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保财公给刘伯真的叔父家当长工,祖母给同一东家主厨,堂伯父十二岁也当长工,父亲杨学发,1936年7月26日出生,八岁给东家放牛,一家人熬过艰难岁月。
1949年1月五里牌解放,1949年3月,荆钟宜县政府曾在刘伯真庄园办公。此时刘伯真携家眷及佣人张氏一家已逃到汉口。1950年刘伯真被押回公审镇压。1951年划成分,十多年前接曾祖父家乐公之手任刘府管家的肖本在公,因名下有数十亩田产和雇有长工被定为富农,我们家划为贫农。
土改分房,我家分得的,正是刘伯真叔父家那规整四合院中的两间正房和一间偏房,连带屋后宽大的院子,住上当时全村条件较好的房屋,全家人十分欣喜。
父亲从曾祖家乐公读书兴业、父辈家业败落、全家沦为长工,再到翻身解放,亲身经历新旧社会之变,深有感悟。在我们兄弟姊妹出生后,父亲时常讲述家族往事并叮嘱我们: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读好书、做好事!并将他的三个儿子——我们三兄弟以“国、强、胜”取名。
石蕴初心
自1953年起,父亲倾尽青春心力,投身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化及农田水利建设。父亲聪慧干练,处事利落,吃苦耐劳、担当有为,多次获评劳动模范,曾被选为县工作组成员驻村,在全县三级干部会上介绍经验。父亲未曾入学、不识字,虽多次有机会转为脱产国家干部,终因文化不足达不到录用门槛,屡屡错失机缘。
1957年下半年,父亲与母亲刘文英结为伉俪,二人终生和睦,未曾拌嘴。母亲分别于1960年2月、1963年4月、1966年3月、1967年12月、1970年1月和1972年2月生下我们兄弟姊妹六个。1960年2月我出生前饥荒已至,五里牌受饥荒影响较早。那时祖父一连几天断食饿昏,靠着祖母把家里做鞋子余下的面糊,加上淘洗面缸的面水烧成一碗稀薄的面汤,才救回祖父性命。
为找寻吃食、顺利生下我,父亲带着母亲及一家老小投奔刘湾老家,借住在族爷杨宝华(其子杨学信,我称族叔)家厢房里。祖母和母亲常讲,我出生时村里供应了一斤红糖、十个鸡蛋和几斤米面。又承蒙宗亲帮扶,送来两只鸡、一些鸡蛋、十余斤大米与红薯等吃食,母亲才安稳熬过月子。后来刘湾也闹起饥荒,父亲又带着一家人到宜城台子岗堂大舅所在的村组。待到饥荒缓解、开春耕种,全家方才返回五里牌家里。
1961—1966年父亲任生产队副队长,1967年转任队长直到1975年,履职十五年。先后落实农村调整政策,恢复自留地,整修农田水利;农闲带队外出施工,参与漳河水库、焦枝铁路等工程建设,多次获评劳动模范,毕生扎根乡土、勤勉务实,为乡村农耕建设尽心竭力。
在父亲履职期间,我们姊妹六人先后出生,全家九口,生计十分艰难。父亲以身示范,调度有方:爷爷晚年视力渐衰,仍带着我去放牛;奶奶在家操持一日三餐;父母二人专心在生产队出勤劳作,靠挣工分维系家用。我们姊妹幼时捡鸡粪交公换工分,农忙割稻、摘棉花,闲时抓鱼摸虾。我与大妹杨士秀上学期间常年出早工、周天及寒暑假上工,一年各挣一千六百多工分。父亲还赴南漳以棉纱换布匹、买卖转斗湾白酒,变卖粮米、米糠,贴补家用。有一次,我随父挑粮前往王集矿上售卖,父亲独挑一百八十斤粮担,轻松自如;我挑二十斤,后程倍感吃力,靠父亲分担一些方才抵达。凭借父亲苦心盘算,加之家人同心协力、辛勤劳作,每逢过年年货置办齐全,一家老小每年春节都能添置新衣。全家人三餐温饱无忧,居家日子温馨甜蜜,儿时留下难忘的童年记忆。
父亲深受未读书、不识字之苦,懂得读书的重要性,让我们姊妹六个都读书,尽力创造读书条件,解决读书所需费用。
伯父杨学然(虽不识字)、文化人肖自明伯伯(肖本在公之子)和父亲是生产队讲故事的高手。小时候夏天夜晚乘凉,常听伯父讲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吴刚伐桂的故事及《隋唐演义》,听自明伯伯讲《西游记》《三国演义》,父亲讲杨家将的故事。这些让我养成爱听故事、爱看书的习惯。那时父亲从外面开会回来,常带旧报纸、旧书籍供我阅读,还请工作组驻村队员帮忙借书。我看完了能借到的书,如《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岩》等,还读过《第二次握手》等手抄本。我爱看书,得到五里牌小学语文老师石勇、数学老师刘保金的多次表扬。在他们的鼓励和帮助下,到了四年级以后,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初高中期间,我手边常备一本《汉语成语小词典》,课余时常翻看背诵。
家中人情往来、子女上学开销,并无积蓄现款。彼时邻居朱光洲爷爷家如同自家临时银行,遇急用开销,常登门暂借三两元。事后父亲便变卖园中蔬菜、树木及米糠等物产,逐一偿还。困顿岁月里,舅父刘文善倾力相助,时常接济钱粮物件,帮家中渡过难关,我们方得以安稳求学、稳步成长。
