了家里最暖的烟火气。
她是苦出身,从小就没享过几天福。老家在苏北农村,小时候家里孩子多,父母靠种地拉扯着一家七八口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她常说,小时候最盼着过年,不是为了穿新衣服,而是能吃上一碗掺着一点大米的菜饭,那滋味,是她童年里最难忘的记忆。十岁出头,她就跟着母亲下地干活,割麦、插秧、拾棉花,样样不落人后。放学回家,别的孩子还在外面疯跑,她得先去挖猪草,再帮母亲烧火做饭,夜里还得借着煤油灯的光缝补兄弟姐妹的旧衣服。
那时候家里穷,节约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铅笔头短得握不住了,她就找一根和铅笔差不多粗的树条,用线绑着写;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衣服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缝缝补补,颜色都褪得看不出本来样子了,还舍不得扔。有一次,她把掉在地上的一粒米饭捡起来吃了,被邻居看到笑话,说她"穷酸样",她却红着眼眶说:"一粒米也是辛苦种出来的,扔了可惜。"这话,她记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她和老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却透着一股实在劲儿。介绍人说,她是村里最勤快、最节俭的姑娘,谁要是娶了她,准能过上好日子。相处下来,老头发现确实是这样。每次约会,她都不让去贵的地方,说"在家门口散散步就挺好";老伴想请她吃顿饭,她也总挑最实惠的小吃店,点两个素菜、一碗汤,还反复叮嘱服务员"少放盐,少放油,够吃就行"。
有一次,老伴给她买了一块手表,花了他半个月工资。她拿到手后,又高兴又心疼,数落了半天:"你这人啊,花钱怎么这么大手大脚?这钱省下来,以后过日子能用得上!"可老伴看得出来,她夜里躺在床上,还会借着月光偷偷看手表,嘴角藏不住笑意。从那以后,那块表就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戴了几十年,表盘都磨花了,表带换了好几根,她还舍不得丢,说"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有纪念意义"。
结婚后,她的节约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家里的灯泡,总选瓦数最低的,说"能照亮就行,没必要那么亮";洗衣机只有等衣服攒得特别多时才用,平时都手洗,说"省电省水";水龙头总是拧到最小,一滴一滴地接水,说"这样水表走得慢";就连家里的废纸盒、塑料瓶,她也舍不得扔,攒起来卖给收废品的,换回的钱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说是"拾芝麻凑斗——积少成多,应急时就好用"。
老伴有时候跟她开玩笑:"你这么节约,是想把钱带进棺材里吗?"她总会白老头一眼,认真地说:"过日子就是要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咱们都是苦过来的人,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她说得没错,那时候他们在生产队,两三角钱一工,全年夫妻俩还挣不到三百元,还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凭着那股精打细算的劲儿,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们穿的衣服,大多是她自己做的,布料都是在布店挑最便宜的买。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家里的条件也慢慢好了起来。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工作,收入也不错,经常给老两口买些吃的穿的,劝他们不要再那么节约了。可她那性子,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孩子们给她买的新衣服,她舍不得穿,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平时还是穿那些旧衣服;孩子们给她买的保健品,她也舍不得吃,说"都是花钱买的,留着以后慢慢吃",结果往往放过期了,只能偷偷丢掉,还要心疼半天。
有一次,女儿给她买了一件羊绒大衣,花了好几百块钱。她拿到手后,气得好几天没理女儿,说:"你这钱花得太冤枉了!一件衣服而已,能穿就行,花这么多钱,还不如买点吃的给孩子们补补!"女儿委屈地说:"妈,我就是想让你穿得舒服点,你都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了。"她却说:"我现在就挺享福的,有吃有穿,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乱花。"
不过,她也有"大方"的时候,那就是在买菜做饭上。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饿怕了,她总觉得"多做点,才能吃饱",所以每次买菜,都像赶集似的,大包小包往家里拎,土豆、萝卜、青菜、茄子,样样都买一大堆,说"多买点划算,想吃的时候随时有"。做饭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锅装满,炒青菜要炒一大盘,炖排骨要炖一大锅,包饺子一次能包上百个,说"多包点,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方便"。
结果呢,往往是做得多、吃得少。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再能吃也吃不完那么多菜。剩下的饭菜,她舍不得丢,就想着第二天热一热继续吃。有时候剩下的菜太多,放了两三天还没吃完,菜都有点变味了,老伴让她倒掉,她却死活不肯,说"还能吃,扔了太可惜",非要自己硬着头皮吃下去。有好几次,她因为吃了变质的饭菜拉肚子,叫她去医院,她总是固执地说:"拉完了就没事了。"嘿!居然也一次次让她侥幸闯过了"鬼门关"。
老伴劝过她无数次:"现在条件好了,没必要这样了,想吃多少做多少,剩下的该倒就倒,别心疼那点钱,身体健康最重要。"可她总说只要不馊,倒掉了就是浪费。有一次,她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吃了一个星期还没吃完,肉都有点黏稠了,老伴趁她不注意,偷偷倒进了垃圾桶。她发现后,跟老伴大吵一架,红着眼眶说:"你知道这肉多少钱一斤吗?你知道我炖了多久吗?就这么倒掉了,这肉又不是捡来的!"老伴也很无奈,说:"肉都坏了,吃了会生病的,到时候去医院花的钱,比这肉贵多了!"她却梗着脖子说:"我吃了这么多年剩下的饭菜,也没生病,你就是瞎操心!"
