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一章 坐困【中】
第二幕:粮尽灯枯
四
围困第十五日。
丹棱城里的最后几匹战马被宰杀了。
那些马曾经是蓝朝鼎的骄傲。从犍为盐场出发的时候,义军骑兵虽不算多,却也有一两千骑,在川西平原上奔驰起来,马蹄声能震得地皮发颤。绵州城下那一仗,骑兵折损了大半,退到丹棱时还剩三四百匹。这三四百匹马,原本是留作突围时冲阵用的,可它们跟人一样,已经饿了半个多月,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连站都站不稳了。
杀马那天,蓝朝鼎亲自去了马厩。
马厩里弥漫着一股腥臊的气味,混合着干草腐烂的霉味。那些曾经毛色发亮、膘肥体壮的战马,如今一匹匹歪歪斜斜地靠在槽边,眼神浑浊,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告别。
一个马夫蹲在角落里哭。他养了这些马两年多,从云南一路牵到四川,每天给它们刷毛、喂料,比照顾自己的亲儿子还上心。如今要他亲手把刀抹过它们的脖子,他下不了手。
"让我来吧。"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马夫的肩膀,接过他手里的刀。那老兵的手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刀下去,马血喷了他一脸。那匹马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还含着一汪泪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我替你跑了这么远的路,你为什么要杀我?
蓝朝鼎站在马厩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些马意味着什么——它们不仅是坐骑,更是义军最后的机动能力。杀了马,就等于自断双腿,从此再也别想跑,只能拿命去拼。
可人不吃马,人就要死。
马肉被分到各营。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是用清水煮熟。那肉又老又柴,嚼在嘴里像嚼一团棉絮,可义军将士们狼吞虎咽地吃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有个饿了三天的新兵,吃得太急,被一块马骨卡住了喉咙,憋得满脸通红,旁边的人帮他拍背、灌水,折腾了半天才把那块骨头弄出来。那新兵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还在笑——因为他终于把那块肉咽下去了。
马肉撑了五天。
五天后,马肉吃完了。
五
围困第二十日。
城里开始煮皮带。
这个主意是一个老兵想出来的。他说当年在云南的山里走镖,遇到过断粮的时候,就把腰上的牛皮带解下来,用刀割成小块,放在锅里煮,煮上几个时辰,牛皮变软了,勉强能嚼,多少能骗一骗肚子。
消息传开后,义军将士纷纷解下了自己的皮带。那些皮带大多是牛皮的,也有少数是马皮的,宽窄不一,长短各异,有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的还留着铜扣。它们被收集起来,切成小段,倒进大锅里,加上水,架上火,咕嘟咕嘟地煮。
煮皮带的气味很奇特。起初是一股生皮的腥臊味,煮着煮着,渐渐变成一种类似胶水的刺鼻气味,弥漫在丹棱城的大街小巷里。那气味不好闻,可对饿极了的人来说,任何跟"食物"沾边的气味都是诱人的。城里的义军循着气味聚到锅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皮带块,喉咙里不断咽着口水。
煮好的皮带捞出来,黑乎乎的,又硬又韧,像一块块烧焦的木头。要趁热吃,凉了就完全咬不动了。蓝朝鼎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那东西在牙齿间弹来弹去,像嚼一团橡皮,费了好大的劲才撕下一小块,勉强咽了下去。那东西到了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石头,可好歹有了点"吃了东西"的感觉。
"还行。"他对身边的人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微笑的弧度。
皮带也有限。几万人的队伍,皮带就那么些,煮了几天也就见了底。
接着是草。
丹棱城里本就不多的草皮被义军掘地三尺地搜刮了一遍。草根、树皮、野菜,凡是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被挖了出来。城隍庙后面有几棵老槐树,几天之内就被剥光了皮,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是被活剥了皮的囚徒,在寒风中无声地颤抖。有人发现了一种野草的根茎,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便如获至宝地挖了一大筐,分给周围的人。可那草根吃多了拉肚子,不少人拉得脱水,虚弱地躺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饥饿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它不像刀剑那样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而是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你。先是胃,胃会疼,会痉挛,会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然后是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是手和脚,四肢发软,使不上劲,连抬一抬胳膊都觉得重如千钧。最后是意志——饥饿会蚕食你的意志,让你在绝望和麻木之间来回摇摆,时而想哭,时而什么都不想。
蓝朝鼎每天仍然巡城。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战袍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个木架子上。他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下巴上的胡须因为无暇打理而疯长,衬得一张脸更加憔悴。可他的眼睛仍然是亮的。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磷火,在黑暗中执拗地发着光。
