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
文/董永文
我今年七十六了,这辈子哪儿也没去过,就一直扎在木头城子。年轻时候在村小教书,孩子们问我,老师,咱这儿为啥叫木头城子?我说,老辈蒙民叫它"毛敦浩特",拿木头桩子围起来的城。那些木板墙早没了,名字倒像块胎记,烙在大凌河边,一烙千八百年。
那时候的木头城子,土路,灰天,老街一脚下去噗嗤冒泡。我闭着眼也能走下来。如今还走着,只是脚下变了柏油路。横穿全镇那条朝大线上,大货车喘着粗气,把木头城子的东西拉到天南地北去。我那些年在讲台上风风火火的劲儿早歇了,可这副老骨头还嵌在这儿,稳稳当当。孩子们和我这辈子都养不胖,但精气神硬得像金宝山上的石头。
有回我心里头一热,写下一副联:
凌水悠悠,穿千载风云,一脉清波滋古镇;
宝山寂寂,纳四时香火,半轮明月照禅心。
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大凌河照旧流着,金宝山上的娘娘庙也照旧供着,可街上刮的风已经带着一股活泛劲儿。
逢三六九开集,这规矩传了几代人了。集市向来是十里八村最热闹的地方,炸千子往油锅里一滚,啧,酥香满街窜。早先赶集的把挑子和驴车往街口一歪,买菜的壮着胆子砍价,散了集,菜帮子滚一地。朝大线一通,啥都变了。集贸市场搭起钢架大棚,亮堂堂的,有十多个篮球场那么大。自家种的谷子磨成小米,拉到市场,不用再"啧,便宜点呗",早有人等着拉走,价钱比路边叫卖的时候高出一截。那些指着日头生活的庄稼人,如今手机一点,菜就上了电商,到了千家万户。有人家门口开了服装厂,流水线哒哒地响着,百十号女工不用出远门,每月三千五千拿在手里,孩子上下学也耽误不了。
每样变化我都看在眼里,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从前那块土塄子秃着的荒滩,如今换季时满眼青青。辣椒地里羊角红、朝天椒,秋天一烧起来,比过年的福字还扎眼。泡椒厂把鲜红椒收进去,光工资一年要好几十万。

老了,腿脚不行了。闲来散步,走到十家子村后头,有座生态公园建好了,花木扶疏,湖水映天,从前城里人才能看得见的光景,咱庄稼人也享用上了。小路渐黑,路灯就亮了,垃圾有人挨家挨户收。活到七十六,愣觉着日子一天天翻篇。有一回瞅着个后生蹲在地头上刷直播,一箱箱豆皮小米送到县城,发往全国,人家管这叫"新农人"。
金宝山上的娘娘庙,我常去。庙不大,香火倒挺旺。大凌河就在山脚下绕着,清清亮亮的。我年轻时带学生去双塔寺,在辽代砖塔下面,给他们念过一首词。那是我提前填的,想让孩子们知道,这地方不光有庄稼,还有千年前的故事。
古寺苍崖云自横,辽砖几度刻霜铭。
泉声入涧龙归海,石塔穿空鸟辟荆。
风历历,叶泠泠,千年松柏作和铃。
一行学子台阶上,念罢唐诗唤旧僧。
孩子们仰着头看塔,辽砖上的莲花纹比老师太爷爷的太爷爷还老。一千年没走样的双塔,底下的日子却在悄悄变着。如今不用我领着去念了,孩子们自己拿着手机拍塔,拍完发到网上去,全国各地的人都看得见。
木头城子,我这辈子哪儿也没去过。如今更不必去,该来的,朝大线都替我运来了。运来的不光是钞票,是光鲜体面的日子。孩子们种地不必愁老天爷赏饭,年轻人不必背井离乡,老人不必守着空院子数落叶。
木头城子啊,你就这么好好活着。大凌河水接着淌,清清亮亮地淌。金宝山上娘娘庙的香火,一年比一年旺。我把一辈子搁你这儿了,你慢慢活,我慢慢看。
写于丙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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