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逛
作者:宋深毅
第一章
黑逛睁眼,撞入眼帘的是青灰泛白的天幕,皮肤感知的是沁凉湿润的微风,他有些懵怔。昨夜他分明睡在大眼家炕上,大眼家的房顶呢?
昨晚和大眼那妖精折腾几次,累得他腰酸腿困,瘫软在炕上,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恍惚记得大眼推搡他几次,催他回自家炕上睡,他不耐烦地哼唧两声,翻个身又坠入沉沉梦乡。
他张口想唤大眼,喉咙里只滚出几声嘶哑浑浊的喉音。稍稍转头,脑袋便传来撕裂般的疼;伸手摸摸身侧,触到的尽是石头、土块,还有带露水的青草。他猛地惊醒,挣扎着起身,剧痛自双腿炸开,痛呼一声,又跌回地面。两条腿如同折断般,稍一动弹,便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迎军大早被尿憋醒,眯着满是眵目糊的眼,走到院门外玉米秸秆扎成的茅厕,闭着眼,将憋了一夜的臊尿尽情挥洒。啊!真是舒爽!迎军正享受着膀胱松弛后的轻松,坡下传来的痛呼,惊得他硬生生憋回半泡。
“哎哟!谁在那哒喊叫,吓我美美一跳。”迎军低声嘟囔,大着胆子探头望向茅厕背后的沟坡。借着微弱的晨曦,他看到坡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如黑炭的人,心下暗忖:这不是六哥迎光吗?天不亮躺在这里,等着看日出呢。
黑逛本名迎光,生的黢黑。年少时喜欢东游西逛,性子豪爽,遇事爱拍胸脯应承,喜得绰号“黑逛”。还有一桩趣事,为他这个绰号加了满分。
初春的一个逢集日,那年黑逛还没有成婚,约了一个本家兄弟去赶集。集市上摆着两筐叽叽喳喳的鸡娃,一旁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坐在扁担上抽旱烟,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黑逛想起他妈说过想捉几只鸡娃养,便两手插兜,用脚踢了踢装鸡娃的竹筐问道:“老哥,鸡娃咋卖?”那人抬起头。当看清那人的脸,黑逛猛地一惊,拔腿就走,拐过街角才停下脚步。紧随身后的本家兄弟上前:“你跑啥呢?那个买鸡娃的,像是你老丈人。”
“不是像,他就是我老丈人。”
“那你咋不谝几句话再走。”
“我把他喊老哥了,还咋谝。再多说话,不寻着乃噘?(挨骂)”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笑着说:“那就是个逛怂。
黑逛在本家兄弟中排行第六,村里同辈比他小的都尊称他一声“六哥”。
“六哥,你咋躺在坡上?这儿比嫂子的炕头舒服?赶紧起来,躺那不咯的慌。”
他一边喊话,一边将方才吓回去的半泡尿放完。庄户人家有讲究:屎尿不能留在别人家地里,那是家里的财气。
“快……快把我弄上去,我……我动弹不了了。”黑逛痛得倒吸凉气,字句从牙缝里挤出声来。
这和往日的黑逛判若两人。平日里在村巷行走时,他昂头挺胸,志得意满;站在大槐树下给社员派工时,肩头披着藏蓝色四个兜干部服,一手指尖夹着纸烟,一手指点着胳膊弯夹着锄、锹、镢头站在四周等待派工的社员,声如洪钟,威风十足:“你几个去村东,你几个去村西,拿蹶头的去那边……”分派完毕,他还会转头,居高临下的问身侧的记工员牛大眼:“记下了没有?”
迎军心中起疑,七八米深的沟坡,能把人摔得不能动?这沟坡很少有人滚下去,偶有踏空滚落的人,也从没有人摔得不能动弹。他踩着坡上丛生的草墩,小心滑到黑逛跟前,一眼看见黑逛额头鼓着鸡蛋大小的青紫色肿包,裤腰松垮,上衣只扣了一粒扣子,袒胸露怀,黄胶鞋散落在一丈开外。迎军伸手穿过黑逛腋下,使劲往上拽,黑逛大喊疼,吓得迎军连忙松手,黑逛重重落回地面。
“腿,我的腿……”黑逛倒吸着凉气。
“得喊几个人把你架上去,我一个人不行。”
这时,村巷里有了响动。迎军叫过两位乡邻帮忙,三个人连背带搊,将黑逛送到他家门口。院门从里面闩着,拍了半天门板,才听到黑逛媳妇搭声。黑逛媳妇名叫豆倩,慢悠悠地下了门闩,睡眼惺忪地拉开一条门缝:“迎军,大清早啥事?你六哥不在屋里。”
“六嫂把门打开,六哥滚下沟坡,把腿摔坏了!”
