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忆往事
——谨以此文献给姐姐妹妹们
(纪实散文)
作者:老 革
第一章 父母的结婚照
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一眨眼,我已是古稀之年的人了。人老了都爱回头看,我也没能免俗。退休后闲在家里,那些童年旧事常常自己冒出来,一幕一幕的,像老电影在脑子里过——那个年代、那些人、那些事,越想越清楚。
几年前,外甥女吕晶给我做了本相册,收了不少老照片。我翻到父母当年的结婚照,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很久,眼睛有些模糊。二老走已经几十年了,这张照片却一直留着。我想,这就是儿女对父母那份割舍不下的牵挂吧——算起来,这张照片已有八十多年光景了。

我盯着照片端详,心里头却翻腾起来:在那暗无天日的旧社会,父母这一辈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日本鬼子的铁蹄、国民党的黑暗统治,他们为了一口活命的饭,在生死线上挣命。
小时候,母亲一遍一遍地讲述他们闯关东的事。那时我年纪小,可那些苦,却像刻刀一样刻进了我心里。我记事早,童年的许多事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稀奇。今年,是父亲诞辰114周年,母亲诞辰109周年。趁着身子骨还行,我想把那些记得最真的事,连同母亲讲给我听的家事,一一写下来。一来,是给二老上一炷心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二来,也算给后人和姐姐妹妹们一个交代。等我也到了耄耋之年,再把这些文字翻出来读读,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儿。我想,这就叫自得其乐吧。
第二章 父亲一家闯关东
我家祖籍山东省济南府历城县,也就是如今的济南市历城区,世代住在离县城不到三里的张家疃村,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
爷爷租种本村地主家的五亩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一年下来,除了交租子,剩下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1912年,是农历壬子年,也是中华民国元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2月12日,清帝下诏退位,满清覆亡;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中国由此进入北洋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父亲就出生在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月。可以说他生不逢时,可毕竟添了个男孩,也给这个苦难的家带来一丝欢喜。爷爷和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老张家终于有后了,给父亲取名张香武,乳名“小蛋儿”——意思是张家的小宝贝,好接续张家香火。
我家从太爷那辈起就是单传。
父亲八岁那年,家乡连年闹旱灾,一年四季没下过一场透雨,庄稼全旱死了。村里人纷纷拖家带口出去逃荒,靠讨饭活命。爷爷和奶奶商量过后,为了一家老小活命,也忍痛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
爷爷挑着一副担子,一头装着家什被褥,另一头挑着我那年不满一岁的小姑,领着全家走上了乞讨的路。小姑因为奶奶没有奶水,在家时只能用小面煮糊糊粥喂着,严重营养不良,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还三天两头闹病。爷爷和奶奶为此天天唉声叹气。父亲那时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逃荒路上,他肩上背个小包袱,手里拎个罐子,每到一处都主动去讨饭。遇上心善的人家,能给些粮食干粮;有时路过地主老财家门口,不但不施舍,还放出狗来咬。讨来的少时,父亲总是先让爷爷、奶奶和小姑吃。
到了晚上,一家人不是露宿在人家的门洞底下,就是借住在破庙里。经过一个多月的沿街乞讨、风餐露宿,一家人来到河南永城县。这里同样干旱,人们也都在忍饥挨饿。
一天,父亲一家走到一个村子,恰巧遇见同村姓常的老乡。常家比父亲一家早些时候出来讨饭,他家有个儿子叫常同茂,和父亲同岁,俩人从小就要好。他乡遇故知,父亲见到小伙伴喜出望外,手拉着手蹦得老高。两家的老人也都十分高兴。
爷爷在家时就听说东北富庶,是“养穷人的地方”,只要肯吃苦就不愁吃喝,村子里也有不少人闯了关东。当下两家老人一商量,都认为闯关东才是活路。于是他们结伴同行,边走边乞讨,经过近五个月的艰苦跋涉,终于来到了长春。
