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菊绽篱边展傲姿
作者:陈中玉
陈老先生是巷尾那间中药铺的主人。铺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的匾额,漆色剥落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辨得出“济仁堂”三个字。匾是杉木的,年头久了,木纹裂成一道道细密的沟壑,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每逢雨天,那裂缝里便渗出淡淡的松脂气,混着铺子里积年的药香,在檐下低低地徘徊。他每日清晨即起,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侍弄些花草,其中最惹眼的,便是东篱下那一丛菊花。
这菊是极普通的品种,黄瓣,瘦而长,微微卷曲着,像是被秋风细细地捏过。可陈老偏偏爱它。他说,菊不比牡丹芍药,须得肥土沃壤、金盆玉栏地供着;它只要一捧薄土、半墙残阳,便能开得泼泼辣辣,把一整个秋天都点着了。有一年大旱,巷里人家种的花蔫了大半,唯独这丛菊,叶虽卷了边,花仍照开不误,只是瓣子比往年短些、瘦些,倒更显出几分清癯来。陈老日日提一壶井水,沿根浇下,水渗得极慢,像在替土地把脉。
我常去他铺子里坐。说是看病,其实多半是为听他说话。他说话时,手边总搁着一杯菊茶。那茶是去年秋天晒的,花瓣已褪成苍黄的纸色,可一入沸水,便又缓缓舒展开来,渗出淡淡的苦香。他呷一口茶,慢悠悠道:“世人只道菊能清肝明目,却不知它最要紧的,是那股子气。”他指指篱边那丛花,“你看它,不争春,不闹夏,偏拣这霜重露冷的时节开。开也开得安静,落也落得从容。这不是傲,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色正从墙头一寸寸淌下来,染得花瓣边缘微微发紫。风过时,那菊便轻轻颔首,像一位在旧时光里站久了的老先生,不言不语,却满身都是故事。篱角有一只蟋蟀,叫得断断续续,仿佛也在应和着这秋深的节拍。陈老说,蟋蟀这东西,节气看得比人准。天要变了,人还浑然不觉,它早换了调子。
我那时年轻,觉得陈老说话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不肯把话说完。后来去得勤了,才渐渐听出些门道来。他看病极慢,一个病人往往要问上一刻钟,问到饮食、问到睡眠、问到家中琐事、问到近日心事。有回一个年轻人来看胃痛,他切了脉,却问人家:“最近是不是跟谁置气了?”年轻人一愣,支吾半天,承认和同事闹了别扭。陈老点点头,开了方子,又添一句:“药治得了胃,治不了气。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开。”年轻人走时,神色松了许多。我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哪里是看病,分明是看人。
后来我才知道,陈老年轻时是见过大世面的。三十年前,他曾在省城的大医院里坐诊,一把脉便知病根,一剂方下去常令同行侧目。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诊室里挂着一副自撰的对联:
“三指能探生死路,一方敢破古今疑。”
口气大得没边。可后来不知怎的,他辞了职,回到这条深巷,开了这间小铺子。有人说他是因为不肯给一位权贵开假病假条,得罪了人;也有人说他是看透了什么。我问过他,他只是笑笑,从案头抽出一张旧笺给我看。那笺纸已泛了黄,边角起了毛,上面是他早年填的一阕《鹧鸪天》,字迹尚带锋芒,不像如今这般圆融:
我读罢,半晌无言。他把笺纸小心折好,放回原处,像放回一段不愿多提的旧事。“年轻时总想证明什么,”他说,“后来才明白,能守住什么,比证明什么要紧得多。”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桌面已被岁月磨得光可鉴人,倒映出他半张脸的影子,眉眼平淡,看不出什么波澜。
我又问:“那‘留与山妻补鬓花’一句,是师母么?”他怔了怔,笑道:“你师母走得早。这词是三十年前写的,她还在。”说完便不再言语。我自知问得唐突,不敢再追问。倒是他自己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从前也爱菊。那时候我们住在省城,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全是菊。她浇花,我晒药。后来她走了,我搬回巷子,什么花都没带,只带了这一丛。”他指了指篱边,“就是它。分了两盆,活了一丛。”
我这才明白,这丛菊于他,不只是花。
那年秋天,巷口新搬来一户人家,在院墙外辟了一片花圃,种的全是名品菊。什么“绿牡丹”“墨荷”“凤凰振羽”,名目繁多,光听名字便觉金贵。花主人是个退休的局长,姓周,常邀人去赏花,言语间颇有得色。他赏花的方式也特别,手里攥一把小剪,看中哪朵便剪下,用红丝线扎了,送给来客。有一回,他踱到陈老铺子前,隔着篱笆看了一眼那丛黄菊,笑道:“陈大夫,您这菊太素了。赶明儿我给您挖两棵好的来,那才叫气派。我那‘绿牡丹’,一朵能开这么大——”他比了个碗口的手势,满脸得意。
陈老正在碾药,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声:“费心。不过我这菊,跟了我二十来年了,挪不动了。”那局长讪讪地走了,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素菊,嘴角挂着一丝不大信服的笑。我恰好在一旁,觉得陈老这话答得妙,却又说不出妙在何处。他见我出神,便道:“花跟人一样,扎根扎得久了,就懒得挪了。况且——”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末,起身走到篱边,“名品有名字品的活法,素菊有素菊的活法。它要是真稀罕那些‘绿牡丹’,当年就该生在花圃里,何必长在我的破篱笆下?”