1977年底,我从快市中学被选拔到胡集高中,在校住读。住读期间每月需自带大米上交学校并交搭火费,每月父亲给我3元钱,除交搭火费剩余很少。平日下饭就靠从家中带去祖母(1987年6月离世)腌制的韭菜、腊菜、大蒜叶,顺带捎上少许麻油,最好的算是大肚菜炒少许肉末了。高考前一个月父亲给5元,1978年初至高考这段住读期间,我在校食堂总共买过三次菜:一回青菜、一回豆腐,还有高考前一份粉蒸肉(当时要壹角五分钱)。
母校新颜——胡集高中校门(2026年10月,该校70周年校庆时拍摄)
我能上高中还有一段小插曲。因家大口阔、生活所需,父亲时常上街售卖家中出产,临近春节还做些小买卖,这给大队领导及社员们留下“投机倒把”的口实,1975年初父亲不再担任队长(当地俗称“干部垮台”)。当年七月初中升高中有名额限制,由大队推荐。全大队二十个初中生,只有十四人上了高中。除地富反坏右家庭出身的学生外,剩下就是我没上高中而回生产队劳动了,那时我才十五岁半。十月下旬我同社员们一道到漂湖加固胡集一级泵站工程,干了一个冬天。其间曾当过我小学老师、时任工程指挥长的铁作成老前辈(后任钟祥市政协主席退休)对我父亲说:你家娃子年龄、个子都小,还是去读书吧。后来父亲见到快市中学张卓然校长(家住五里牌三队),张校长对我父亲说:你家娃子是棵读书的好苗子,不读书可惜,叫他来复读初二。1976年7月,普及高中了,毕业的初中生全部升入高中。我常常回想:父亲当队长如果没有垮台,我1975年9月升入高中,1977年参加高考是考不上大学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前途命运有赖努力拼搏,而机缘巧合,亦常弄人,亦常成人。
八十年代初,母亲赴武汉手术治病,恰逢分田到户,父亲一人无力耕种二十多亩水田,大妹、二妹无奈辍学务农。两位妹妹成年后,常笑趣父亲重男轻女。
父亲让我们兄弟把书读完,也未曾想过我们能考上大学。1978年7月,我考取湖北财经学院(现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成为恢复高考后快市公社和刘湾杨氏家族后人第一个本科大学生。后来父亲的三子杨明(原名杨士胜)也是本科大学生,成为钟祥市公安系统正科级基层负责人。在父亲修德、正家、敬业的言传身教与家风传承之下,姊妹六人皆从五里牌走了出来;后世子孙成家立业,定居于深圳、武汉、宜昌、荆门、钟祥、胡集等地,后人家庭三十余人。
父母1989年迁居胡集,小本经营,自谋生活;花甲之后歇业,安居桥垱花园,晚年由小妹杨斯兰专门护理,兄弟姊妹轮流探护。
父亲为人刚正不阿、扶危济困,热心帮扶乡里乡亲。年轻时助伯父杨学然成家立业、助力叔父杨学富成人成家,后来为叔父杨学富在胡集丽阳村盖房子,将他们全家人迁居到胡集街边。2010年,父亲促成我们兄弟三人联合他的堂内侄刘建成(五里牌一组堂二舅的小儿子,我们互称老表),共捐款五十二万元,其中杨士祥捐款十万元、刘建成捐款十万元、春祥公司(系杨士祥、刘建成合资磷化工企业)捐款三十万元、笔者及杨明各捐款一万元,为家乡修建了连接207国道到五里牌村三组、二组直达一组的水泥“春祥路”。
春祥通途:坦途贯通乡野,惠泽一方乡邻
桥垱花园邻里乡亲对父亲十分敬重,邻里之间产生小摩擦,都请他出面调解。父亲七十及八十寿辰,刘湾、五里牌老家宗亲、乡亲及周边众多邻里到场贺寿。七十岁寿庆后赴京,登天安门、瞻仰毛主席遗容、登临长城;后常来深圳小住,两度游览港澳珠,一年春节全家远赴新加坡、马来西亚。
长城揽胜
古稀之年,双亲登临长城,眺望万里山河,感华夏河山之壮阔。
京华瞻礼
双亲七十寿庆后赴京,于天安门广场留影,心怀家国圣地。
碑前寄怀
双亲游历香港,驻足回归祖国纪念碑,见证家国统一的伟大时代。
狮城览胜
新春阖家远行新加坡,驻足鱼尾狮公园,领略异域风物,尽享天伦之乐。
这些成为父母亲引以为傲的经历,众乡里无不敬佩称赞。2021年11月父亲离世,享年八十五岁;2023年1月新冠疫情期间母亲离世,享年八十三岁。
父母一生,含辛茹苦,躬身践行,足为后人楷模。
纵观父亲一生,始终恪守修德正家敬业的家风。若将杨家的家史,与同村肖氏对照来看,更能体会家风传承的恒久力量。
肖本在公接任管家后,渐置田产,解放后划为富农,在特定历史时期受到冲击,1978年后得以落实政策。肖家经历坎坷,文脉传承未曾中断。曾祖父创下家业,后世因持守不慎沦为贫农。两家境遇互换,一贫一富,一败一兴。然祖父杨保财公更加重视修德正家敬业家风传承。
时代更迭、高考恢复,为两族后辈及整个社会提供了发展契机。肖自明伯伯之孙,我的同学肖立刚之子肖积文,考入湖北经济学院,后EMBA毕业,在深圳创业有成;我自五里牌考出,定居深圳。两家殊途同归,安居乐业。世间财富传承易被时代更迭打破,唯有文脉家风恒久不息。家族兴衰受制于时势,更取决于后人德行修为;家运振兴,既赖家风传承,亦感恩盛世成全。
注:文中配图均由笔者摄影。本文原载深圳《读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