几个人在黑逛哎哟,哎哟一声声的痛哼中,将他安置在炕上。豆倩赶忙拉过被摞,垫在黑逛背后,让他靠稳。
出门三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怕是两口子又干仗了,看六嫂那熊猫眼。”
“六嫂碎碎的个子,哪里打得过六哥,估摸着六哥是出去打野食,乃了挫了。”迎军笑着补充说:“我是说笑呢,不敢胡乱传。”
三人打着哈哈,各怀心事回了家。
迎军拐到了副队长家中,告诉他队长黑逛摔伤,今天没法敲钟,给社员安排活了。
炕上的黑逛,看着媳妇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像山药蛋一样滚进滚出忙活,心里长叹一声。看到媳妇被他昨天早上,压在炕下打青的眼睛和肿胀的脸颊,心里生出几分歉意。
这媳妇,他是一点没看上,个子比炕高不了多少,圆圆的脑袋上,一头稀疏的自来卷。五官还算是周正,肤色却黑如锅底,活脱脱一个圆滚滚的山药蛋。可他家挨肩七个兄弟,拿不出高额彩礼,自然也娶不到俊俏媳妇。有人愿意少要彩礼嫁他,已是烧高香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若不是当年入伍当兵,怕是连豆倩也娶不回来。他家就有三个兄弟,出门当了倒插门女婿。
说心里话,媳妇人很不错,农活、针线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孝顺老人,与妯娌相处和睦。只是夫妻俩一个肤色,婚后十二年,媳妇连生四个儿子。每每望着和他一样黝黑,像妈妈一般矮小的四个儿子,便愁得夜不能寐。好歹生一个闺女,还能换回一房儿媳妇。哎!人这命呀。
“把你个哈怂货,咋不摔死呢!留着你祸害人。”媳妇拉着黑脸,一边骂一边上前抓着他的脚晃了晃:“这腿怕是扭着筋了吧,人又不是纸糊的,沟坡又不是很陡,咋还能把骨头摔出嘛达。”
冷不防被媳妇这么一晃,黑逛疼得嗷一声惨叫,几乎背过气去。
“你个蠢婆娘,快去王村请王神手,我这两条腿,怕是真摔坏了。”
“真是摔的?怕是睡别人家婆娘,被人打的吧?”
“你个臭婆娘,再胡说,看我撕烂你的嘴。”
“你下炕来撕,看我怕你。”
说归说,骂归骂。终归是自家的男人,孩子的亲爹。豆倩骑车出村,撅起屁股腿上用力,加速往十里外的王家村赶,去请祖传接骨的王神手。

第二章
屋里只剩黑逛一人,头上的肿包一阵阵抽痛。摸着额头硕大的肿包,昨晚的一幕幕浮了上来。
昨晚,他哄骗媳妇,说大队晚上开会,会议时间没有准,不用给他留门,回来晚了就睡在饲养室了。哪里有什么会议?他在饲养室土炕上和饲养员揪了会儿方,吹了一通牛,借口出去巡查安全——马上就要三夏大忙,万万不能出丁点乱子。下了炕,走到屋角,在装黄豆的麻袋里搲了两个葫芦瓢黄豆,装进随身带来的土布小袋子,提溜着出了门。两个饲养员相视一笑,撇撇嘴,心领神会。
村巷寂静无声,月色柔和,树影铺在地上,静如处子。黑逛左顾右盼,快步向大眼家走去。
记工员牛大雁,生着一双双眼皮大圆眼,喜提绰号牛大眼。她面皮白皙,个子高挑,两条粗黑的大辫子在腰胯上悠来荡去,像两条勾魂的青蛇。
富田结婚那日,请黑逛做管事迎来送往。当他看见穿着大红袄的大眼走进院门的那一刻,怦然心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悸动。大眼的眉眼,白皙的面颊,在村里找不出第二个,在整个大队六个村子的姑娘媳妇堆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新婚夜有闹洞房的乡俗,同辈兄弟都来凑热闹,说白点,就是耍新娘,趁机在新娘身上摸两把占点便宜。新娘子生得漂亮,村里的小伙子个个亢奋。他们心里都清楚,过了今夜,再见便只能尊称一声嫂子,开几句浑笑话过过嘴瘾。有人急不可耐,喊着要玩“长虫过道”。所谓长虫过道,便是拿着新娘的红裤带,从新娘裤裆下穿过去。新婚三天没大小,同辈兄弟都可以参与。一个小伙子上前搂住大眼,有人顺势解下大眼的腰带。大眼双手紧张地提着裤腰,惊恐地带着哭腔告饶:“不要,不要。富田——救我!”