他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忽然觉得,那丛菊在风里摇得格外有底气。事后我想,陈老并非不晓得那局长的花好。他行医几十年,什么好药没见过?可他更清楚,好与好之间,是不一样的。有些好是拿来给人看的,有些好是拿来自己守的。他选了后者,所以懒得跟人辩。辩什么呢?菊又不说话,可它年年到时候就开,比什么话都硬气。
过了几日,那周局长果真抱了两盆“绿牡丹”来,一定要留下。陈老推辞不过,便摆在铺子门口,浇了水,也没多说什么。谁知那两盆名菊娇贵,没几日便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花也垂了。周局长来看了两回,每次都摇头叹气,说:“这花难伺候。”陈老蹲下身,拨了拨土,说:“土太肥了。名菊经不起大肥,跟人一样,补过了头,反受不住。”他把花搬到后院背阴处,换了素土,每日只浇清水,慢慢又缓了过来。周局长再来时,花虽不如先前繁盛,到底站住了。他这回没再提“气派”二字,只说了句:“陈大夫,还是您懂花。”陈老笑道:“我不懂花。花自己懂自己,我不过是顺着它的性子来罢了。”
周局长走后,我陪陈老在院里坐。他碾着药,忽然说:“你瞧那两盆‘绿牡丹’,刚来的时候多神气。可它经不起事儿。肥多了不行,水多了不行,风大了不行。我这丛菊呢,没人管也开,有人管也开,旱也开,涝也开。开得好不好另说,到底它自己站得住。”他停了停,把碾好的药末拢到纸上,包成一个小包,动作极轻,像包一块易碎的玉。“人跟花一个理儿。顺风顺水活出来的,好是好,可到底缺一点东西。非得经过些风霜,把气收到里头去,才立得住。”
我听着,觉得他话里有话,却也不便深问。倒是他先开了口:“我年轻时在太行山采过药。那时候跟着一位老先生,姓何,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还天天往山里钻。有一回我问他:‘您这么大岁数了,图什么?’他指了指满山的野菊,说:‘你看这些花,谁种的?没人种。谁看?没人看。可它到日子就开,开得满山都是。你说它图什么?’我那时候答不上来。后来何先生走了,我回了城,这句话却一直记着。”
他碾完药,把瓷盘里的药末拢到一张白纸上,包成一个小包,动作极轻,像包一块易碎的玉。“何先生教我的不光是采药。他说,做医生,先得知道药是什么性子,再知道人是什么性子。药有药的脾气,人有人的难处。两下里对上了,病才治得好。”他把药包放进抽屉,合上,说,“我后来在省城待不住,一半是因为看不惯那些事,一半也是因为老想起何先生那句话。城里的大医院,什么都有,就是缺了点儿——怎么说呢——缺了点儿自己长出来的意思。”
“何先生有一年冬天咳得厉害,自己开了方子,抓了药,却总不见好。后来他索性停了药,天天拄着棍子上后山看菊。看了半个月,咳竟止了。何先生说:‘我不是用药治好的,是用眼睛治好的。看着那些花在风里站着,我就想,它都能站,我怎么不能?’”陈老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瞧,”他指着篱边,“我这些菊,年年开,年年落,我看了二十多年。有时候心里不痛快,看看它,就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又不跟谁诉苦,也不跟谁邀功,该开就开,该败就败,干净得很。”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了,薄薄一片,像谁剪的指甲痕。菊的影便在地上横斜着,疏疏落落,比花本身更像一幅水墨。陈老忽然说:“我年轻时在江南遇见一位先生,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像菊这样活,就算没白活。”他停了停,又说:“我那时候不懂。后来经过些事,才慢慢明白。菊不跟牡丹争,不跟荷花抢,可该它上场的时候,它一点也不含糊。风霜来了,它不躲;风霜过了,它也不留。你说,这是傲么?我倒觉得,这是本分。”
陶令东篱久已荒,谁从霜后问幽香。
平生不解趋炎态,只合秋风到老黄。
吟罢自嘲地一笑:“又犯了爱写的毛病。”他把菊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瓶旁还搁着那部翻旧的《陶渊明集》,页脚卷起,正是“采菊东篱下”那一页。我凑近看了,见页边密密麻麻批着小字,有的蝇头细楷,有的只有一两个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心得。有一处批得最长,写的是:“陶公之菊,是闲;吾辈之菊,是命。闲者可赏,命者须守。”我看了半晌,没敢问。陈老见了,倒不避讳,说:“这是我四十岁上批的。那时候刚回巷子,心里还有气。现在看,话说得太重了。菊哪有那么苦?它自己大概不觉得。”