到长春后,父亲一家租住在二道河子——就是现在的二道区,当时是贫民区的一间偏厦里。房东也是山东老乡,对父亲一家的到来十分热情。那间偏厦不到十平方米,刚来时经常漏雨,房东发现后找来油毡纸把漏水的地方修好了。冬天一到,屋里到处透风,墙角四周结满冰霜,只有火炕上还有些热气。父亲每天晚上都戴着棉帽睡觉,有时半夜还会被冻醒。条件虽差,一家人总算有了安身之处。
常同茂一家和父亲家住邻居,他天天来找父亲玩,俩人一起去拾破烂。从来到长春起,爷爷就一直在给人家打零工维持生计,奶奶在家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赚些零花钱补贴家用。
从此,父亲一家在长春安顿下来。就在父亲一家来长春的第二年,长春城里涌进不少从关内逃难来的难民,大街上找零活的人越来越多。爷爷每天很早就出门,晚上却常常两手空空地回来。即便如此,他还是照出不误。那时候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人过着缩衣节食的日子。
这年腊月三十下午,爷爷和奶奶觉得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奶奶让爷爷拿着家里仅剩的一点钱,拎着面口袋去街里买一斤驴肉、二斤白面,准备晚上全家包顿饺子。当爷爷拎着买好的驴肉和面,恍恍惚惚走到一家药铺门口,却踌躇不前。他盯着药铺门上的膏药幌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过了许久,才一步一步挪进药铺,从兜里掏出仅有的零钱买了包砒霜揣在怀里,跌跌撞撞回到家中。
爷爷把驴肉和面交给奶奶后,一头倒在炕上抱头痛哭。爷爷的举动把父亲和小姑都惊呆了。奶奶在一旁掉泪,父亲和小姑也抱着奶奶大哭起来。
正当全家哭得伤心时,忽听有人敲门——原来是常同茂的父亲来拜年了。常爷爷进屋见此情景,满心疑惑,把一小袋白面和猪肉放在桌上,问爷爷是怎么回事。爷爷缓缓从炕上坐起来,好半天才道出原委:入秋以来,街上找零活的人太多,出去一天也不一定能找着活干,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年底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在家闲着,一寻思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这才出了此下策。说完,爷爷从怀里掏出买来的砒霜给他看。常爷爷听后恍然大悟,对爷爷奶奶说:“我这次来,是告诉你们全家一个好消息!”原来常爷爷在一家工厂做工,老板也是山东老乡,平时和常爷爷关系不错,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把爷爷家的处境告诉了工厂老板,老板听后很是同情,当场答应让爷爷过完年就去他的工厂上班。常爷爷讲完后,全家人止住了哭泣,爷爷和奶奶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父亲高兴地跑过去搂着常爷爷的脖子直亲。常爷爷临走时又从怀里掏出些零钱放在桌上,对爷爷奶奶说:“今后别再做傻事了,家里有啥事和我说,咱们毕竟是老乡嘛。”
过完年,爷爷就去了常爷爷所在的工厂做工。至此,爷爷有了一份稳定工作,家里的生活也逐步好转起来。
父亲十岁那年,有一天和小伙伴常同茂一起拾破烂,经过一所小学校。学校刚开学,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朋友每人背个小书包去上学,父亲趴在学校的栅栏外羡慕不已。晚上回家后,父亲向爷爷提出也想上学读书认字。爷爷和奶奶商量后答应了,很快就把父亲送进了这所小学校,恰巧和常同茂在一个班。
父亲十三岁那年,爷爷把他拉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小蛋儿呀,我和你商量件事。你也不小了,已经念完小学三年级,男孩子能认些字就行了。咱家生活困难,我身体又不好,还经常闹病。离咱家不远有个木匠铺,老板是山东人,人挺好,手艺也不错,我打算送你去学徒,你愿意吗?”父亲高兴地答应了:“我愿意。“其实父亲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又特别聪明,在学校读书时名列前茅,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家里的窘境他心里清楚,早就想自己做点事为家里分忧。
那时候学徒在师傅家免费吃住,但学徒期间不给工钱。名义上是学手艺,实际上头三年父亲就是帮老板娘哄孩子、倒尿盆、打杂,根本学不到什么手艺,老板娘还经常找茬打骂他。
木匠铺的老板会拉京胡,也爱唱京剧,闲暇时就唱上几段。父亲有空就偷着学拉京胡、吹唢呐、唱京剧,没多久就学会了,京胡拉得还相当不错。从那以后,每逢老板唱戏,父亲就负责伴奏,老板因此非常喜欢他。
一晃三年过去,父亲也满十六周岁,老板这才正式教他木匠手艺。父亲聪明、勤快、好学好问,不到三年的出徒时间,就已经学会了看图纸、制作门窗、屋架放大样、屋架制作和放线这些活计。在施工现场,父亲能独当一面,很受老板赏识,老板让他提前出徒,还按月给他开工资。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伪满洲国建立。1932年长春被定为伪满洲国首都,更名为“新京”。1934年溥仪做了傀儡皇帝。从此东北人民在日本鬼子的铁蹄奴役下熬过了十四年。
