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霜红与夕照
作者:许科军(杭州)

深秋的杭州西溪,芦花已白到了头,塘基上那一排排老柿树,却把整个秋天最后的火气都攥在了枝头。
旷野的喧嚣退去了,至少退到了福堤以外。湿地深处,水巷纵横,橹声一过,惊不起太大的波澜。剩下的是这一树一树高悬的静默。它们不像是果实了。在西溪,七千多棵柿树散落在塘基与河汊之间,其中许多已是百年老干,虬枝乌黑,像焦墨画里最不肯妥协的几笔。果子就挂在那墨线上,橙红,沉实,是深秋自己点燃的灯笼,在薄寒的水汽里,亮着各自的温热。
蒋村火柿节正热闹着。绿堤那边有宋韵婚典,有“卖柿郎”挎着竹篮穿来穿去,洪园藕香桥的采摘竿子起起落落。可热闹是他们的。往蒋村深处走几步,河渚老街的石板路上,一位老妇正俯身拾着落穗。她直起腰来,目光越过游人,落在那一片柿红上,久久不动。她是蒋村人。几十年前,这里的柿子不是用来“节庆”的。那一辈人,天不亮就摇着装满柿子的水泥船出发,几个人轮流摇橹,吃住在船上,摇两三天到上海。柿子红了,日子就有了着落。如今她的头发也白了,成了西溪的柿林养护人,一年一年看着枝头的青转成红。老妇不懂什么叫“火柿映波”的诗意,她只是看着,仿佛看见那些摇船出走的年月,被时光滤掉了涩,酿成了一种透明的甜,挂在那里,不急着落下来。
寒意从水面上搬运着重量。每一颗圆润的柿子里,都像坐着一尊安详的佛。不诵经,不语禅。蒋村供过蒋相公,供的是仁义,供的是开仓赈饥、持斗自量的厚道。柿子树不说话,却比谁都记得久。它们只用沉默敲打季节的门环。等到霜落下来,柿皮上结一层薄脆的白,那才是西溪柿子最体面的收梢——甜到了尽头,反而有了瓷的质地。
最美夕阳红,说的未必只是天边的颜色。
傍晚了。退休的老教师们坐着摇橹船,悠悠荡荡穿过柿林水道,红彤彤的柿子映在水里,船一动,满溪的碎红就漾开。船上的白发与岸上的柿红,在斜光里分不清谁照亮了谁。那位蒋村老妇也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不急。她的背影低垂、谦卑,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日晷,以淤血般浓郁的圆,在光与暗的夹角里,测算着生命最后的从容。
柿子还挂在树上。夕照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它们便一寸一寸地红着,不追赶什么,也不挽留什么。
我写下一首诗记之:
《火柿映波》许科军(杭州)
西溪露冷荻花秋,古渡霜红映暮鸥。
一树灯笼悬碧水,千溪碎影漾轻舟。
谁家老妪凝红柿,夕照金波映碧流。
莫道桑榆霞色晚,霜灯似釉韵长悠。

图片由作者提供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编委、核心作家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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