阿婆千恩万谢地走了。陈老却对着那味药发了半日呆,忽然说:“太行山的野菊,霜打得越狠,它把气收得越紧。反倒比平地养的,多了一股劲。”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如今已是深秋,陈老的篱边,菊又开了。他还是每日清晨去侍弄它们,也还是写诗,也还是看病。前日我去,他正对着一丛新开的菊拍照,用的还是那部老旧的手机,镜头对来对去,拍得极认真。我笑他:“陈老,拍给谁看呢?”他抬起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发朋友圈呀。我孙女教我的,说拍了好看,有人点赞。”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在外地念书,今年秋天回不来。我跟她说,家里的菊开了,跟往年一样好。她说想看看,我就拍几张。”他低头翻着刚拍的照片,喃喃道:“这菊啊,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的。霜降前后。”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您那首《鹧鸪天》里写‘留与山妻补鬓花’,师母她——喜欢菊么?”他翻照片的手指停了停,说:“喜欢。她簪花只簪菊,别的花嫌太艳。”又说:“那时候穷,买不起好花。每年秋天,我就从路边掐一枝野菊回来,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插在搪瓷缸里,能看一整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回巷子,第一年菊开的时候,我折了一枝,放在她照片前面。放了二十多年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菊在风里轻轻晃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菊啊,年年开。你看着它开,就觉得有些东西没断。你师母没看过这院子里的菊,可她看过的那些,跟这些是一路的。都是黄瓣,都瘦,都不怎么香。可就是站得住。”
我忽然明白了。这菊的“傲”,从来不是什么孤标傲世、遗世独立。它只是年复一年,在该开的时候开,在该落的时候落,不因无人而不芳,不因有人而改色。就像陈老——他辞了省城的大医院,回到这间小铺子,不是退隐,不是赌气,只是选了一个能让他按自己的时节开放的地方。他给阿婆分药时分得那么细,给孙女拍菊时拍得那么认真,给师母照片前放菊放得那么久,都是同一件事:在属于自己的时辰里,把该做的事做到本分。
这便是傲么?或许是。可这样的傲,不伤人,不刺眼,只是把根扎在泥土里,把花开在秋风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句诗、一阕词、一味药。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觉得这人间,终究有些东西,是值得停下来看一看的。
夜深了。陈老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我走的时候,他正低头改一首诗,改的正是那句“菊绽篱边展傲姿”。他在“傲”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注了一个字:“傲,先作‘自’。”我问他:“那最后改成了什么?”他抬起头,把稿纸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首七绝,墨迹尚新:
菊绽篱边展自姿,霜前霜后两由之。
不须更问春消息,自有秋光是旧时。
“不须更问春消息,自有秋光是旧时。”我念了一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陈老把稿纸放下,说:“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年轻时候想做的那些,大多没做成。可这丛菊,我守住了。你师母,我也守住了——在心里守着。何先生那句话,我也守住了。够了。”
我推门出去。秋风正紧,吹得巷口的梧桐叶哗哗地落。那丛菊在黑暗里站着,安安静静的,却把一整条巷子都撑出了一股清刚之气。我回头看了一眼,见陈老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枝菊,对着师母的照片,一动不动。