在那个苦难的岁月里,父亲每天起早贪黑拼命干活,经过几年的打拼,手头有了些积蓄。后来他在安达街附近买了一处门市房,房后是两间居室,房子又大又宽敞。父亲自己开起了木匠铺,当上了老板,还招了两名徒弟。一家人从二道河子搬到了安达街。
看到父亲能独立门户,爷爷和奶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逢人就夸:“我家小蛋儿真有出息,自己也当老板啦!”就在父亲二十六岁那年,经人介绍,他与一位女子结婚。那女子家祖籍也是山东,婚后第二年因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儿子,取名玉子。母亲名叫陈桂芝,嫁给父亲后叫张陈氏,生于1917年,祖籍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县,也就是如今的福山区,卫家疃东村人,一家世代也是以种地为生。
当年二舅只身一人闯关东来到长春。几年后有了立足之地,又把姥爷一家接到了长春,那时叫新京,他们当时也住在二道河子。母亲则一直在烟台帮三姨家照看孩子。
1942年底,母亲来到长春。巧的是,姥爷一家当时也从二道河子搬到了安达街,和父亲家成了邻居。大舅把父亲介绍给母亲时说,父亲人好、忠厚老实,又有一门木匠手艺,哪朝哪代都不会挨饿。可母亲并不同意这门婚事,因为父亲是二婚。
后来在大舅极力撮合下,1943年6月的一天,母亲和父亲结为伉俪。结婚一年后,奶奶和小姑因病相继离世。从此爷爷不再出去打工,整天游手好闲、酗酒、惹是生非,父亲和母亲也不敢过问。
姥爷一家搬到安达街后,二舅就很少回家了。有一天天色已晚,二舅回来看望姥爷姥娘后,又来到母亲家。母亲一见二舅就潸然泪下,把二舅吓了一跳。问了半天才知道实情:原来这片儿有个姓王的保长不是个东西,他欺负父亲老实,隔三岔五来家里闹事,还收取名目繁杂的各种捐税,不给就动手打人,一家人被搅得吃不好睡不好,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二舅听罢说:“不用怕,明天我来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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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一位戴着眼镜、身穿日本军服、腰挎战刀、脚蹬皮靴的人来到母亲家。昏暗灯光下,母亲和父亲都没认出是谁。这时二舅开口了:“姐姐、姐夫,我是学田呀!没认出我吗?”母亲和父亲仔细一瞅,这才反应过来。二舅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两人。父亲随即出门去请王保长。王保长走进屋,看到有位“太君”坐在椅子上,赶紧上前点头哈腰。二舅走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嘴里说道:“张的是我的朋友,从今往后不许再来这里骚扰他,你的明白?”接着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本话。王保长被打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捂着脸慌忙点头称是,灰溜溜地跑了。
从此再没敢来骚扰。每当母亲跟我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总会流露出愉快的表情,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二舅学啥像啥,就是聪明。”
经过中国人民八年的艰苦抗战,终于在1945年8月15日这一天,日本鬼子被赶出了中国,宣布无条件投降。1945年8月至1948年10月,国民党守军在长春驻扎。1948年5月,解放军占领了国民党的大房身机场,开始围困长春。
彼时长春粮食紧缺、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家家户户都缺粮。细心的母亲事先存了几十斤杂粮以备急用。每天母亲用水泡些黄豆和小豆,父亲用家里的小磨磨小豆腐,再添些野菜煮着吃,一家人勉强糊口。那盘小磨是我家的传家宝,时至今日还收藏在我家。
1948年5月至10月,因为没有吃的,不少市民被活活饿死,每天都有人用车往外拉尸体。后来听母亲说,当年一个窝窝头能换一个媳妇,也能换一枚金戒指。左邻右舍也有不少人为活命出“卡子”——国民党部队和解放军两方各设卡子,中间地带据说死人最多,母亲讲当年困长春时有两个“卡子”,一个在现在的长春大桥,另一个在红旗街附近。
一天,爷爷突发奇想,非要带着玉子大哥出卡子。父亲和母亲劝了很久都不管用,最后爷爷还是把玉子大哥带走了,从此音信全无。
1948年农历八月十五,大姐呱呱坠地。父亲给大姐取名张连凤,后改为张桂花,因为这一天是八月十五月儿圆,所以取乳名“月儿”。
1948年10月17日凌晨,长春国民党守军六十军军长曾泽生率部起义,将队伍拉往九台接受解放军改编。10月19日,东北剿总副司令郑洞国率部放下武器投降。
