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交集美学美育著名学人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与古典《西厢记》的文化交集作者:雷建德 严雪窕
(中国古典《西厢记》美学、美育学科研究者雷建德与严雪窕探析)
摘要
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是中国现当代美学、美育学科不同代际的标志性学人,四人分属实践美学、中国古典美学、生态美育、现代学校美育研究谱系,他们从审美本体、古典戏曲美学、生存论美育、当代美育实践等不同维度,与元杂剧《西厢记》形成跨时空的文化对话。李泽厚以“情本体”视角重估《西厢记》“以情抗礼”的人性解放价值;叶朗立足中国古典美学体系,将《西厢记》纳入“情景合一”的戏曲审美结构予以阐释;曾繁仁从生态存在论美育出发,发掘《西厢记》自然意象、生命情怀蕴含的美育资源;杜卫则立足现代美育理论,讨论《西厢记》作为经典文本进入当代美育课堂的可能性与实现路径。四位学者并未专门撰写《西厢记》专题专著,但他们的美学体系为解读这部古典戏曲提供了多重理论工具,搭建起从古典情爱审美到现代美育转化的学术通道。本文笔者以四位学人理论脉络为线索,辨析各自与《西厢记》的文化交集,揭示《西厢记》在当代美学、美育学科中的阐释空间,为古典戏曲的美育传播提供理论参照。
关键词:《西厢记》;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古典戏曲美学;美育
引言
《西厢记》自元王实甫成书以来,历经明清评点、版本刊刻、舞台演绎,形成绵延七百余年的接受史。近现代以来,《西厢记》不再仅仅是戏曲文本,更成为中国古典美学研究的重要样本。在当代美学学科建设进程中,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四位代表性学人,分别构建起各具特色的美学与美育思想体系。他们虽没有以《西厢记》作为核心研究对象,但是其美学框架、审美观念、美育理念,都可与《西厢记》文本、人物、意境展开深度互释。
笔者之一长期致力于《西厢记》学术史、再生史、传播史的系统梳理,在跨文化传播、经典再创作之外,持续挖掘《西厢记》在当代美学美育领域的阐释潜力。将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四位美学大家的理论与《西厢记》对读,本质上是打通古典戏曲文本与现代美学理论的一次对话:一方面借现代美学理论重新发现《西厢记》内藏的审美价值;另一方面以《西厢记》这部经典个案,印证中国现代美学、美育理论对传统文艺的阐释力。四位学者分处美学发展不同阶段,从审美本体论、古典艺术论、生态美育、现代美育实践四个层次,层层打开《西厢记》的审美世界。
一、李泽厚:情本体视域下《西厢记》“以情抗礼”的人性美学
李泽厚作为实践美学代表人物,其“情本体”理论是20世纪后期中国美学的重要思想成果。李泽厚的研究重心集中于华夏美学、人类学历史本体论,在《华夏美学》《美学四讲》等著作中,他梳理中国传统文艺中“情”的位置,重视文艺作品里人的感性生命。他没有专门撰文细读《西厢记》,但他对明清文艺思潮、“人的觉醒”的论述,为理解《西厢记》提供了核心理论支点,构成二者最核心的文化交集。
李泽厚提出,中国文化并非单纯的理性礼教文化,内在始终存在“情”的巨大力量。宋明理学高扬“存天理,灭人欲”,而自元明戏曲小说开始,世俗文艺掀起一股肯定人情、尊重个体欲望的潮流。《西厢记》写崔莺莺与张生冲破门第、礼教的束缚,从一见钟情、月下私会到长亭送别,整部戏曲的核心冲突,就是个体真挚之情与封建礼教秩序之间的对峙,这恰好契合李泽厚所说的,在传统伦理框架内部生长出来的“情”的觉醒。
在李泽厚的阐释框架中,崔莺莺不是简单的叛逆女性符号。她的内心充满矛盾:礼教规训让她恪守大家闺秀本分,可自然萌发的爱慕之情不断冲击内心。这种内心挣扎,正是李泽厚所讲“情本体”的生动文学样本。不是简单否定礼教,而是承认人真实情感的合理性,把人间之情看作生命本体。红娘的形象同样可以用李泽厚的理论解读,她代表民间世俗的价值立场,尊重人的真情,不被门第尊卑束缚,是民间鲜活人情的化身。
李泽厚的美学,强调艺术的情感塑造作用。《西厢记》没有走向单纯欲望宣泄,而是把男女之情升华为诗意审美。长亭送别一段,“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离愁别绪融合景物,将个人情爱拓展为人类共通的生命感受。在李泽厚看来,华夏美学推崇“情理交融”,不是以理灭情,也不是纵情弃理,而是情理的平衡。《西厢记》正是这种情理美学的典范。
