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库谷道小记(五)——侯官寨
侯官寨位于引镇东南、杨庄街道以北,东邻北佛沟村,西至引镇街道龙渠村,南接李家山村,北至赵家坡村。
在引镇街道、杨庄街道所在的龙首原一带,侯官寨是少有的大村。至2021年底,
主体村(村人称为寨子)加上西南单独分布的上堡子村,有12个村民小组,1125户、4250人。

侯官寨是一个奇特的村子。
首先,这个村子以前庙宇很多,有土地、火神、龙王、大庙、 关帝、先农、胡衕、菩萨、文昌、魁星、雷神、玉皇、王母娘娘、观 音等庙,竟达二十多座,分布在主要街道十字或险要位置。原有大钟 三口,分别置放在大庙、无量庙、先农庙。由于战乱及文革期间的破 坏,现村中只有大庙、土地、菩萨、雷神四庙存在,且有香火。
侯官寨的龙王庙是非常有名的。清同治四年(1866年),陕西巡抚刘蓉赠侯官寨牌匾一块,上书“灵湫甘澍”四个大字。 该匾现基本保存完好。 光绪26年(即1900年),全国大旱,据说侯官寨扯袍峪龙王庙龙王爷托梦于光绪,不久将有甘霖普降。光绪梦醒当日,全国普降大雨,光绪为答谢侯官寨村龙王庙显灵,又赠“泽敷秦雍”匾一块,并从朝中府库拨银,令重修十间龙王庙。据扯袍峪村民屈新宽回忆,当时随同光绪赠匾的还有陕西布政使、按察使、西安府、长安咸宁两县共六块匾。 拨款后因地方政府重重盘剥,只盖了八间龙王庙,将剩余不多银两,用来在侯官寨村西置地十亩,供庙中管护人员食用。直至全国解放前,侯官寨村民按龙王庙执事牌的安排,到庙轮流看护,管理民间烟火。 一九五一年全国开展扫盲运动时,当时村长雷鸣夏(现已去世),安排村民高存满等人,从龙王庙中摘下了御匾,后送到本村小学用锯拉开两瓣,做了课桌,现今查无踪影。

其次,这个村的社火特别有名。该村有上堡、东南、大庙、北堡、土地、龙门、 狮子七个宗社。狮子、东南、龙门为南三社、大庙、北堡、土地为北三社。上堡子为上社。大耍社火时,由上堡村出春官(俗称牛老爷)坐堂维持轶序。春官巡行,全副仪帐。前面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一幅造型别致的门旗上面写着“侯官府”三个大字,擎在两侧的是一副对联,上联是“权管一府之地”, 下联是“法治不肖之民”。两厢队列中,前有“肃静”“廻避”堂牌,后有各执兵器的卫士,以及金爪、钺斧、朝天蹬、龙旗、凤旗、飞虎旗等各式仪仗和彩旗。中间为老爷,一般骑牛,安坐在牛背上,不时地左顾右盼,向着群众招手致意。他前有牵牛者,后有跟差人,华盖高悬头顶,侍女们举“日扇”“月扇”随其后。接着后面骑白马者为身着朝服、手捧印盒的“执印官”和骑着红马、穿着官服、手持令牌的“令牌官”。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老爷形象:身着清朝县令服装,但又有三 个明显区别:一是左肩筒袖,右肩不筒而敞 开;二是牛老爷右脚蹬朝靴,左脚穿草鞋; 三是县令出巡皆骑马,而牛老爷登场却骑牛。官民混妆,教人忍俊不禁,实际内含深意。
值得注意的是,牛老爷登场后,即按村内地形方位,自右手方向转起,各衣随后依次跟进。但转至北堡社后,北堡社会紧随牛老爷前行 ,其理由是北堡社为该村耍社火时的二老爷。
这一些,都显示出了侯官寨这个村子的悠久历史,深原底蕴。
第一次记载侯官寨村名的是清嘉庆《咸宁县志》。根据该志,侯官寨明设侯官社,清代为侯官仓驻地。
《咸宁长安两县续志》记载, 民国时侯官寨先后驻侯官仓、侯官乡。新中国成立后,此名沿用至今。