这一天,长春解放了!家家户户欢天喜地,放鞭放炮,奔走相告,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为解决市民吃粮问题,市政府和解放军从外地运进大批粮食救济市民,父亲和母亲也领回了一些。因为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父亲饿得面黄肌瘦,拿到粮食后,母亲给他做了荞麦面条。父亲接连吃了好几大碗还说没饱。结果饭后不到两个小时,父亲就觉得肚子发胀,疼得满地打滚,直冒冷汗。母亲慌了手脚,急忙把邻居大婶叫来。大婶问明情况后说,他是饿得太久了,又吃了不易消化的荞麦面条,吃太多才这样。于是赶紧张罗着给父亲灌肥皂水,不大工夫父亲把吃的面条全吐了出来。折腾了一天一夜,父亲渐渐睡去,直到第二天下午身体才有所恢复。
父亲和母亲两家当年都是为了生存逃荒闯东北的。不同的是,父亲一家是挑着担子沿街乞讨、徒步走来的,母亲一家则是坐轮船和火车来的。但两家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为了活下去。
第三章 父亲是一名技术高超的工长
在那黑暗的旧社会,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一部血泪史。像父母两家的遭遇,当年在全国比比皆是。可以说,没有共产党领导穷苦人翻身,没有社会主义,也就没有我的一家。今天能过上幸福生活,都是共产党领导得好。
长春解放初,父亲进入长春市和顺建筑合作社,后来改为长春市建筑公司上班,并改名叫张鹤亭。
在单位,父亲工作积极努力、不辞辛苦、任劳任怨,技术上精益求精,多次圆满完成领导交办的各项施工任务。根据父亲的一贯表现,单位党组织培养他入党。当父亲把这个喜讯告诉母亲时,母亲高兴地说:“以后你是党员了,咱们一家老小也跟着光荣!你在单位更要好好表现,做出成绩来报答党的恩情,家里的事你不用管,有我一人就行。”
入党后,父亲工作更加积极,在工地当工长的同时还兼做放线工作。那时候建筑企业实行工分制,按工种等级和贡献大小折算工资。以父亲的工作能力和水平,每月拿的都是最高工分。
1956年全国实行工资改革,建筑业土建实行七级工资制,安装实行八级工资制。当年建筑公司共有六名技术好、有突出贡献的人享受“超八级”待遇,即每人每月工资定为102元,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1956年年中,公司承包施工的省委别墅竣工。那栋别墅坐落在东朝阳路北侧,主体建筑具有中欧式风格,屋顶设计是马尾架,防水采用琉璃瓦,外墙是白色水刷石。因为是省委项目,公司规定各项指标必须达到优良,经理亲自委派父亲担任工长指挥施工,并负责放线。一天,一位戴着眼镜、身穿中山装和父亲年龄相仿的人坐小汽车来到工地,自称姓吴,是省委的,来工地看看施工情况。父亲陪他在别墅里走了一遍,那人边走边看,赞不绝口,对施工质量相当满意。临走时,他握着父亲的手和蔼地说:“老同志,你的手艺真不错,好好干,我想以后你也会住上这样的房子!”几句话把父亲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事后经理对父亲说:“那天来工地的是咱们省书记吴德,那栋别墅就是吴书记要住的房子。”父亲这才恍然大悟。
1957年开春,公司领导派父亲到桦甸金矿施工半年。临走前一天,父亲特意在家里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了一只梅花鹿,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好像真的站在黑板里一样。
父亲走后,大姐把小黑板挂在过道东墙上。每天出门时,我们都能看到那只可爱的梅花鹿,对父亲的思念也寄托在了上面。
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父亲要出远门,怕我们想他,特意画只梅花鹿留作纪念。父亲去桦甸不久,来信说非常想念我们姐五个,让母亲寄我们的照片给他。于是母亲决定领我们去康平街路口的照相馆照相。

出门时还真遇到点小麻烦:母亲看我没有新裤子,就到邻居家借了条海军童装裤给我穿,一时着急竟给我穿反了。还没出门,小妹不知为啥开始哭闹,母亲给她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还是哭。没办法,母亲只好抱着她一起去照相馆。可小妹说什么也不肯进屋,母亲怎么哄都不听。就在母亲毫无办法时,照相馆的师傅走出来,递给小妹一束假花,这才把她哄了进去。
那年8月的一天傍晚,长春突降大雨。因为我家地势低洼,下水井堵塞,雨水漫过人行道,顺着门缝往屋里灌。不大工夫屋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脖,母亲赶紧招呼我们姐妹几个上炕,自己拿水瓢和水桶往外舀水。
正着急时,邻居白铁匠杨大叔来了,他让母亲找来面板钉在门框上,又找些布条把门缝塞严,这才止住了水。可以说那场大雨真是有惊无险。过后母亲对我们说:“那天突降大雨,你杨大叔出门一看,咱家门前已经积水,正往屋里灌,就赶紧跑来帮忙。要不是他用面板把门堵上,雨水非上炕不可。”母亲嘴里一再说,幸亏有个好邻居,你杨大叔是好人呀!
