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阳雨落怀萱堂(抒情叙事长诗)
作者简介

陈德贵,笔名也求、丹雪翁,江苏泗阳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网络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成员。诗歌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江南诗》《延河》香港《流派诗刊》等报刊杂志以及网络平台,有多件作品被《中国微信诗歌年鉴》《江苏诗歌年选》《江苏诗歌地理》等诗歌选集收录。著有个人诗集《诗路漫漫》、诗话文集《马头诗话》等。获得过首届“中华诗词大奖赛”优秀奖、中国太湖风“鼋渚春涛”诗歌大赛诗歌奖、2017年中国诗歌网江苏频道爱情十四行诗征文比赛“十佳爱情诗奖”、2018年魅力朱备首届诗歌征文大赛“九子岩诗歌奖”以及郦道元文学奖、老舍文学创新奖、首届钱钟书文学奖、第八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大赛奖以及第二届“国际华英杯”百强诗人荣誉等多项诗歌比赛奖项。


音沝


赏读
YIN ZI SHANG DU to us

诗里写重阳,却不写登高。他说从二零一零年秋凉开始,重阳就不再是节日了,变成“一扇没有门锁的木门”,雨是“推开那扇门的手”。这个比喻太狠了。门没锁,可推开以后看见的全是回不去的东西:七岁时沾在衣襟的饭粒、桑树枝桠上含了半宿的眼泪、母亲浸在冰水里冻红的指掌、隔着半条巷子就望见的檐下瘦影。这些细节密密麻麻铺在雨地里,“每片记忆的边缘都挂着湿漉漉的水珠,风使劲的吹都不肯轻易散掉”。他不说想母亲,他说雨不肯散——其实是自己不肯散。
最让我喉咙发紧的是鱼籽那段。小时候眼馋鱼籽,母亲总从鱼腹里剔出来,用粗瓷小碗扣在灶台上,说“小孩子吃鱼籽会变愚钝,以后读不好书”。他信了,不闹了。很多年后才明白,六个孩子,一小团金贵的鱼籽,“怎么分都难做到人人均等”。母亲既不愿独厚他委屈了哥哥姐姐,又不忍看他眼巴巴失落,就用一句旧俗话,“把清贫年月里所有难以言说的窘迫,全化成了不露痕迹的温柔”。也求写到这里说:“可等我终于在半生回望里读懂这份苦心,斯人早已远去,连一句迟了几十年的道谢,都再也找不到人听。”——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叹气,可读的人心里翻江倒海。我们谁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小时候听不懂的话,长大了才明白是爱,可明白的时候,说的人已经不在了。
桑树那一段是全诗最疼的地方。他被人冤枉,父亲罚他不许吃饭,他爬上老桑树咬着唇不肯哭,却听见树下母亲压低了声音跟婆姨们一字一句厘清事情始末,“每一个字都在疼惜我平白受了委屈”。素来温良坚韧、很少在人前落泪的母亲,“声音先哽咽了,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半天都没能穿进针孔里”。这个细节写绝了。没有写母亲哭,没有写母亲喊他下来,就写针穿不进针孔——一个纳鞋底的女人,手抖得连针都穿不进去,那得是多大的委屈和心疼。而树上的孩子听见了,秋风把那点细碎的哽咽“轻轻送到我耳边”。他说“旁人只看见我受责的狼狈,只有母亲完完全全接住了我所有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委屈”。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人的母亲——那些不善于在人前表达、甚至不好意思抱你、说“我爱你”的母亲,她们的爱是低着头的,是穿针引线的,是哽咽着替你辩白却不让旁人看见的。
然后是三十里乡路。中学住校,每周母亲踩着晨霜徒步来学校,给他洗脏衣服,抻平被褥,塞热干粮,“刮风下雨都不停”。他说母亲“讷于言辞,一辈子没说过华丽的情话,也没讲过谆谆的大道理,所有的疼爱全藏在布鞋踩出的脚印里,藏在寒水里洗衣冻红的指掌上,藏在每次塞给我的、还冒着热气的吃食里”。我读到这儿想起我母亲冬天在院子里晾衣服,手冻得通红,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水是热的”——其实水明明是凉的。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她已经不需要我懂了。也求写“年少的我习以为常,只觉得母亲的牵挂本就理所当然”,直到自己“在霜风扑面的深夜走了几十里夜路,冻得指尖发麻”,才懂得“母亲最朴素的坚守,最无声的付出,才是世间最深重的恩情”。这话说得平实,没有“伟大”“无私”这类大词,可比大词重多了。