富田刚要上前护媳妇,就被两人架了出屋去。这个节目是小伙子最喜欢的,当握着裤腰带的手触到新娘的臀部,可肆意抓捏,更有甚者,还会在新娘的私处抓挠。大眼深知这个节目的凶险,拼命扭动挣扎,大声呼救:“不要!富田救我!”
这时的富田已被绑在了院中的树上。黑逛冲进屋,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腰带,扔给大眼说:“系紧些,打上死扣。”又对屋里几个起哄的小伙说:“看你这伙人那点出息,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人家新娘子是读过书的文明人,咱也要文明些,别耍这些粗俗的节目,传出去丢咱村人的脸面。”
其实黑逛藏着私心:他看上的女人,绝不能任由别人占便宜,他也不愿趁乱轻薄她,被大眼看轻。
他一直想靠近大眼,富田把媳妇护得紧,大眼压根也不正眼瞧他,迟迟没有机会得手。富田入狱,他是悲喜交加:痛惜富田惹下大祸身陷囹圄,另一方面他看到了机会。黑逛白日黑夜,有事没事都要在大眼家门口转几圈,伺机搭讪。却发现本村、外村不少光棍上门骚扰大眼,他看见气就不打一处来,本村的厉声呵斥,外村的提棍打跑。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终于死乞白赖上了大眼的炕。
黑逛拐过巷角,望见大眼家的院墙,干打垒土围墙早已颓圮,在月光下,像一条简笔画勾勒的山脉,高低错落。黑逛暗自盘算,抽空给她把围墙重新夯起来,再装上院门。万一哪天他在她炕上忙活,有人闯进来把他堵个正着,那可就难堪了。
最最关键的是:大眼的丈夫富田入狱后,他去探监,富田曾再三拜托他照顾这娘四个。如今照顾到炕上了,这事说到哪儿,都是个没脸。
他想着,推开了大眼的屋门。下午抽空就给大眼打过招呼,夜里留门。
从前破旧的屋门,开合时门轴吱呀乱叫,黑逛收拾了几次,上了油。喝饱油的门轴,开合顺滑悄无声息了。月光从他身后涌进屋内,将灶房照得清晰如白日。大眼家三间房,左右两间住人,中间是灶房。
黑逛借着月光,把黄豆放在案板上,回身关上屋门,将顶门杠随手搭在门扇上,径直走进卧室,解衣上炕。不用点灯,早已轻车熟路。
早上和媳妇干了一架,黑逛心里郁闷,便特别想大眼白皙的面庞、贪恋她白皙丝滑的全身每一处。这一晚折腾得久了,他疲惫至极,头挨枕头,便昏昏睡去。大眼催他几次回家去睡,他连哼都懒得哼,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只记得后来腿上猛地一阵剧痛,还没有喊出声头上又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再睁眼,人已经躺在沟坡上了。
是谁下这样的重手?黑逛百思不得其解。大眼和她十岁的儿子,绝无可能拖动自己。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等腿好了再查,他决不能吃这哑巴亏。
他摸了摸头上的大包,疼得直吸气,伸手拿过断了腿的,粉色塑料包边,背面有李铁梅剧照的椭圆镜子。镜子里,额头一个硕大的青紫包,连带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细缝。

第三章
门外传来自行车地响动声,黑逛知道,是媳妇回来了。屋里一暗,媳妇跨进门,侧身将一位白胡子老者让进屋。王神手年近八十,身穿黑土布夹袄,精神矍铄,腰板笔挺。
进门,王神手开口:“把灯打开。”
黑逛媳妇伸手拉了灯绳,咔嗒一声脆响,灯没有亮——停电了。她赶紧推开窗户,朝阳已爬上树梢,日光涌进屋内。
王神手一边小心卷起黑逛的裤腿,一边问道:“咋回事?”