同时,李泽厚也提醒,这种古典的“情的觉醒”,不等同于现代个体主义。崔张爱情最终仍以科举及第、终成眷属作为结局,依然没有完全跳出传统社会框架。这一视角,也让《西厢记》的解读避免简单化拔高,能够辩证看待这部经典的进步性与时代局限。李泽厚的美学体系,为后世研究《西厢记》的人性主题,提供了宏大的思想史、美学史视野。
二、叶朗:中国古典美学体系里《西厢记》的情景论与戏曲意境
叶朗是中国古典美学研究的集大成学者,代表作《中国美学史大纲》《美学原理》系统梳理从先秦到明清的美学范畴,提出“审美意象”为中国美学的核心。相较于李泽厚偏哲学、思想史的路径,叶朗扎根古典文论、诗学、曲论,大量引用传统曲家评点,非常适合戏曲文本细读,这构成叶朗与《西厢记》独特的文化交集。
叶朗美学的核心概念是“审美意象”:艺术不是简单摹写现实,而是情与景交融生成意象。《西厢记》历来被曲论家推崇,王实甫极擅长情景交融的意境营造,这正是叶朗古典美学理论绝佳的戏曲例证。“长亭送别”之所以千古传诵,在于景物不再只是背景,景物是人物内心情绪的外化。蓝天、黄花、秋风、归雁,和崔莺莺内心离别哀愁融为一体,景即是情,情化为景,完美诠释叶朗所说“情景合一”的审美意象。
叶朗在梳理明清曲论的时候,重视王骥德、李贽、金圣叹等评点家对《西厢记》的解读。金圣叹将《西厢记》列为“第六才子书”,高度肯定其文学价值。叶朗梳理中国美学接受史,十分看重古典评点这种独有的中国文艺批评方式。金圣叹对《西厢记》人物心理、曲词节奏、叙事笔法的点评,是叶朗构建古典美学体系重要的文献材料。在叶朗视野中,《西厢记》不只是爱情故事,更是中国古人审美意识、艺术创造能力的载体。
在人物审美层面,叶朗的美学重视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反对扁平人物。崔莺莺形象的多层次性,是《西厢记》艺术魅力关键。她矜持、羞怯、犹豫,内心反复摇摆,不是非黑即白的反叛者。叶朗提出,审美活动要把握生命整体,《西厢记》写出了一个贵族少女情感萌发时细腻、复杂、真实的心灵世界,这就是艺术审美意象的力量。
另外,叶朗强调艺术的“兴”,文艺可以感发人心。《西厢记》依靠曲词、舞台叙事打动读者观众,唤起人对真挚情感的审美体验。这为《西厢记》美学定位确立根基:它是中国古典审美意象理论在戏曲领域的巅峰实践。如果说李泽厚从思想哲学层面解读《西厢记》的人性之情,叶朗则从中国本土古典美学范畴,剖析《西厢记》的艺术构造、意境审美,二者形成互补。
三、曾繁仁:生态存在论美育视域下《西厢记》的生命情怀与自然审美
曾繁仁是中国生态美学、生态美育奠基人,提出生态存在论美学,主张审美是人对生命存在本真状态的体悟,倡导人与自然共生、生命关怀的美育。曾繁仁的研究跳出传统文论、思想史,从生态、生命、存在维度发掘古典文艺,开辟《西厢记》阐释的全新方向,构成他与《西厢记》独有的文化交集。
曾繁仁生态美育的核心,是打破人类中心主义,重视人与自然生命的内在联系,审美体验是人回归本真生命状态的途径。《西厢记》大量融入自然景物描写,普救寺庭院、花木、云天、雁阵,自然环境不是单纯布景,而是人物生命情感的同频共振。崔张二人在佛寺庭院相遇,在花下相会,在秋日长亭别离,人物情感始终和自然时序、草木风物交织在一起。自然万物有灵,与人的悲欢相通,契合生态美学人与自然相融的审美理想。
从生命美育角度看,曾繁仁美育思想强调对生命本身的尊重。《西厢记》歌颂自然生发的爱情,这种情感源于人的生命本能,是鲜活生命力量的显现。封建礼教压抑个体生命欲望,而作品肯定生命情感的正当性,是对生命本真的守护。在曾繁仁生态美育视角,这种对个体生命情感的尊重,就是生命美育的重要内涵。
同时,曾繁仁提倡古典文艺的当代美育转化。传统山水诗文常被视作生态美学素材,而戏曲文本的价值长期被忽略。《西厢记》提供了一个范例:戏曲中的自然意象、生命情怀,可以转化为当代生态美育资源。长亭送别,秋日万物凋零的景象,让人感受生命聚散、时序流转,唤起对生命、离别、珍惜之情的体会,这种审美体验就是美育。
当然,曾繁仁也指出,不能用现代生态观念强行附会古代文本。《西厢记》没有现代生态保护概念,但是中国古人“天人合一”的审美意识蕴藏其中。曾繁仁的理论,为《西厢记》的当代美育开发提供新思路:不再仅仅讲礼教与爱情冲突,还可以挖掘文本中自然审美、生命关怀,拓展《西厢记》美育传播边界。