上堡子一名首先出现在《咸宁长安两县续志》的记载中。
由此可见,在历史上,寨子和上堡本为一村,在民国时才分开登记。1961大跃进中仍分侯官寨和上堡子两村。 2016年7月在全区撤并调整行政村中撤销上堡子村并入侯官寨村。
关于村名来历,村民有传说,相传在唐朝时,一武官在此屯营扎寨,并被封为侯爵位,故事流传至今。
《西安通览》记录了侯官寨传说建于唐代,并且解释说:“少陵原一带从西周樊侯开始,至汉、唐、明、清。侯爵官员近五十人,而侯官寨之侯官确实是人民群众自己塑造出心目中的‘侯官’。侯关庙中的侯官像,左肩穿朝服,右肩披蓑衣;左脚穿官靴,右脚穿草鞋。乌纱帽只有左边一根帽翅,右边是便帽,亦官亦民,并说一些反对贪官污吏的话,博得成千上万观众高声喝彩。”
《西部大开发》2008年第4期《侯官寨的"牛老爷"》一文,以及村民自编的《杨庄街道侯官寨村村史》对此作了发挥:
"据《长安县志·地名》记载:侯官寨村始建于唐代甚更早。其村名根据《西安通览·侯官寨》篇考论:皆因该村历史上一直长期驻扎军队,且武官战功卓著,从西周樊侯开始,至汉唐、明清,被封为侯爵官员近50人,故得名。"
并且列举了下列事实作为证据:
侯官寨村东、西、南三面临沟,西南位置为塬畔,北面为平地。东南走向的沟道,距村中心约1公里开外,正东的甘河距村中心约2公里,村西河沟傍村而过,3条河沟的宽度均在百米左右,地形犹如一座天造神设的天然军寨,居库峪谷平原要塞,退可入库峪、扯袍峪,进可经引镇直取长安,地形特殊,自古以来就是兵家修养、驻扎之地。
在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三年期间,因历史上侯官寨村屯兵 显著,且战将武官多而出名,故国民党最高统帅机关,将北伐战争土 地革命期间, 在战场上负伤多病的近 300 名军官安抚在侯官寨村休养。 安抚在侯官寨村的这些军官多为连排长职务,官职最高的是位师长, 住在该村现七组一位姓鲁人家。 据该村现多位八十多岁 (2007 年年龄) 以上老人回忆,当时村内基本上两户农户抚养一位军官。后因驻村军 官不满生活现状,加之个别军官胡作非为,因此在一九三三年秋收后, 驻该村军官全部撤走,去向不得而知。一九四五年,抗战结束后,该 村再次驻进 200 余人军官队,这次驻村军官均拖家带口,并无孤身, 且吃饭集中就餐,四八年撤走。
其次,村内现存多处军事建筑遗迹。历史上,侯官寨于村南、村 中、村北建设城门碉堡 3 座,城门洞的高度、宽度可容一辆装满小麦 的马车通过,今遗址尚存。城墙根部多年前还曾挖出刀斧、瓦砾等。
无论从实际遗迹还是村名“寨”字,都表明这里作过军寨,但寨子源于何时,关键在于对“侯官”一词的解释。
将侯官理解为侯爵官员肯定是不对的,将少陵原上的五十多位侯爵认定为侯官寨所出,更是荒唐。认为唐时武官受封侯爵也理据不足。《西安通览》由西安市档案局、西安市地方志馆联合编纂,1993年作为《西安地方志丛书》的核心品种,由陕西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是向建党70周年献礼的官方志书成果。所说五十多位侯爵肯定是采信了《长安县志》《咸宁县志》等历代本地地方志中,库峪沿线屯兵、武官封侯的零散记载,将西周至明清的相关人物线索系统梳理汇总;整合了西安市档案局馆藏的明清西安卫所军屯档案,核对了明清少陵原对应的驻军武官封侯名录后得出的结论。若果唐代侯官寨真有侯爵将领,那一定史有明载,不会湮没无传。而《西安通览》也会明确指出,而不是笼统说少陵原有五十多位侯爵。