巷子很长。灯很亮。菊很静。
我忽然想起自己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养了三年,换过五回盆,施过七八种肥,叶子还是黄一阵绿一阵,总不见精神。我从前总怪自己手笨,此刻却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没全明白。有些东西,你越使劲,它越不长;你松了手,它反倒自己找着路。可这道理搁在菊身上是通的,搁在绿萝身上是不是也通,我不敢说。毕竟绿萝是绿萝,菊是菊。陈老守了二十多年才守出这么一句话来,我凭什么看一晚上就全懂了?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明天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外去,别老搁在客厅里了。”她回了个问号。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让它吹吹风。”发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要是还不行,就算了。别老折腾它。”
我走回巷子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些。那丛菊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我脚边。我绕过去,没有踩。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傲”了——一个人,一丛花,一条深巷,一个几十年不变的时辰。不跟谁争,也不跟谁走。就在原地,把该开的开了,该守的守了。然后秋风一来,满巷子都是它的气。
丙午重阳前一日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篱边菊气,脉底诗心
——专评陈中玉《菊绽篱边展傲姿》的儒医叙事与生命诗学
尹玉峰
药臼敲云,菊英承露,帘前岁月闲中度。不将青眼向浮华,一篱秋意深深护。
脉里知寒,书中寻古,半生滋味都成素。人间多少往来风,到门不敢轻相误。
——尹玉峰踏莎行·药臼敲云
篱畔秋光入鬓浓,药香和菊绕帘重。指间勘破人间脉,一袖携来岭上风。
轻富贵,守初衷。半生心事寄篱东。霜痕刻进笺边字,不与春花斗艳红。
——尹玉峰鹧鸪天·篱畔秋光入鬓浓
秋气满深巷,菊影落炉边。先生衣袖风过,神草各安然。曾踏太行霜雪,又守巷中灯火,一坐许多年。腕底起春意,不用觅神仙。
辨药性,知世味,见心丹。浮名过眼都尽,唯有寸心坚。留得篱边寒蕊,长伴案头古卷,日月自安闲。笑指天边月,今古一般圆。
——尹玉峰水调歌头·秋气满深巷
篱边菊气,脉底诗心——尹玉峰专评陈中玉《菊绽篱边展傲姿》的儒医叙事与生命诗学
陈中玉这篇《菊绽篱边展傲姿》,以深巷中药铺“济仁堂”为容器,把一丛篱边野菊、一位行医四十余载的老者,和半世纪的人世沧桑熔铸在不足万言的文本里。它不是普通的市井人物速写,而是以菊为骨、以医为脉,完成了一次“医文互映”的生命叙事。文中处处可见传统诗文评里“即物见道”的笔法,又暗合岐黄之术中“顺性而为”的医理,最终把“傲姿”二字从孤高的文人符号,还原成了扎根泥土、守着日常的生命本分。
一、以菊为喻:从陶潜旧典到当代儒医的意象重铸
菊在中国文学的意象谱系里,从来不是一朵孤立的花。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为它定下了“闲”的底色;而后世文人不断添上霜露、孤标、隐逸的注脚,渐渐把菊塑成了一个远离烟火的精神符号。但陈中玉笔下的菊,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这个固化的框架。他写那丛菊“黄瓣,瘦而长,微微卷曲着,像是被秋风细细地捏过”,没有名品菊“绿牡丹”“墨荷”的华贵姿态,只需要“一捧薄土、半墙残阳”便能开得泼泼辣辣。
文中最见匠心的一笔,是陈老在《陶渊明集》页边的蝇头批语:“陶公之菊,是闲;吾辈之菊,是命。闲者可赏,命者须守。”这一句恰好完成了对千年菊意象的重铸。陶潜之菊,是辞官归田后的悠然寄托,是士人在官场之外寻得的审美安顿;而济仁堂的这丛菊,是跟着主人从省城深巷到雷州鹏庐,熬过旱涝、见证生离死别的“命”——它不再是供人赏玩的清供,而是二十余年扎根在泥土里,和主人的脉象、心事、记忆长在一起的生命本体。正如《中国诗歌艺术十五讲》中所言,好的意象从来不是装饰,而是“如烛火般明暗起伏,带着人物体温的精神载体”,这丛菊正是如此:它承接了陶诗的东篱余韵,却把“隐逸之闲”转化成了“守土之命”,让古典意象在市井药香里重新活了过来。