诗的后半段写工作后归家。母亲总能隔着半条巷子辨出他的脚步声,“辨出我脚步里藏着的疲惫或安然”,然后拉开院门笑着迎出来。一句“回来啦”,“没有多余修饰,就足以消解我半生风尘”。他写“人间所有浮华,所有觥筹交错里的虚情假意,都比不上家门口那道等候的瘦小身影”。然后笔锋一转:“年少时总以为来日方长,等功成名就就回来好好尽孝……可人世浮沉,光阴从来不肯等人。”二零一零年深秋母亲骤然辞世,十六年过去,“世间所有错失都有弥补之机,唯独至亲永别,再也没有相逢之日”。最后他说:“此生母子缘分,短了我半生圆满,却长了我一生的感念。”这句话让我想起一句老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也求的“短”和“长”用得太准了——圆满短了,感念长了,这是所有失去至亲的人共同的账本。
读完诗,我想试着探究也求在写这首诗时的可能心绪状态。这不是学术分析,就是一个普通读者的揣度。
首先,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一定不是在“创作”。他是在还债。都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在烟火里辗转、浪涛里沉浮,见过无数张笑着冷着的脸,接过无数句裹着权衡的问候——然后在一个落雨的重阳,坐在窗前,让十六年前的往事“裹着鳗鱼的香气、桑叶的清苦、晨霜的颗粒,顺着敞开的窗缝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不是想写诗,他是被记忆堵住了,不写出来喘不过气。你看他写母亲“把六个孩子的手挨个摸过,像从前无数个我趴在她膝头睡熟的午后,轻轻闭上了眼睛”——这种句子不是构思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画面,一闭眼就在那儿,写了十六年,终于落到纸上。
其次,他反复用“愧疚”这个词。愧疚什么?愧疚七岁断奶时不懂那是奢侈宠溺,愧疚吃鱼时皱着眉头撂筷子闹脾气,愧疚母亲冰水里洗衣他觉得理所当然,愧疚“等功成名就就回来好好尽孝”的虚妄承诺。他在诗里说“稚子无知,肆意挥霍着偏爱,连一句软乎乎的道谢都不肯说”——这句话表面在写七岁的自己,其实在写逼近暮年的自己:即便长大了,又何曾好好说过一句谢谢?我们总觉得父母不需要谢谢,可等到想说了,没人听了。这种“迟到的领悟”是整首诗的心理底色——他不是在歌颂母爱,他是在忏悔自己领会得太晚。
第三,他在用细节对抗遗忘。诗里写鱼汤、鱼籽、桑叶、针孔、晨霜、布鞋脚印、热干粮、冰水里的手指、巷口的瘦小身影——全是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东西。为什么写这么细?因为记忆会模糊,十六年了,母亲的样子可能不如当年清晰了,但这些细节还在,它们是锚点,抓住它们就是抓住母亲。他写“经过数十载光阴依旧鲜亮如昨,从来没有半分褪色”,其实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在褪色的,所以才要写下来,用文字把“鲜亮如昨”钉住。这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努力——怕忘,怕母亲彻底消失,怕有一天连鱼籽的故事都想不起来了。
第四,他在处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老命题,但没有停在懊悔里。诗的最后他说“往后我会带着这份恩情往前走,存温良,怀善意,守本心”。这是自我开解,也是自我要求。他知道母亲不图他飞黄腾达的回报,不计较他年少的懵懂任性,不要求任何对等的回应——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把母亲刻在他骨血里的温度活出来,“说话的语气、待人的温软”都是母亲留下的烙印。这不是鸡汤,这是一个失去母亲的中年人能找到的唯一出路:你走了,但我身上还有你,我好好活,就是对你最好的交代。