父亲半年后圆满完成任务回到家,已经接近冬天了。因为工作突出,父亲获得先进生产者荣誉称号。其中有一个奖状镶在镜框里,里面有一只大蝴蝶标本就是父亲去桦甸时带回家的。
那时我们姐几个经常趴在镜子前看,觉得特别新奇,在此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蝴蝶。
1957年12月的冬天特别寒冷,几乎每天都在下雪,马路上的积雪被自行车碾压后留下道道车辙。那时马路上的积雪没人清扫,别说骑车,就是行人走在上面也非常吃力。母亲有个习惯,父亲不回家,她绝不一个人吃饭。
一天晚上,母亲做完晚饭让我们先吃,自己坐在一旁等父亲。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回来,母亲心里不免着急,几次到外面张望,一直不见父亲的身影。将近八点,母亲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又来到外面,我们姐五个也跟了出来。母亲看到小妹后,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天上雪花还在不停地飘。昏暗的路灯下,马路上几乎看不到有人骑车经过。就在这时,我隐隐约约看见远处过来一位骑车的人,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等到近前,才发现骑车人正是父亲,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石膏做的奖状。时至今日,我还清晰地记得:石膏奖状上画着一只昂首挺胸的仙鹤,仙鹤右侧写着父亲的名字和表彰语句。
我们和母亲簇拥着父亲走进屋。父亲连衣服和鞋都没脱就躺在炕上,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母亲知道他又喝醉了,连忙帮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此时的父亲早已鼾声如雷……母亲看了很生气,也没吃饭。
第二天早上父亲一觉醒来后说明了缘由:原来单位年末召开表彰大会,食堂举办集体会餐,父亲获得了1957年先进生产(工作)者殊荣。由于不胜酒力,多喝了几杯,就醉了。母亲听完气也就消了,劝父亲今后再在公开场合少喝酒为佳。
过了元旦,单位领导让父亲去长春市工人疗养院疗养20天。当时的疗养院在康平街东侧与崇智胡同交汇处,离我家也就几百米远。一天晚上,父亲从疗养院回家看我们。他用手摸我的脸时,冰凉的手把我惊醒了。父亲满脸微笑地看着我,从大衣兜里掏出三个小橘子塞进我被窝里。我赶紧翻过身趴在被窝里吃起来,那是我记事后第一次吃橘子。等父亲回到疗养院时,我早已进入了梦乡。
1958年10月,北京人民大会堂动工,1959年9月建成,仅用了十个多月,创造了中国建筑史上的一大创举。在建设人民大会堂时,国家征调全国各地最优秀的能工巧匠日夜兼程施工。进入尾声阶段时,土建装修工程进度慢了下来,装修工程量太大,高级木工不够用。人民大会堂指挥部向全国各省市调集大量高级木工进京会战,父亲所在的建筑公司也分到一个名额。经公司领导研究决定,由父亲代表公司前去北京参加木工大会战。
对于父亲在会战中的表现,人民大会堂指挥部领导给予了表扬。一个月后,父亲圆满完成任务回到长春,又受到公司领导嘉奖。
第四章 打麻雀、炼钢高炉
就在大跃进前夕的1958年2月1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除四害讲卫生的指示》,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剿灭麻雀的高潮,当时国家把苍蝇、蚊子、老鼠、麻雀定为“四害”。长春市也是如此。街道要求家家户户做一个小假人挂在屋顶或院墙头上,居委会统一行动,敲锣打鼓,有铜盆的敲铜盆。一时间鼓声、锣声、铜盆声和人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吓得麻雀四处乱飞。在西安大路上,还有的单位把打死的麻雀挂在汽车上,用高音喇叭宣传除四害的伟大成果。没过多久,市里又来通知,说麻雀是益鸟,今后不许打,把臭虫列为四害之一。至此,“打麻雀运动”就偃旗息鼓了。
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会议正式通过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在1960年5月前被称作“三个法宝”,五月后又称为“三面红旗”。在“总路线”指导下发动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给我国经济建设和人民生活带来了许多困难。
1958年8月,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开始了。我家后院不远处有一家铁工厂,院子里竖起了一座炼钢高炉。每到晚上人声鼎沸,高炉里火花四溅,映红了半边天,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守在高炉旁日以继日地炼钢。
那时我年纪虽小,好奇心却极强,每天都跑去厂子里看高炉。我看到高炉旁堆着许多焦炭,心想这就是炼钢用的吧?可我自始至终也没看到炼出的钢堆在哪里,只看到地上有几堆“铁粑粑”。不到一个月,不知什么原因,那座高炉就熄火了。
第五章 西安大路那座老宅
1950年秋,母亲得了气管喘息病。晚上睡觉时经常趴在枕头上,不然喘不上气。邻居大婶和母亲说:“你家的住宅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让阴阳先生来看看吧!”