侯官原本应该是“候官”一词。“候”、“侯”二字在古代文献中长期通用,清代以后民间和地方志逐渐统一写作“侯官”,读音仍保留古音hòu guān。
唐代军中并无“候官”军职。且唐代的基层聚落命名体系里,官方通用的通名只有“村”“坊”“堡”“戍”“镇”等,屯垦、驻军之聚落唐代常用之名为:
“庄”:多为贵族庄园或军队屯田形成的有规划聚居地;
“屯”:最初是带防御围墙的军队屯田寨子,后演变为垦荒聚居点;
“堡”:读作bǎo时指军事堡垒,读作pù时指驿路沿线的驿站聚落;
“营”:直接来源于军队驻扎营地,这类地名在关中近畿的军镇周边分布尤为密集。
“寨”这个字在唐代文献中,仅用来指代临时搭建的营垒、栅栏,从来没有被用作固定聚落的正式地名后缀。目前全国可考的唐代长安周边军防地名,只有“库谷戍”“义谷镇”这类记载,没有任何一个带“寨”字的固定村名。
“寨”作为固定地名通名大规模普及,是从金代开始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侯官寨驻军自金代而始。因为“候官”一词出于汉代。
候官属于郡太守下属的军事层级,专门负责边防侦察、斥候巡逻、屯戍管理,同时还承担辖区内的民政、司法、吏员考核事务,居延汉简中就留存了大量候官处理军民纠纷、考核武官的原始记录。
候官位于都尉之下,属于军中中下军职。一般设入边地,但这并不意味内地绝对不设。
2008年,文物普查队员在长安区引镇街办姚家寨行政村东北台地上发现了一处姚家寨遗址,遗址东西长约281米、南北宽约128米,出土有绳纹瓦、“长乐未央”瓦当、云纹瓦当和筒瓦。普查队员根据在村西取土发现的五角形排水管道,推测该遗址有可能延伸至村西。根据当地人的描述,该遗址曾出土带有“鼎湖延寿宫”等字样的瓦当。瓦当字样表明它同长安的未央宫和焦岱的鼎湖宫有一定联系。东也焦岱的鼎湖宫,西边王曲附近的御宿川,以及北边的鸣犊,史有明载,都有汉武帝的活动记录,这一带直至南山,都在汉上林苑的范围内。这说明,姚家寨当年有汉离宫存在,而且应有去鼎湖宫和御宿苑的路线。这个路线即沿南山北簏分赴东西,而候官寨就在路线上。这是唐代库谷道的雏形。当时应该就是某候官率部驻扎于此,因此遗名于该地,留传于后世,就像汉武帝让长水校尉入住蓝田荆山疙瘩,留下了将军岭的名称一样。
并且,汉军在侯官寨所住区域,即上堡子。

上堡子这个地方的地形,被东北的寨子村更有优势。它南背秦岭,两沟南来,夹村而过,在村北会合。驻军在此,居高临下,面向长安,正好侦察周围形势,护卫离宫。
这个地方,便是明代之前,诸代驻军之地,金代驻戍于此,继承了“候官”之名,留下了寨的称呼。
到了明代,复屯兵于此,除上堡之外,又复于其西北筑堡,就是后世的北堡。然后于周围形成了后来的候官寨村。
上堡之“上”称,应该有二,一是地势高,二是形成早,超然于下面的村子。
上堡子高出东北边的寨子 40 余米。假如将侯官寨村作为一条卧龙观看,而 上堡村形如侯官寨村的龙头。
在侯官寨村上堡子二组,有一株历经千年风雨的古槐傲然挺立。它犹如一位沧桑而慈祥的老者,静静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此国槐为千年老树。

北堡子之所以在社火中出任春官,原因正在于此。
现在村官由上堡子村民推选,而以前则是由姚姓人家世传。姚府居古槐下,世代将门。清代姚家一老爷在左宗棠麾下任总兵,力大无穷且战功累累。一年,老爷探亲回家,孩子诉苦称自家虽排在最先碾苞谷糁,却总是最后碾。老爷称会让孩子次日第一个碾。老爷有练功习惯,当晚到古槐下练功后,将碾子的石磙架到树叉上。次日众人看到石磙在树上无计可施。老爷领家人来碾苞谷时,众人看向他,老爷会意。他飞身上树取下石磙,众人拍手叫好,老爷声名大震。