他走过每一个岗位,跟每一个还站得起来的士兵说话。他不说什么鼓舞士气的大话,只是问一句:"还撑得住吗?"那些士兵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连点头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蓝朝鼎便伸出手,在他们肩上拍一拍。那一拍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头,可那些士兵的眼睛里就会多出一丝光来——他们的元帅还记得他们,还在他们身边。
蓝朝柱比蓝朝鼎更沉默。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那张城防图发呆。他在找突围的路线,可每一条路都被清军堵死了。东面是湘军主力,硬冲是送死;南面是丹棱河,河岸上全是清军的鹿砦和拒马;北面通往山区的道路被团练把守,虽然战斗力弱些,可那些山路崎岖狭窄,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只有西面,蒋玉龙的川军阵地,看起来还有一丝缝隙。
可那丝缝隙够不够大,谁也不知道。
蓝朝柱在图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线,又一条一条地擦掉。他的手指因为反复摩擦纸面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淡淡的血丝,染红了那张已经被翻了无数遍的地图。
六
围困第二十三日。
这天傍晚,蓝朝鼎在城墙上遇到了一个叫阿石的年轻士兵。
阿石是昭通人,跟蓝朝鼎同乡,起义那年才十六岁,如今也不过十八九。他原本是个盐帮的脚夫,挑着百十斤的盐包翻山越岭,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入伍后,他力气大,又能吃苦,很快被选进了蓝朝鼎的亲兵队。
此刻,阿石蹲在城墙的一个垛口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他在喝水——不是解渴,是骗肚子。喝一肚子水,能撑一两个时辰,虽然那水一到肚子里就咕噜咕噜地响,像是有只青蛙在里面叫。
"元帅。"阿石看见蓝朝鼎,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
"别起来了。"蓝朝鼎在他身边蹲下,"喝你的水。"
阿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那碗清水。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问:"元帅,咱们还能出去吗?"
蓝朝鼎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真的?"
"真的。"蓝朝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蓝朝鼎从不骗自家弟兄。"
阿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有点想我娘。我出来的时候,我娘给我烙了一张饼,还塞了两个鸡蛋在我包袱里。那饼我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在路上吃了,另一半……在过金沙江的时候掉水里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蓝朝鼎听见他在说"饼"、"娘"、"家"这些字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阿石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蓝朝鼎在自己的住处翻了很久,翻出了半块饼子。
那饼子是他从崇庆突围时,一个老乡塞给他的。那老乡是丹棱本地人,听说义军要来,提前烙了几张饼,藏在怀里,趁清军不注意的时候塞给了蓝朝鼎的亲兵。亲兵把饼转交给了蓝朝鼎,蓝朝鼎一直没舍得吃,藏在贴身的衣袋里。这些天忙着军务,他几乎忘了这半块饼的存在。
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蓝朝鼎把它从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借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端详。那饼子不大,巴掌见方,上面还沾着些许芝麻粒,因为放了太久,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块陈年的瓦片。
他把饼子放在膝盖上,从腰间抽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将它掰成了两半。
掰饼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虽然他确实很虚弱——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能给予的东西了。
他让人去叫蓝朝柱。
蓝朝柱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久违的面香——尽管那香味已经淡得几乎不可辨认,可在一个饿了二十多天的人鼻子里,那味道简直比世界上任何珍馐都要浓烈。
"这是什么?"蓝朝柱问。
"饼。"蓝朝鼎把半块饼递给他,"崇庆老乡给的,一直没舍得吃。"
蓝朝柱接过来,看了看手里的半块饼,又看了看弟弟手里的那半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留着自己吃吧。你比我瘦。"
"大哥。"蓝朝鼎把饼往他手里一塞,"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吃。"
蓝朝柱握着那半块饼,低头咬了一口。那饼硬得硌牙,嚼起来像在嚼锯末,可那一丝微弱的面香在口腔里弥散开来的时候,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背过身去,不让弟弟看见自己的脸。
蓝朝鼎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慢慢地啃着自己那半块饼,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尝世间最后的滋味。