四、杜卫:现代美育理论视角下《西厢记》作为经典文本的美育实践路径
杜卫是中国现代美育理论代表学者,聚焦美育基础理论、学校美育、审美教育与人的培育,关注美育如何落地,关注文学艺术作品如何培育健全人格。相比于前面三位学者偏重美学本体研究,杜卫的理论面向教育实践,讨论经典文艺如何进入课堂、面向大众,这是杜卫和《西厢记》文化交集的核心。
杜卫区分美育和德育,美育依靠审美体验,以情感人,潜移默化塑造人格,不是说教式道德灌输。《西厢记》长久以来,存在两种极端解读:要么简单当作爱情故事,要么单纯做礼教批判。杜卫美育理论提醒我们,《西厢记》美育价值,在于审美体验本身。读者通过品读曲词,感受人物内心起伏,体会真挚情感的珍贵,在审美感动之中,学会理解人性、共情他人,完成情感培育,而不是简单灌输某种道德结论。
杜卫提出,经典文学美育,要重视人的感性发展。现代教育长期偏重理性认知,美育弥补感性教育短板。《西厢记》曲词富有诗意,人物情感细腻丰富,阅读、欣赏戏曲表演,能够培养人的感受力、想象力、共情能力,这正是杜卫所说美育培育感性人格的目标。同时杜卫强调,美育需要引导思辨,不是全盘接受文本。教学中,既要体会崔张爱情动人之处,也要引导学习者思考时代局限,辩证看待传统伦理,培养独立审美判断力。
在当代大众美育层面,杜卫的理论也可以指导《西厢记》传播。雷建德多年推进《西厢记》国内外传播、再创作,正是经典文艺当代美育实践。戏曲展演、版画、讲座、海外文化交流,都是美育载体。杜卫的美育理论可以为这类传播实践提供理论支撑:美育不是单向知识灌输,而是创造审美情境,让受众在体验中感受古典文艺魅力。
杜卫同时关注经典接受中的价值引导。《西厢记》写青年情爱,在校园美育中,需要恰当阐释,区分古代情爱观念与现代婚恋伦理,引导青年理解传统社会背景,尊重情感,树立健康情感观。杜卫的现代美育框架,解决了《西厢记》从古典文本走向当代教育场景的现实问题。
五、四位学人理论谱系对照:多重视角下《西厢记》阐释的互补与张力
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四人的理论,构成由哲学美学、古典艺术美学、生态美育,到现代教育美育的完整链条,从不同维度照亮《西厢记》,各有侧重,相互补充,同时也存在阐释张力。
李泽厚从思想史、人类学本体论,回答《西厢记》为什么具有人性解放的哲学价值;叶朗立足于中国本土古典美学范畴,回答《西厢记》凭借何种艺术手法生成审美意境;曾繁仁引入生态存在论视角,发掘文本中自然意象、生命关怀的生态美育内涵;杜卫落地到教育实践,探讨这部经典如何在当代完成美育育人。
四位学者都没有专门以《西厢记》为核心研究对象,这就决定:《西厢记》不是他们理论的原点,而是理论应用的经典样本。所以在使用其理论解读《西厢记》时,需要保持学术审慎,避免强行套用理论。不能把现代美学概念直接强加给元代戏曲,要尊重文本的历史语境,兼顾历史还原与当代阐释。
从笔者《西厢记》学术体系视角看,四位美学大家的理论,极大丰富《西厢记》再生史研究。《西厢记》再生,不只是舞台改编、版画、翻译,也包含历代不断生长的美学阐释史。从明清评点,到现当代美学大家的理论对话,都是《西厢记》生生不息生命力的证明。把这四位美学学者纳入《西厢记》接受谱系,完善了《西厢记》在当代美学界的学术史脉络。
六结语
李泽厚、叶朗、曾繁仁、杜卫,代表中国当代美学美育不同研究方向,他们与《西厢记》的文化交集,本质是现代美学理论与中国古典戏曲经典跨越时空的对话。李泽厚的情本体,揭示《西厢记》情理冲突背后人性觉醒;叶朗的审美意象理论,解析《西厢记》情景交融的戏曲艺术魅力;曾繁仁生态美育,发掘文本蕴含的生命意识与天人审美;杜卫现代美育理论,为《西厢记》走进当代美育、大众传播提供实践方案。
四部理论,多重阐释,共同证明《西厢记》作为民族经典丰富的阐释空间。笔者长期从事《西厢记》学术史、再生史、海内外传播研究,将四位美学美育学人与《西厢记》的对话纳入研究视野,打通古典戏曲文本与当代美学研究,挖掘《西厢记》美育价值,为古典戏曲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新的学术路径。在当代文化传播语境下,借助现代美学美育理论重读《西厢记》,可以让这部七百多年前的戏曲经典,持续生发出属于当下的审美力量,在国内外美育与文化交流中持续焕发生机。
(作者系:雷建德 -《西厢记》文化学者;严雪窕-税务学院美育高讲)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