姚家后来人丁不旺,只剩下一家,也由上堡子迁入寨子,春官才变成了推选。
而北堡之所以是二老爷,是它同上堡一样,由国家所设军屯,优先于民村。它和上堡的春官地位都是历史形成的。
明朝规定,军卫系统只管所属军马、屯种、军事训练,除了军民之间的重大诉讼可以参与约问外,其余地方民政事务一律不许插手。
全国户籍硬性分为民户、军户两大体系,民户归州县民政系统管辖,军户归卫所军事系统单独管理,军户世袭承担兵役,民户正常承担赋役,两套户籍体系互不统属、互不混淆。
在管理层面,地方上并行两套互不隶属的治理网络——布政使司下辖的府、州、县管民政、税粮、户口;都指挥使司下辖的卫、所管军事、军屯,军卫的工程造作、物料征用都必须层层上报五军都督府奏准,绝对不允许卫所武官擅自向民间科敛财物、征发民丁。
在明代,从军屯讲,南北屯属侯官寨。从民政上说,该村为侯官社。“社”本来是乡村地属邻里互组组织,承载社祭、劝农、民间互助等公共职能。明朝中晚期里甲制度崩坏以后,社成了乡间管理实际运行的民间聚落单元。官方在这个军寨的地缘范围内,编排民户、设立基层地缘单元,给它赋予了民政体系下的正式名称“侯官社”,对应民户管理、社祭互助的民政层属性。
同时,明中后期卫所制度也崩坏了。大量军屯田地被军官侵占、军士大量逃亡,卫所根本无力独立管理屯地、征收屯粮,朝廷被迫推行“民人顶种屯田”改革,把屯粮的征收权逐步移交地方州县,允许民户合法承种军屯田地。
原本军户、民户分治的地缘边界被彻底打破,军屯和民田交错分布,军户和民户长期混居在同一个传统村社里,最终形成了“同一个社的地缘单元里,军户、民户共用一套民间公共服务,但户籍、税粮仍分属卫所和州县两条线”的特殊状态。这就是史书上只记录侯官社而未记载侯官寨的原因。实际上,侯官寨的名字一直存在。
候家寨的春官制度,就是伴随侯官社这个地缘单元的出现而出现的。由于上堡子的历史地位,先农庙就设在上堡子,春官由上堡人担任,但最初只是劝农。
先农庙坐南向北,方位正对侯官寨村,每年农历二月初 一、腊月初一均举行“春期、秋报”祭祀活动。春期祭祠前,在庙前空地中央,用泥塑青牛一头。祭祠这天,庙坛祭品颇丰,香火缭绕,由 村中德高望重老者担任“春官”,主持整个祭祠过程。祭祠完毕,人们 用木棍、鞭子抽打泥牛(意为鞭春),泥牛破碎后,春官即把供在桌子 的五谷种子分发给村民,然后骑着春牛带领村民下田耕种。村人说此制形成于唐宋,但可能是于明代形成。
入清之后,卫所军户全部转为民籍,军政分离的制度边界彻底消失,清嘉庆《咸宁县志》正式将这个聚落实体记为侯官寨,“寨”从军防专属名称升级为整个聚落的通用正式村名。
同时清代推行社仓制度,以侯官寨为核心的侯官社管辖范围大幅向外扩张,覆盖了周边十余个村庄,形成了“大社域-核心主村”的层级结构:大的地缘单元仍称侯官社(侯官仓),而核心主村就固定以侯官寨为正式村名,彻底完成了地名的统一。
而春官,由单一的劝农官也变成了社火的组织督导者。据说牛老爷的一日“行权”地位是同治年间刘蓉于题匾翌年闻知该 村元霄节闹社火,前往观看后,觉秩序很乱,便正式赋予春官“牛老爷”临时行权的身份,限定其仅在社火巡游期间维持秩序,社火结束权位自行消解,这套规则一直延续至今。
从汉代上林苑的候官驻地,到金代正式以“寨”为名,再到明代军屯与民社交融,清代完成地名统一,侯官寨的每一层地名褶皱里,都藏着库谷道北口这片土地两千余年的军防与民生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