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系列组诗（卷三）
文/杜劲松
二十一：用旧了无数个冬天的马达
1
当这个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雪融为了洁白
内心对一些事物产生反感
当月光的梯子从一首诗中
开始下沉，并不断察觉
它是那样圣洁
且带着些顽固的不成熟的
死亡的寒气
2
如果没有人感动言行的
缺憾存在瑕疵，是的
迈进遗弃，我们的门槛就不会
亮出自己真实的底牌
我们的朋友都是
童年受过创伤的孩子
幸运者寥寥无几
3
当雪从一首诗
再往深处探。比如说
珠穆朗玛也有自己的幼年
和悲伤史。你对世界上
再无别的高峰满脸不屑
我，拂袖啜饮
4
我一生需要翻动的
就那么疲倦。遥远的沧桑
为我取消长满青苔的眼睑
但我知道，用旧了
雪花和风雨雷电
用旧了无数个冬天的马达
和白雪皑皑的峰头
除了你，身陷的深潭
二十二：必须活过天气恶劣的今夜
1
明确的绝望倚靠在帐边
帐外的风雪
承受一种最虐心的茫白
它们和火焰互相望着
就像我们拒绝
回到现实的雪地
2
当我被掩埋于厚雪，你是
那慈父般承受着
温暖掌心的皎月。当我
若有所思，多么锐利的疾风
贴着急于辨认的字迹
3
几乎彻底交出命运的心跳
远处传来狼群的
嚎叫之声，石头冷却后
可能在沉重心情中
比作心事。两极称平的世界
总是难以躲开危耸的旋梯
4
这是逻辑的某种暗示吗
“但你必须活过天气
恶劣的今夜，神的孩子”
在雨雪交集来临之际
活着等于也是失去
一种福分
二十三：我们需要时代的一味药
1
虽然你和苍穹之间
下着星辰，虽然我们
摸着黑想摸着石头过河
一样一路攀爬
当失势的事物在身体的
外部自由呼吸
一只腾空而起的鸟
抖落昨夜沾在翅膀上的积雪
2
火苗舔着我们各自
乌青羞涩的脸
尽管初冬的雪，止步于
脚趾渐近的营帐，但野狼的
眼睛在暗处发着一忽
一闪的绿光
3
嚎叫之声从这一个山头
飞越到那一个山头
在风之外，思考者枯坐
成了灯下的石
空山的角隅，还在悬崖
峭壁的一侧，引出
雪籽驶出一条雪龙
4
我们可以列出
我们强劲迈出的步履
你要的山间弥漫的雾气
残缺，亦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并不确切，应该是
深处呕血的诗句
必要时呐喊——
我们需要时代的一味药
二十四：爱唱歌的雀鸟在某处死亡
1
他们谷寒后，每一天
都大雪压山。只有
狂跳的心脏探测雪下的寂静
对于那些认为雪莲
释放出足够多
呛入你灵魂的事物
2
这就是众神土地打坐的人
山岗刮过来的冷风
砥着时间的绳索
终于找到细若的游丝
来采取打了死结的
保护措施
3
浅埋半尺的石碑
后来淌下了生命的热泪
一群雪籽走到
我身边来作原封不动的证
月亮也是千年
以前的囚徒
4
我的忧伤，充满遍体
生疮的青苔。爱唱歌的
雀鸟在某处死亡。外在
翻译，应该是只会手语的
人类的幼崽，哪怕我
一个人踉跄跌向
昨夜的星辰，交流与离疏
统一为单向指涉的沉默
二十五：为了一个词根伏首的栽种
1
一个崇高的寂寞
翻过歌声萦绕的山梁
有谁知道
低沉的语言是含有
蜜箭的毒。苍茫的形容
湮灭于道路前的脚下
星辰就要轮值。每一次
都迷失，与轻轻的
呓语几乎雷同
2
世界最高的峰，境界也是
高的。都以为熟悉的事物
独特的陌生性，好像
光影的浅睡
浮着寂寞的绿萍
之后，将变得无比轻巧
3
我有太多曾历经的
困厄，不再发出呻吟
融透的雪化作冰水
或者算计过一次天理
或是人欲。我来到这里
为了一个词根伏首的栽种
4
惟有我所爱的事物
肉身才不在意
反复引用的周边
无限抵达，茫茫然不知
所踪的边界的忍受
到处都是白雪。最好的容器
一片神址的厚积的
琅琅顿挫的山脊，那半途的
风雪，掩盖了词语
受阻的四边
二十六：与人心飘摇对话的徒劳
1
有一天，终于从此在
获得彼时迷途的生无可恋
我看见雪崩在缥缈的
独峰伏着。于是行自绝处
独立上路，一个
诗人带着清洁空气
苏醒在半途
2
甚至美丽的错觉
闪闪掠过我判断过誉的故乡
多么令人想往与懊恼的
事情，雪如何飘下来
飘，如何一寸复加
一寸掩埋我
3
我如何沿着无人之途
登顶那峰，艰巨而神圣
山间弥漫雾气，我还
梦着它摘掉单纯的面具
像它会善待自己的子嗣