母亲同意后,一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位阴阳先生。这人有五十多岁,尖嘴猴腮,戴一副墨镜,头戴瓜皮帽,身穿黑布长衫,左手拿罗盘,右手拿扇子。他在屋里屋外走了几遍,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对母亲说:“你家住的是凶宅,病人不宜久住,需往东北方向找一座临街住房,病方可痊愈。”那天晚上父亲下班后,母亲和他商量搬家。父亲那时已经入党,根本不信迷信,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母亲,在西安大路附近买了一处临街房屋。搬进新房后,母亲的气管喘息病并没有好转,每年照旧复发,父亲为此经常数落她。
我们姐五个除了大姐和二姐,我和两个妹妹都是在老宅出生的。老宅位于西安大路北侧,在青云街与康平街中间,有一排住着十户的平房,我家的房子恰好在中间。由于地势较低,每逢夏季下大雨时,下水井堵塞、排水不畅时,瞬间雨水就会漫过人行道。
房子坐北朝南,采光很好,砖混结构,屋顶用铁皮做防水,表面刷黑色防锈漆。因为保温差,夏天屋里过热,加之屋内是单层木窗户,冬天屋里又太冷。
冬天来临,每天早上我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都不愿意起来。室内居住面积约十六平方米。开门进屋是个过道,左面是个小炉灶,用来烧炕做饭。穿过过道进屋,东墙边有一个黑色日本三层立柜,南侧是一铺火炕,炕面糊的是牛皮纸,刷的是桐油。
挨着西山墙放着一个黑箱子和一个带图案的绿箱子,还有一张单人床。房屋北侧是一个玻璃隔断,隔断里面是厨房,顺着厨房出去就是后院。
院子大约三十多平方米。每年春天,母亲都会在院子里种些蔬菜和花卉。她常种生菜和猪耳朵豆角,夏天一到鲜花盛开,蝴蝶翩翩起舞。母亲常拿把蒲扇在后院屋檐下乘凉,我们姐几个就在院子里嬉戏玩耍。
院子北面是一间小仓库,右边是一座旱厕,旱厕旁有个小角门。打开角门往北走不到十米就是一口水井,附近左邻右舍都在这里打水吃。
夏天我常和大姐、二姐到井台帮母亲打水。冬天井台边结了厚冰,打水时一跐一滑非常危险,母亲叮嘱我们千万不要再去井边打水。
我家东侧邻居姓聂,叫聂松山,也是木匠出身,解放后和父亲一起工作过,家里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西侧邻居姓王,叫王新忠,两口子都是裁缝,家里有个老奶奶和五个儿子。
那时,父母都喜欢看京剧和评剧。他们去朝阳剧场看戏时总会带上我,我虽然年纪小,听不懂唱腔,但每次我都有模有样地看,隐隐约约知道什么是“生、旦、净、末、丑”。由于受父母的熏陶,我从小喜欢戏剧。
每到夏天晚饭后或周日休息时,父亲喜欢在家拉上几段京剧曲目,有时母亲也在一旁唱几句。记得父亲常拉的曲目有《打渔杀家》《空城计》《苏三起解》等。
父亲拉的京胡一响,窗前就聚满了票友,时间一长,票友们干脆进屋跟着唱。那时,我家就像在唱堂会。时间久了有些邻居反感,母亲听说后让父亲停了拉京胡,我家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儿时居住的这处临街的老宅,对我来说是情有独钟。长大后每每做梦都会梦见它。我的童年与老宅有不解之缘,因为它是生我养我、陪伴我长大的地方,也是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第六章 和小妹一起玩耍
父亲在世时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1955年夏天,母亲已有三个多月身孕。一天中午,有位算卦的瞎子打着竹板路过我家门前,母亲把他叫进屋,想让他算算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瞎子还没坐稳,恰巧父亲从外面进来,见此情景,走到瞎子身边用手捂住他的嘴,连推带搡把他赶了出去,转身回屋把母亲好一顿数落。
1956年农历二月初六,小妹降生了。看到母亲又生了个女孩,父亲一脸不高兴。第二天请了位保姆伺候月子,父亲接着去工地上班。母亲嫌保姆不会做饭,一周后就把她辞退了。父亲那时还在赌气,没有在家伺候母亲。
小妹出生后,我和三妹整天围着她转,觉得特好玩。小妹出生时头发焦黄,眼珠也发黄,长得很像母亲。虽然是女孩,母亲心里特别喜欢。那时母亲奶水足,所以小妹长得很健康。
1956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全家吃过晚饭,母亲发现家里的炉铲子不见了,问我们有谁看见了,我们姐几个都摇头说没看见。就见小妹自己坐在炕里,用小手指着立柜方向,嘴里不断嘟囔“嗯嗯……”。
母亲抱着她走到立柜旁,终于在旮旯里找到了小铲子。我们都觉得奇怪,那时小妹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这么一件小事她竟然记得。
一天,小妹感冒发烧,母亲抱着她去白菊卫生所打针,几天后高烧逐渐退了。可母亲发现小妹的腿发软,站不起来,急得直哭,赶紧把小妹送到儿童医院。医生检查后确诊是小儿麻痹症。母亲愁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第二天下午,邻居杨奶奶来串门。知道小妹得了小儿麻痹症后,她对母亲说:“别愁,快把孩子抱我家去,让她杨爷爷给看看。”母亲这才恍然大悟,一再说:“我咋没想起她杨爷爷呢?”原来杨爷爷是世代祖传的老中医,在家里开着药铺坐诊。
母亲把小妹抱去后,杨爷爷仔细检查了病情,确诊是小儿麻痹症,并给小妹针灸。就这样,母亲每天抱着小妹去杨爷爷家针灸。不到十天,奇迹出现了,小妹的腿竟然好了,能站立了,真是太神奇了!小妹被治好的消息在左邻右舍传得沸沸扬扬,邻居们都夸杨爷爷是神医、华佗再世。母亲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要给诊疗费时,杨爷爷婉言谢绝了,只说了一句:“谁让咱们是邻居嘛!”