二、医脉为文:以脉理勘世情的叙事笔法
这篇散文最独特的气质,在于它是用行医的笔法写出来的。陈老看病,从来不是只看脉象上的虚实寒热,而是要问到饮食、睡眠、家中琐事、近日心事,把“医人”放在“医病”之前。文中那个来看胃痛的年轻人,切脉之后先被问“最近是不是跟谁置气了”,最后得到的不是一张只写着柴胡、白芍的药方,而是一句“药治得了胃,治不了气。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开”。这种“先辨人情,再辨药性”的思路,正是传统儒医最核心的精神。
作者把这种医理直接转化成了文章的叙事逻辑:他写陈老碾药时“动作极轻,像包一块易碎的玉”,写他抓药时“每味药都先放在鼻下闻一闻,再倒进药盘”,写他对着太行山老军医的泛黄药方“看了很久”——这些细节都不是无关紧要的闲笔,而是把“医道即人道”的道理揉进了字缝里。就像《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医家典籍时说的“儒者明其理,医者运其数”,陈中玉在这里做到了“以文运数,以理贯事”,让整篇文字的节奏都像老中医把脉:慢、稳、不疾不徐,却在一字一句里摸到了人物生命最深处的搏动。
文中那段关于名菊“绿牡丹”的描写,尤其见出作者的叙事功力。周局长送来的名品菊,肥土养着、红丝扎着,刚来时光彩照人,没几日便蔫头耷脑;而篱边的素菊,旱也开、涝也开,无人照料也能年年赴约。陈老那句“名品有名字品的活法,素菊有素菊的活法”,哪里是在说花,分明是在说人。他用种花的道理讲透了行医的道理:“土太肥了。名菊经不起大肥,跟人一样,补过了头,反受不住。”这种以物喻医、以医喻人的写法,让整篇文章跳出了普通的怀旧散文格局,成了一卷写在纸上的“世间脉案”。
三、傲姿新解:从孤标到本分的士人精神转进
文章开篇以“菊绽篱边展傲姿”起句,到结尾却把“傲”字轻轻换成了“自”——“菊绽篱边展自姿,霜前霜后两由之”。这一字之改,正是全文的文眼,也是陈中玉对传统“傲”的精神做出的新阐释。
传统诗文里的“傲”,往往带着对抗性:是阮籍白眼对俗物,是嵇康广陵绝响后的不肯屈就,是士人在权力与世俗面前竖起的一道精神屏障。但济仁堂陈老的“傲”,没有锋芒,没有对抗,甚至连一点愤世嫉俗的火气都没有。他从省城大医院辞职回到深巷,不是负气归隐,也不是故作清高,只是选了一个能让自己“顺着性子活”的地方。他不跟周局长辩菊的高低,不跟过往的恩怨较劲,甚至不对年轻时那副“三指能探生死路,一方敢破古今疑”的狂放对联做任何辩解,只是在岁月里慢慢把那股外溢的锋芒收回到了骨血里。
文中他在诗里写“平生不解趋炎态,只合秋风到老黄”,又在晚年自注“傲,先作‘自’”,这背后藏着一层极深的生命觉悟:真正的站立,从来不是靠向外对抗来证明,而是靠向内守住自己的时辰来完成。就像太行山的野菊,霜打得越狠,气收得越紧,没人种、没人看,到日子照样满山开。这种“不须更问春消息,自有秋光是旧时”的境界,恰好暗合了传统诗文评里推崇的“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审美理想——它把年轻时的“要证明什么”,最终活成了年老后的“要守住什么”。
陈中玉这篇文字,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他没有把儒医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也没有把菊写成孤高自许的文化符号。他写陈老给阿婆额外包菊茶的仁心,写他用旧手机给孙女拍菊花的温情,写他二十余年在师母照片前放一枝野菊的深情,最后把所有的“傲”,都落回到了最朴素的日常里——在属于自己的时辰里,把该做的事做到本分。
这正是这篇散文最珍贵的价值:它用一丛菊、一间药铺、一辈子的慢,为我们展示了中国传统士人精神在当代市井里的另一种活法。不必登高楼、不必鸣高调,只要根扎得稳,气收得定,哪怕守着一条深巷、半篱秋光,也能把普通的日子,活成一帖清润却有力量的药方。秋风一过,满街都是菊香,而那股从书页里透出来的清刚之气,正是中国人文脉与医脉里,从未断过的东西。
丙午年10月19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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