“没注意,踏空滚坡了。”黑逛答道。
王神手微闭双眼,指腹从脚腕处向上缓缓摩挲,黑逛嘴嘶嘶吸着气,咬牙强忍,没有呼痛。
“一个小腿骨骨折,另一个小腿骨骨裂。”王神手对黑逛说完,转头吩咐豆倩,“赶紧去找几个半指厚两指左右宽,刨平展的木条,再找些宽布条。”
豆倩嘴上小声地咕哝:“狗日的害货,把人能作害死。”脚下生风,跑着去队上木匠家,寻王神手要的木板。
豆倩回来,将找回的木板布条递给王神手:“你看这行吗?”
“撩着呢。”王神手很满意。
“接骨痛得很,你忍着,千万不敢动弹。”王神手叮嘱黑逛,又转头对豆倩说,“去拿个帕子让他咬上,你按住他的大腿。”
王神手一边和黑逛东拉西扯的闲谈,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用两只手握着黑逛小腿的伤处反复捏、推。豆倩死死地按住他的大腿。黑逛一手死死攥紧豆倩的胳膊,一手用力抓住炕沿,痛得闷哼不止,身子不停扭动。
豆倩大声叫唤:“疼,疼,你个坏种,把我抓疼了。” 两个小儿子扒着门框往屋里张望,豆倩一股火撒在俩娃身上:“滚出去!看你大(爸)的黑屁。滚院子耍去,这又不是耍猴呢,有啥好看的。”
接好骨,涂上祖传的接骨秘药,夹板固定妥当。三个人满头大汗,黑逛全身湿透,像刚被大雨浇过。豆倩胳臂上,被黑逛掐出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几乎破皮。
王神手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你这右腿嘛达得很,接好之后,也不能负重了;左腿问题不大。一月内千万不要下地,一月之后拄双拐,在院子里活动。”
豆倩去镇上抓药,回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孩子们早饿了,啃着凉馍馍,就着咸菜吃了半饱。豆倩生火熬了玉米糁,给黑逛端了过去,刚把碗放在炕桌上,听见院门被人推开。豆倩自语:“谁这时候串门子?”放下碗,转身出去查看。看清来人,不由一惊:“哎哟!这不是富田嘛!你啥时候回来的?快进屋里坐。”
富田,大眼的丈夫。他和黑逛不是本家兄弟,却打小和黑逛走得近。因为黑逛不欺负他,不嫌他是地主的小崽子,带他一起疯玩。富田走在前,大眼低头跟在丈夫身后,进了黑逛住的屋里。今晚没有停电,暖黄的灯光落在大眼脸上,将她一双熊猫眼、脸颊上的青紫伤痕,照得清清楚楚。
“迎光哥,后晌听村里人说你腿摔坏了,我赶紧过来看看。腿没啥事吧?夜里走路要小心呢,咱农村黑了没有路灯,尽量别出门瞎转悠,在家多陪陪嫂子和孩子。”富田语气平和。
“你啥时候回来的?刑期不是还有几年吗?”黑逛看到富田的一瞬,惊得脑袋瓜一阵眩晕。
“昨天半夜回来的。政府给减了刑,一大批人都提前释放了。”
黑逛听罢,半天沉默不语。他抬眼看向垂头塌肩站在丈夫背后的大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媳妇之前叨叨了很多次,富田怕是要回来了,劝他积点德,少上大眼的炕。他也听人说起,政府重新核查部分案子,释放一批服刑人员。可他觉得减刑也不会拦腰砍,顶多能提前两三年,只当媳妇吃醋危言耸听。万万没想到大意失荆州,生生吞下这么一大口热搅团,烫在心里,痛也吐不出,只能认栽。
“家里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十来个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给六哥补补身子。早早地养好伤,领着社员好好干,咱队上可离不开迎光哥呢。”转头吩咐大眼:“赶紧把鸡蛋给嫂子收着。”
大眼把汗巾包的鸡蛋递给豆倩:“嫂子,不要嫌少。”
“迎光哥,我还想求你个事,我在监狱时学了做豆腐的手艺,想和大眼在队上的豆腐坊做豆腐。用豆腐换回的粮食,该上交队里的一两也不少;出一锅豆腐给我俩算一天工分”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黑逛看着打上夹板,隐隐作痛的小腿,心里冷哼:妈的,对我下这么重的手,还来求我。真把我当冤种?