小妹两岁那年夏季的一天下午,我对她说:“咱俩去捡冰糕棍儿,捡回来我给你扎个蝈蝈笼子好不好?”那时冰糕五分钱一支,冰糕棍儿有二十多公分长。小妹拍着小手高兴地答应了。
我领着她从家门口往东走,走过康平街,在人行道上边走边捡,不知不觉走到西安大路与重庆路交汇处时,已经捡了不少,手里快拿不住了,我撩起衣襟把冰糕棍儿放进去。小妹说:“哥哥我累了,咱们回家吧?”我说:“好,先休息一下。”我俩就坐在吉林省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歇着。
到家后我把冰糕棍儿放在单人床上,拿出母亲做针线活用的白线,煞有介事地扎起蝈蝈笼子来,小妹歪着小脑袋在旁边瞅着我。忙活了半天也没扎好,还浪费了不少白线,母亲发现后把我好一顿说。
一天,我和小妹正在院子里玩,忽听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是隔壁聂叔家的大儿子光宗大哥,他隔着墙递给我一只青蛙,嘱咐说青蛙会“土遁”,千万别用盆把青蛙扣在地上。
那时我不明白“土遁”是怎么回事,出于好奇,晚上我和小妹用洗衣盆把青蛙扣在了地上。
第二天一早跑到后院,掀开盆一看——青蛙竟然不见了!这是咋回事?时至今日我也想不通,青蛙真的会土遁吗?
第七章 五岁的三妹走失
1959年8月下旬的一天,母亲在父亲工地做临时工。工地就在我家西侧,距离只有两百多米,毗邻西安大路小学校。那天大姐和二姐都是下午班,我在家照看三妹和小妹。邻居家的弄弄和诺诺两姐妹来找三妹玩儿,我当时没理会。直到母亲下班回家问我三妹去哪了,我才想起来。母亲听说后马上去了那姐妹俩家,正巧她妈妈刚下班。母亲问:“看到我家孩子了吗?”女孩的妈妈解释道:“今天下午她们三个一起到我单位玩,我怕时间长了您惦记,就问您女儿自己回去能找到家吗,她说能,我就让她自己回去了。”母亲非常气愤,对她说:“我女儿才五岁,从来没自己出去过,你也是当妈的,你孩子回来了,咋不把我的孩子带回来?”说得那位阿姨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傍晚,居民组长张婶陪母亲去白菊路派出所报了案。回到家不久,外面电闪雷鸣,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母亲赶忙给我们做饭,饭后一口没吃,自己坐在炕上,眼望着窗外的大雨哭得死去活来。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一宿工夫眼睛都哭肿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张婶正在派出所开会,刘所长对她说孩子找到了,现在在全安广场派出所,让她赶紧通知家长去接。张婶急忙赶到我家,母亲听到消息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随后张婶陪母亲坐3路摩电车去全安广场派出所接三妹。
母亲和张婶走后不久,我就领着小妹到康平街车站等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辆摩电车停下,母亲抱着三妹和张婶一起走下车,我和小妹赶紧迎上去,小妹拉着三姐的手乐得直蹦。
回到家,母亲发现给三妹新穿的布鞋底已经磨透了。晚上父亲下班后,母亲这才给我们讲起三妹走失的经过。原来昨天下午,邻居俩女孩带三妹去了她们母亲单位。单位地址在建政路边,离我家约三里地,当时叫吉林省干部疗养院。现在是吉林省职业病医院,巧合的是多年后三妹就在那所医院做护士工作。
三妹和她们到了之后,女孩的妈妈问她能不能自己找到家,三妹点点头说能,那位阿姨就说:“那你自个儿回去吧。”三妹转身往外走,当走到建政路与东民主大街交汇处时,在路口徘徊了好一阵,心里琢磨:来的时候是往左拐,回去应该还是往左拐吧?