第五,关于时间。诗里反复出现“十六年”:水涨了十六次落了十六次,芦苇黄了十六回青了十六回,米酒封藏了十六年一揭开封口所有滋味全漫出来。十六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足够一个中年人长出白发,可对母亲的思念“从来没跟着岁月淡下去半分”。也求没有说“时间治愈一切”,他说的是时间把思念酿成了酒——越封越浓,一开就呛得人流泪。这种时间观很真实:失去至亲的痛不会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光阴的褶皱里,平时不觉得,可一到重阳、一下雨、一闻到鱼汤味,它就翻上来,比当年还重。
最后,我想说说这首诗为什么打动我。它不是那种技巧圆熟、意象奇崛的诗,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笨”——比如大段大段的白描,比如反复出现的“母亲”“重阳”“雨”,比如“像罐装在陶坛里封藏了十六年的米酒”这种不算新鲜的比喻。可正是这种“笨”让它可信。一个真伤心的人不会琢磨怎么把句子写得漂亮,他只会把心里堵着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也求倒得有条理,有节奏,有轻重缓急,那是因为这些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十六年,早就磨出了纹理。
我尤其佩服他写父亲那一段,只有两行:“父亲性子刚直,听了闲言碎语,没来得及细查始末,不肯听我半句哭腔,就怒气冲冲把我拽到堂屋责罚。”他没有替父亲辩解,也没有怨恨,就是陈述。然后写母亲在树下替他辩白,“素来温良坚韧、很少在人前落泪的她,声音先哽咽了”。这里有个微妙的东西:父亲罚他,母亲心疼但不当面顶撞父亲,而是在人堆里替儿子说话。这是一个传统苏北农村妇女的生存智慧,也是那个年代母爱的典型形态——不张扬,不硬碰,但该护的时候一寸不让。也求没有拔高母亲,也没有矮化父亲,他就是把记忆原样端出来,让读者自己品。这种克制比煽情更难。
还有那句“我七岁才断母乳,这件事后来被我当成笑话说了很多年”——能当笑话讲,说明已经过去了;可写在诗里,说明没真过去。一个儿孙绕膝的小老头,在重阳节的雨里想起自己七岁还吃奶,想起母亲“但凡家里有半星点儿细食零嘴,第一个递到我手里的永远是母亲的手”——他笑的时候是笑着的,可写的时候心里在哭。这种“笑着写哭事”的本事,比直接哭更让人难受。
总的来说,也求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还”出来的——还给母亲,还给十六年前的自己,还给那个“连一块硬糖都要掰成几瓣分”的清贫年月。他用一场重阳的雨,把散在光阴里的碎片冲到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母亲:她纳鞋底,她炖鱼汤,她把鱼籽扣在灶台上,她在冰水里搓衣服,她隔着半条巷子听儿子的脚步声,她在人堆里压着声音哽咽,她摸着六个孩子的手闭上眼睛。拼完之后他发现,母亲其实没走——她在他说话的语气里,在他待人的温软里,在他“存温良,怀善意,守本心”的往后余生里。
诗的最后一句是“一念起,思无穷,念无尽”。三字一顿,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我合上诗,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我想起我母亲走的那年也是秋天,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读完这首诗我发现没有——有些东西好不了,也不需要好。就像也求说的,圆满短了,感念长了。短的那截,认了;长的那截,好好带着走。
这大概就是这首诗最大的意义:它不教你忘记,它教你带着走。
2026.10.19匆稿于嵊泗后墩
🍁池音沝,祖籍浙江舟山嵊泗,80年代末移居瑞典斯德哥尔摩,业余写诗兼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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