“你个死人,不会说句话。”富田捉着大眼的胳膊,一把将她推搡到黑逛跟前。
大眼头垂得更低了,吭哧半天,一句完整话也没有说出来。
“回去吧!回去吧!我和其他队干部商量商量,后天给你准话。”黑逛偏转头,不看大眼,烦闷地挥了挥手。

第四章
富田比黑逛小三岁,个子比黑逛还要高一些,身架宽厚,面皮白净,五官端正,和大眼十分般配。入狱之前,两人是村里人人称赞的恩爱夫妻。
正因为痛惜大眼,富田才铤而走险。大眼怀女儿时,妊娠反应强烈,队上分的棉籽油,她闻到味就呕吐不止,可家里只有棉籽油。队里榨出了菜籽油,却迟迟没有分给社员。富田心急,便动了偷偷取一些的心思。他学会开锁,对谁都没有说过,他心里清楚,这事对外半个字都不能说。
再过几日就要开镰了,麦田退尽青绿,被阳光染成一片金黄,收获时节到了。人们吃了一冬的玉米面窝头,喝了一冬的红薯玉米糁,终于熬到能美美咥一碗燃面的日子了。人们心跳轻快,说话声调上扬,步履轻盈,欣喜溢满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可月亮和星星却闹了情绪,躲在厚重的云层后不肯露面,村庄仿佛被扣在了一口铁锅里。这一夜,无月无星夜色沉沉,富田心头骚动。天助我也,今夜不动手,更待何时。他趁大眼熟睡,悄悄溜到仓库,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咔咔两声便打开了铁锁,顺利的超乎想象。他灌了一桶足有十斤重的菜籽油,手电筒扫过库房,看到两把铁铧,几只镢头。他心里盘算,这些农具拿到山里集市,可以卖不少钱,媳妇坐月子的吃喝就不愁了。做贼,一件是偷,两件也是偷,不如一并带走。他在库房找了根麻绳串起铁器,一手提油桶,一手拎着铁铧镢头,探出头左右巡视一番,贼头贼脑地走出库房,锁扣咋也扣不上,他便把锁挂在门鼻上,只要不走近,远远望去,看不出异样。
大约是得手太过顺利,他浑身激动的微微颤抖,又因紧张腿有些哆嗦,再加上,他总担心手里铁器相撞发出声响。总之,他走出库房没多远便扑倒了。是自己把自己绊倒的,还是路面凸起的石头把他绊倒的,他到最后也没有整明白。扑倒的瞬间,铁器抛出后落地,发出的响声,在万籁俱寂的夜半,如同惊雷在村巷炸响;油桶落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惊得他七魂出窍,耳朵里如同飞进了一群蜜蜂。
巧的是,两名巡逻民兵下岗回村,听到响声来自库房方向。阶级斗争这根弦立即绷紧,这几日大队治安员反复强调,三夏大忙要开始了,不能出一点乱子,集体生产农具,饲养室的牲口,是防范重点,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
两人如箭一般冲向声响处。
富田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提起油桶,四下张望,犹豫要不要捡起地上银光闪闪的铁铧,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厉声喝问:“谁?站住!民兵巡逻检查!”