视野里，仍是合乎
干冰制造盛世的舞台
4
与人心飘摇对话的徒劳
预感到肉身莫名消失
就可以沉默了
此刻的我，可能是另一个我
表示了掌纹正孤身闪耀
5
急遽改变的，试着
用虚构景象把它复刻出来
痛是比奥妙内心
还脆弱的表象
二十七：从神那里获得赦免而幸存
1
一束阳光在清晨耀照在
冰雪千年未有融化的山脊
幽怨的光是寂静之歌
此刻，哪片
经纬度都是静谧的
2
当雪莲惺忪地揉搓着
朦胧睡眼
我们是神秘的遥远的访客
观察者的镜头
在通向珠峰而通向
伟大神的意志
3
我再一次清理内存
在你和世界之间
也仍在这座大山走着
——我走向你
交流死亡难免很单向
所以知道，如果再赶一程
那些白色絮状的雪
也都不会化
4
甚至总有细微的翕动
在我的手心沁汗的
迷宫嘤嘤。现在坐在低矮的
帐篷里吟茶，或者
我唯有顺从
只需要一阵光，我就
从神那里获得赦免而幸存
二十八：不要给光线最后的通牒
1
我的日夜兼程是峰
攀爬之中我从不凋谢
甚至越过
千万重晦暝的山水
我早就梦见了这一刻
月亮复刻在空中
2
是的，我必须承认
一声召唤。那冬日里亿万枚
雪花像窗纸多棱中
裸露自我
3
那些长久的意志
从月光里慢慢下渗
下沉使我下沉
地陷的人生，和它身上的
沉默拧成一股交织
细密的绳
4
在风雪中想写一首诗
是困难的。我们
讨论过置身温暖帐篷
以外的事物，沐浴着
所剩无几的月光
5
向着闪耀着新雪的峰顶
随手抓捧起
辽阔的化雪亲吻吧
随手重复这一简单过程
请不要怜悯走线通山的孩子
也不要给所有的光线
最后的通牒
二十九: 向着一片茫白人生启程
1
我在梦的老态龙钟，纵身
一吹，风暴陡立的一瞬
青春的黑发就凋谢了
白雪亦在苗焰里蔓延燃烧
鸟鸣重新使我侧目
2
我仍在一声樯倾楫摧的
脆断声立，寻求
似曾相识的慰藉
甚至在美妙的黄昏，简洁
诗行的脚手架依旧
接受吱嘎的祝福
3
无限沉沦的事物
空洞地指向，风中变红的
词语，以及我知道
化作天宇的你
正凝望着我
4
那么难道心灵的事不痛
不痛的只是
万物生死后的洞见
我害怕在下雪的时候
风，越刮越猛
5
不远处，屏住心跳的人
等待着被毁灭
一棵树宽恕了尘世的一切
在大雪压断它的枝丫
6
在冬天进一步
到来的一瞬，半空中的
骤然发出一声“咔嚓”
我再次踏雪启程
向着现实的寒风，向着
一片茫白地面的人生
三十: 寻找突出部件的不可磨灭
1
月亮升起的地方
星辉并不灿烂。我忍不住
问了一下我内心的
可怕之处。闪烁的残雪
也预感到，替我烧掉
我的这些书——
虽然行到水穷处的对话
已经开始
2
永恒的事物除非具体起来
更多的爱在潮汐时
它会变成海啸
在亲人的踮足下转动着
轻柔的指尖。我们
准确地测量了新的醉态
3
在自我的扩充里，风
已削去枝桠上的雪
风在珠峰的
身体里恣意妄为
仍在翻滚的胀满中
寻找那些突出部件的
不可磨灭
4
但这到底是你誓言的
哪一个量词？其实
完全可以击毁枯竭的心灵
以及沿途的破败
5
正避开生命和潜力
掘雪狗一样，最不轻易言弃
而这却是积攒的时刻
并没有我，最后
也没有亲爱的你
作者简介：杜劲松，诗人，编剧，音乐人，《中华日报》专栏作家，《香港文艺》杂志编委，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客座教授，深圳市教授协会会员，羊城诗社编委，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五月诗社成员等，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注册会员，中国雨巷文学社深圳分社副社长，杭州文学研究院研究员。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暨首届中国城市文学优秀诗歌征文大赛中2015年度中国城市文学“优秀诗人”荣誉称号，第三届全国打工诗人优秀作品奖（全国性诗歌奖），红棉文学奖（深圳 / 广东地区文学奖），深圳福田 “五虎诗贤”（深圳本土诗歌荣誉），入选 2025 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全国性专业选本）等多个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