窗外,冬夜的寒风呜呜地吹过丹棱城的街巷,吹过空荡荡的粮仓,吹过那些躺在地上、已经无力呻吟的义军将士。远处的清军大营里,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序,像是在提醒城里的人:我们还在这里,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等着你们——慢慢地——死去。
七
围困第二十五日。
城里的情况已经不能用"艰难"来形容了。
据管粮的军需官最后一次清点,城里能吃的东西已经全部吃光了:粮食、马肉、皮带、草根、树皮、野菜,甚至连老鼠都抓来烤着吃了。城里的老鼠最先遭了殃——义军将士饿急了眼,见着老鼠就追,到后来老鼠也被抓绝了,整座丹棱城里,连一只活物都找不出来。
有人开始吃土。
那不是普通的土,是城墙根下一种灰白色的黏土,老人们叫它"观音土"。这种东西吃下去,肚子会有一种饱胀的感觉,因为它在胃里膨胀,把胃撑满了。可它不能被消化,也不能提供任何营养,吃多了排不出来,人就活活被胀死。蓝朝鼎下了严令,不许吃观音土,可还是有人偷偷地吃——饿到极致的人,是不管明天的。
死亡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降临。
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不是战死的,不是被刀枪杀死的,而是被饥饿一口一口吞噬的。有的人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头天晚上躺下去,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有醒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也许他们在梦里吃了一顿饱饭。有的人是在站岗时倒下的,前一刻还扶着城墙勉强支撑,后一刻就软软地滑了下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还有的人是在走路时忽然栽倒的,走着走着,腿一软,人就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蓝朝鼎下令把死者集中安葬在城北的空地上。挖坑的人自己也饿得没什么力气了,坑挖得很浅,勉强能盖住尸体。那些新坟一个挨着一个,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支已经倒下却仍然保持着队形的军队。
"不能再等了。"蓝朝鼎在军议上说。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可帐中的每一个将领都听见了。他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嶙峋,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可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仍然有光,微弱但执拗的光,像暴风雨中最后几根蜡烛的火苗。
"我打算从西门突围。"蓝朝鼎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蒋玉龙的川军战斗力最弱,防线也最松。集中全军精锐,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精锐?"一个将领苦笑着问,"元帅,咱们现在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
蓝朝鼎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围城之前,丹棱城里的义军还有万余人。这二十多天下来,病死的、饿死的、伤重不治的,已经去了三四千。剩下的六七千人里,能站起来走几步的不到一半,能拿起刀枪战斗的更少。所谓"精锐",不过是那些还没被饥饿完全击倒的人罢了。
"能动的都算。"蓝朝鼎最终说,"只要还能握得住刀的,都跟我冲。"
帐中一阵沉默。然后,蓝朝柱站了起来。
"我打前锋。"他说。
蓝朝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大哥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军议散了之后,蓝朝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县衙大堂里,看着屋梁上结的蛛网出神。一只蜘蛛在网上慢慢地爬着,它的网已经很破了,好几根丝都断了,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可它仍然在爬,仍然在织,仿佛不知道这张网迟早会被风吹散。
蓝朝鼎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蜘蛛织网,不怕风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血红。那血红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牛皮寨起义那天的篝火,想起自贡盐场上飘扬的义旗,想起绵州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他想:我蓝朝鼎这一辈子,从昭通到四川,走了几千里路,打了几百场仗,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流的血能染红一条河。如今困在这座小城里,饿得皮包骨头,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可我不后悔。
不后悔。
因为他是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人起兵的。他这辈子做的事,对得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对得起昭通牛皮寨那间低矮的土屋里对他磕头行礼的义军将士,对得起"顺天"二字。
明天,就是突围的日子了。
能不能冲出去,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冲。
哪怕冲不出去,也要冲。
(第二幕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七十一章:坐困【下】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