这一声,吓得富田腿脚发软,心里清楚要快跑逃离这里,双脚却像被502胶粘在了地上。他不是惯偷,若不是大眼怀孕,蜡黄着脸,闻到棉籽油的味道,嗷嗷地孕吐,他绝不会生出偷的心思。
两名民兵立了大功,公社给他们戴上大红花,在表彰大会上,作英雄事迹报告。富田,地主家的儿子,偷窃集体的物资、生产工具,蓄意破坏三夏生产,定性为敌我矛盾。公社将这件事,当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典型。给他挂牌子,在公社开了三天的批斗大会,站在公社那台破旧的解放牌卡车上游街示众,随后召开公审大会,投进监狱。
富田也没有想到,能这么快释放回家。服刑期间他表现好获得减刑,突然通知可以出狱,还是很意外的。想到从未谋面的女儿,和两个渐渐长大的儿子,他归心似箭。和一起出狱的狱友商量,到县城洗个澡,洗去一身监狱里的晦气,连夜往家赶。
今夜月色如水,温柔得不像样子,仿佛要用慈母般的柔光,遮盖世间所有丑陋。他迈开长腿,把一座座村庄甩在身后,离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他想着大眼看到他时惊喜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攥紧裤兜里积攒下来的几十块钱。在县城里他什么都没有买,他知道家里更需要这些钱。
进了村子,他心跳骤然加快。村子还是老样子,看到家里破败的院墙,敞开的院门,他落下泪来。伸手拍门板,可手掌刚搭上,门扇竟轻轻滑开,反倒吓了他一跳。大眼咋这样粗心,连门闩都不插?借着月光,他撩开左手的门帘,炕上睡着俩半大小子,是他长高了的俩儿子。转身撩开右手的门帘,炕角睡着一个孩子,旁边躺着一个穿花背心的女人,看身形是大眼。大半个炕上,黑黢黢一个的男人敞胸露肚酣然熟睡,只看肤色,他便知道是谁。
他坐在灶房,一连抽了好几支烟,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他清楚地知道,一个老改犯,斗不过一村的最高领导。这种丑事,也不能大张旗鼓在街上叫骂,坏了老婆名声,孩子往后在村里不好做人;他自己明晃晃顶着绿帽子,也没法在村里立足。
五年的狱中生涯,使他处理问题更加沉稳也更加狠厉。他狠狠踩灭烟头,起身抓起门旁立的顶门杠掂了颠,又操起水缸盖上那把祖传铜瓢。
再次进屋,他抡起木杠,对准黑逛小腿狠狠砸下。剧痛之下,黑逛猛地弹起,还来不及呼痛,富田手里的铜瓢,便重重砸在黑逛的额头。砰!黑逛当场晕了过去。这声响有点大,惊醒了大眼。
“不要出声,是我。”
大眼听出是富田的声音,又惊又臊,结结巴巴:“你,你——你咋回来了。”
“穿好衣服,把他拖出去。”富田指着昏迷的黑逛,低声吩咐。
大眼哪里还敢多话,慌忙穿好衣服。富田胡乱给黑逛套上衣裤,两人连拖带拽,将黑逛丢在门前不是很陡的沟坡半腰。他回屋坐在凳上抽着烟,喝斥大眼清扫炕面,把炕席上,这对奸夫淫妇落下的东西用抹布擦洗干净。大眼一边收拾,一边怯生生开口:“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大眼的本意是,知道他回来,给他备些吃食。
富田却听出别的意思,上前一脚把大眼踹倒在地,骑在她身上一顿拳头耳光,边打边骂:“不要个屁脸,提前告诉你,让你和野男人串通好害我?”
打闹声把女儿惊醒,女儿的哭声让富田住了手。大眼爬上炕,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哄睡。

第五章
富田动手打她,大眼不哭不喊。她觉得自己该打,是她不守妇道。只要富田把气出了,不要到娘家吵闹,不在村里大肆宣扬,把这件事悄悄压下去,再挨几顿打,她也认了。
大眼心底藏着难言的委屈。若不是富田入狱,她压根不会用眼角咂黑逛。她素来自视清高,瞧不上村里那些没有文化、土得掉渣的妇女,更看不上粗俗蛮横、在家殴打媳妇、一身江湖习气的黑逛。她是真心喜欢富田。富田高中毕业,有文化,知道疼媳妇,说话办事有板有眼,更主要的是生得相貌堂堂。他是地主家最小的儿子,没享过几天地主少爷的福,净跟着受连累了。
富田入狱头两年,她独自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她家院子在村口,常有村里老光棍端碗面粉、抓一把葱蒜进屋撩骚她,也有邻村的泼皮半夜来撬门。好几次,都是被黑逛撞见,厉声呵斥,拿棍把人轰出去的,并嘱咐民兵夜间巡逻,把这边盯紧点,大眼夜里才敢踏实安稳地睡觉。
到了队里分粮的时候,大眼名下没有挣下足够的工分抵扣粮款,欠粮款的条子越积越多,村里不能一直让她无休止欠下去。黑逛力排众议,推荐村里唯一的女初中毕业生大眼,做全职记工员,原来兼职记工员下岗。自从大眼当上记工员,每日腋窝下夹个硬纸板夹子,跟在黑逛背后,登记社员出工,统计工分,工作轻松,一天能挣女社员的九分工。队上分油分粮,黑逛让大眼记账,协助保管,最后多少都能多分一些口粮。自此,大眼不再为分粮时的工分发愁,家里的口粮也不再捉襟见肘。
村里人私下颇有微词,议论黑逛肯定上了大眼的炕。可转念一想,一个女人带三个娃娃过活,确实艰难。有人话里有话影射黑逛偏心,说大眼勾子白,净干轻松活。黑逛这半吊子,听见便大声吼叫:“你娃他大(爸)坐牢,我也让你当记工员。斗大的字认不下一老笼,让你记工分,你得拿根井绳结疙瘩计数!”