孩子们也劝她,说"妈,现在不缺吃的,没必要做那么多,剩下的饭菜倒掉不可惜,要是吃坏了身体,我们还得担心"。可她就是听不进去,依然我行我素。有时候,孩子们故意少吃点,想让她少做些,可她看到盘子里的菜没吃完,下次做得更多,说"你们是不是没吃饱?下次我多做点"。弄得孩子们也没办法,只能顺着她的意,每次都尽量多吃点,可就算这样,还是吃不完她做的饭菜。
有一次,孙子来家里吃饭,她高兴得不得了,买了一大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有鱼有肉,有荤有素。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也大,可就算这样,也没吃完一半。饭后,她把剩下的菜都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说"这些菜都挺好吃的,扔了可惜,明天我热一热吃"。老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好气又心疼。气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心疼她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却始终改不了那苦日子里养成的习惯。
其实,老伴心里清楚,她的这些习惯,都源于她小时候的经历。她经历过食不果腹的日子,所以才会把"节约"刻在骨子里,才会怕"不够吃",才会舍不得丢掉任何一点食物。在她看来,节约不是小气,而是过日子的本分;多做些饭菜,不是浪费,而是对家人的关爱,是让家人能吃饱、吃好的踏实感。
这么多年来,她凭着这份精打细算,把那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们拉扯成人,让他们从苦日子一步步走到好日子。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却总能让孩子们穿得干干净净;她舍不得给自己吃好的,却总能让孩子们吃得营养均衡;她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却在孩子们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有时候,老伴会静下心来想,她这样的人,究竟是好是坏?从理性上来说,她的有些做法确实不可取,比如吃变质的饭菜,既不利于健康,也不符合现在的生活观念;比如过度节约,错过了不少享受生活的机会。可从情感上来说,老伴又觉得她这样的人最可爱、最可敬。她的节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家;她的"浪费",也不是真的浪费,而是源于内心深处对家人的爱和对生活的踏实感。
如今,他们都老了,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了,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了。可她依然保持着她的习惯,每天还是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买菜做饭还是会往多了做。不过,她也有了一些小小的改变,比如剩下的饭菜如果放了超过一天,她就不会再吃了,会主动倒掉;孩子们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也会偶尔拿出来穿一穿,虽然还是会心疼钱,但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啊,过日子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与坏?她的精打细算,是她对生活的敬畏;她做饭时的"大手大脚",是她对家人的爱。这份矛盾又统一的性子,陪着他们走过了风风雨雨,见证了家里的点点滴滴,也成了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如今,每当老伴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把一大桌饭菜端上桌,看着她心疼剩下的饭菜却又不得不倒掉时的纠结模样,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从小苦惯了的女人,用她一辈子的精打细算和默默付出,给了他和孩子们一个温暖、踏实的家。她的好与不好,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他的老伴,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这辈子最珍惜的人。
写于2024年9月
作者简介:
严金祥,网名窗口方寸,1946年生,江苏宜兴人,小学文化。
著有文集《青石板路上的独轮车》并有作品发表于《宜兴日报》《云游宜兴》《桃溪》等报刊。现为宜兴市作协会员,桃溪文学社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