黑逛为她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大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后半推半就地依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人总要活下去,娃们总要吃饱穿暖。邻村有个妇女,丈夫偷盗队上的农具入狱,拉扯着四个孩子过活。实在没办法,她逢集必赶,做些皮肉生意糊口。村里妇女不和她往来,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谁家男人和她多说两句话,家里的婆娘便站在她家门口指桑骂槐。
相比之下,大眼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起码黑逛是一队之长,没有四处拈花惹草,起码黑逛真心护着她和孩子们。

第六章
富田在狱中,思考最多的便是出狱之后干什么。南方的狱友家里来信,有包鱼塘的、豆腐坊的,收入远胜下地挣工分。他在监狱豆腐坊做工,学了全套做豆腐手艺。他入狱这些年,媳妇独自带三个孩子,家里估计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了。他那时就想到了,队里几乎闲置的豆腐坊。
豆腐坊只是一个大棚,棚里一盘石磨、角上盘着灶台,一口大铁锅,饲养室还拴有一头拉磨的小毛驴。家什齐全,只是常年闲置,利用率不高。队里有个饲养员,是一位还俗的和尚,会做豆腐,也会务瓜,有空便做一锅豆腐推出去以物易物,自行车驮出去两板豆腐,换回来一袋玉米或一些黄豆。
第三天, 富田去黑逛家讨结果。黑逛在屋里听见富田的声音,便高声说:“不用进屋了,直接去找副队长,事情已经说好了。”
富田接手豆腐坊之后,两口子起早贪黑磨豆浆、点豆腐。豆腐做好,富田骑自行车走村串巷叫卖;镇上逢集,他便去集市售卖。集市上能收到现钱。他家豆腐好吃,方圆几里村民谁家遇过红白喜事,都专程到队上,买他家的豆腐。他们挣了工分,足额交了队上约定的玉米数量,私下里还落下了些现金。他家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院墙砌上了青砖,院门装上了厚重的木板,后院养猪,前院跑鸡。入夜大眼督促孩子们读书,稚童琅琅的读书声,伴着月光,在小院里悠悠回荡。
几年之后,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撤销,黑逛的队长也随之卸下。他和媳妇耕种分到名下的几亩地,由于腿部有伤干不了重活,只能让大儿子辍学回家搭手干活。大儿子、二儿子到了说媳妇的年龄,由于家里负担重,手头拮据,一直没有说下媳妇。
富田买下了豆腐坊这块地皮,盖起简易房屋,除了做豆腐,逢集还会发些豆芽拿集市售卖。农闲的时候,富田会让闺女去喊黑逛媳妇来豆腐坊做工,也会赊两板豆腐给黑逛儿子,让他推去街上叫卖,赚些零花钱。黑逛从不踏进富田的豆腐坊,村巷偶遇,远远绕开;实在避不开,只拉下脸,客气寒暄一两句。

恩怨藏乡土,浮沉随时代
—— 短篇小说《黑逛》赏析
《黑逛》是一篇扎根关中乡土、紧扣时代变迁的现实主义短篇。小说以一桩隐秘的私情与私刑复仇为核心故事,借人民公社末期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这一段历史转折,描摹底层小人物在权力、生存、欲望与恩怨之间的挣扎。作品故事完整、冲突内敛,跳出通俗乡土故事非善即恶的脸谱化叙事,写出乡村人情复杂幽微的底色,是一篇极具生活质感的乡土佳作。
小说开篇便设置强悬念:队长黑逛清晨在荒沟坡苏醒,双腿剧痛、额头血肿,全然不记得昨夜如何从大眼家中落到野地。这个倒悬式的开端牢牢抓住读者,随后以回忆穿插、多视角切换,缓缓铺陈人物关系与前因后果。叙事结构精巧,不急于一次性揭开谜底,先写黑逛摔伤求医,再借富田突如其来的探病制造心理冲击;继而回溯多年前富田为妻偷油获罪入狱的往事,最终揭晓深夜撞破私情、隐忍出手报复的真相。故事时序来回跳转,却丝毫不显凌乱,所有伏笔、人物动机层层收拢,形成严丝合缝的闭环。结尾没有激烈对峙、当众揭发的狗血场面,而是落到两家人心照不宣、不远不近相伴多年的日常,留白含蓄,余味悠长。
本篇最成功之处,在于人物塑造摒弃二元对立,写出普通人身上善恶交织的人性。主人公黑逛,作为生产队队长,手握分配口粮、安排工分的微小权力。他粗莽蛮横,在家殴打妻子,借职权靠近、占有寡居的大眼;可他并非纯粹恶人,他同情大眼母子孤苦,出面驱赶骚扰大眼的泼皮光棍,给大眼安排记工员的轻松差事。面对貌丑的妻子豆倩,他心底藏着愧疚;受伤之后,也懂得权衡利害。他的弱点是权力滋生的自大与情欲,而这份自大,最终让他跌落泥潭,时代一变,权力消散,残腿、贫寒、儿子婚事成难,成为他后半辈子沉重的惩罚。
大眼是小说里耐人寻味的底层女性形象。她有文化、容貌出众,原本与富田是恩爱夫妻。丈夫入狱之后,孤儿寡母困于工分不足、口粮短缺的生存绝境,不断承受乡间无赖的骚扰。她依附黑逛,半推半就,不是单纯放纵,更多是绝境之下无可奈何的生存选择。她自知失节,在丈夫归来、遭受责打时坦然受罚,内心始终没有放下对富田的旧情。作者没有简单批判她,而是写出特殊年代里,乡村女性可供选择的道路何其狭窄。
富田是全篇最具张力的人物。当年为缓解妻子孕期痛苦铤而走险,偷盗集体菜籽油,一场意外断送自由。多年牢狱生涯,磨去冲动,教会他权衡利弊。深夜撞破妻子与黑逛的私情,他没有当众大闹 —— 一旦声张,妻儿会在村子里永远抬不起头。于是他选择隐秘的私刑惩戒,将黑逛打伤丢弃沟坡。报复过后,他又放下仇恨上门,平静地向仇人申请承包闲置豆腐坊。他有仇必报,却不赶尽杀绝;翻身之后,还适度接济陷入困境的黑逛一家。这复杂的行事逻辑,写出乡土社会一套独立于法理之外的恩怨法则:恩怨要清,但日子还要继续。就连黑逛妻子豆倩,嘴中不停咒骂丈夫,依旧尽心尽力寻医、熬药照料,泼辣外表之下,藏着传统妇人的隐忍与包容。
浓郁的地域与时代质感,是这篇小说另一大亮点。作者熟稔关中乡村生活,公社派工、记工分、三夏抢收、批斗游街、民间接骨郎中、豆腐坊磨豆腐,直至后来土地承包,一个个时代节点自然嵌入故事,没有生硬说教。方言词语妥帖融入叙事,“哈怂”“撩着呢”“咥面”“乃噘”,不刻意堆砌,寥寥几笔,关中村庄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下颓圮土院墙、炕头接骨、集市卖豆腐,场景画面感十足,读者很容易走进那个年代的乡村。
当然,作品仍有可供打磨之处。叙事偏重于 “讲故事”,多处采用作者直接介入的心理解说,用大段文字直白交代人物内心活动,若更多依靠动作、神态、对话暗示情绪,文字会更加凝练克制。部分情节细节,如两人拖拽昏迷壮汉的过程,可以增加费力挣扎的细节,进一步强化真实感;情爱描写偏直白,略冲淡含蓄的文学美感。
总体而言,《黑逛》借一场隐秘风波,写尽人性幽微,又以时代起落映照个体命运。权力的得失、生存的艰难、爱恨恩怨,最终都消融在漫长平淡的乡村岁月里。没有激烈的审判,只有命运无声的报应,这正是这篇乡土小说最动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