就这样,三妹走上东民主大街,顺着马路一直往南走,走到与解放大路交汇处,还是往左拐。那年三妹太小,判断失误,竟稀里糊涂沿着解放大路一直往东走去,正应了“南辕北辙”这句成语。
这样走下去离家越来越远。走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歇会儿,然后再往前走。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三妹这才感到害怕,呜呜地哭了起来。
穿过斯大林大街,今人民大街——时,狂风怒吼,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直泻而下。路灯在风雨中摇曳,灯光昏暗,行人渐渐稀少。偶尔过往的行人也都低头匆匆赶路,没人注意到这个迷路的小女孩。
三妹在风雨中一边走一边哭。走到平阳街附近时,后面走来一位解放军叔叔,看到三妹浑身淋透、独自哭泣,就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家了。三妹边哭边点头。那位解放军叔叔说:“别哭了,跟我走,我送你去派出所。”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三妹披上,拉着她的手朝全安广场派出所走去。到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也就是说,三妹一路走了将近四个多小时。值班民警拿出毛巾擦她脸上的雨水,把她被淋湿的衣裤脱下来拧干,又出去买回面包和汽水。三妹吃饱后,民警让她上床睡觉,她又困又乏,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母亲和张婶来到派出所。三妹看到母亲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在场的人都很疑惑。当母亲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时,三妹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母亲临走时给值班民警0.28元,是面包和汽水的钱,因为走得匆忙没带粮票,民警说算了,粮票不要了。
通过这件事,母亲格外注意,再三叮嘱我:在家千万看好两个妹妹,不许她们乱走。
9月初我上小学后,母亲把两个妹妹送进了街道办的幼儿园。每天母亲上班时送她们去,下班再接回来。每当我上午班时,下午四点多就去幼儿园接她们。
一天,接她们回家路上,三妹高兴地和我说,今天在幼儿园学会了一首歌,叫《我有一头小毛驴》,还得意地说她会唱、小妹不会唱。我问小妹:“你不会唱吗?”小妹点点头。三妹边走边唱起来:“我家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还别说,唱得真不错,我是头一次听到这首儿童歌曲。
第八章 我的两次糗事
1960年五一节后,老宅拆迁,听说吉林省假肢厂要建在那里。我们家和老邻居都临时搬到了安达街小学对过、靠铁道旁的暂设房。
9月末,房产管理所调给我家一间新房,地址在南昌胡同8号对过。新房下来后母亲每天都在那边收拾。
一天放学后,我领着小妹去看新房。走到二中附近时,我抚摸着她焦黄的头发说:“把你头发剪一绺给我扎毽子好吗?”小妹点点头。我又说:“不许告诉妈妈好吗?”小妹又点点头。看着她漂亮的黄头发,我想象着剪完后她会是什么样子,可过后终究没敢剪,我深知那样做不会有好结果。
记得1960年冬天的一个晚饭后,和父亲一起工作的技术员江林叔叔来我家,进门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炕上,母亲给我和三妹、小妹每人两块。小妹当时躺着睡觉,母亲把留给她的两块糖放在她旁边。我吃完自己的后,凑到小妹旁边,悄悄把她的两块糖拿在手里,出去吃完后才进屋,躲在一旁。江林叔叔走后,小妹睡醒了,母亲赶紧说:“快起来吃糖吧!”可左找右找就是找不着。母亲问我时,我撒谎说没看见。母亲看三妹一直坐在小妹旁边,就问她是不是吃了。三妹摇头说没有。母亲第一反应就是三妹吃了,因为当时我并不在小妹身边。就这样,三妹替我挨了几巴掌。那天我还觉得自己挺幸运。长大后每每想起这事,就觉得对不住三妹。
第九章 三年困难时期
第一节 受饥饿年代
三年困难时期,指1959年至1961年期间。1960年全国大面积受灾,河北、山东、山西最为严重,受灾面积占耕种面积的60%以上。加上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使国民经济遭到严重破坏,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人民生活水平不断下降,饥荒严重。
1960年中苏关系恶化,外债压力日重,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那时城市家庭人人吃不饱。我家也是如此,窝窝头分着吃,从没吃饱过。一到晚上就喝苞米面糊糊粥,喝完不到一小时,撒泡尿又饿了。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各家盛粥的容器基本不用刷,家里的孩子抢着用舌头舔个干干净净。
第二节 饥不果腹吃代食
有一天父亲下班带回一张《长春日报》,上面登着一则如何节约粮食的消息,叫苞米面制作新方法,也叫苞米面“蒸量法”,在全市推广:一斤苞米面掺两斤水,可以做出三斤食品。母亲照着报纸介绍在家试做,结果出锅后,笼屉里的苞米面食品成了稀糊状,根本不成型,连我们小孩看了都觉得好笑。看来长春市推广的“蒸量法”在我家彻底失败了。
那年秋天,母亲买回不少红萝卜,做饭时把萝卜擦成丝,放几把大米煮成萝卜丝粥,几乎每天早上都喝。日子一长,我对萝卜丝那股气味闻着就恶心,每次喝粥都几乎是捏着鼻子。时至今日,我一看到红萝卜心里就打怵。
冬天,父亲托人在范家屯糖厂买回几坨冻在一起的糖渣子,即糖厂榨糖后剩下的废料,化开后脏兮兮的,里面夹杂着草末和炉灰渣。母亲用水淘了好几遍,洗干净后掺些苞米面,放一点盐,做成甜菜丝菜团子。出锅后变成黑褐色,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那时粮店供应的苞米面和高粱面都是“一箩到底”,尤其是高粱面,皮都在里面,蒸出来的窝窝头黢黑,吃起来嘴里发涩。上厕所时大便不出来,非常痛苦。
第三节 和父母一起逛二商店
1960年12月的一个周日,父母领我去逛街。我们坐3路摩电车来到二商店,现今欧亚新发。
这里的商品品种不多但都很贵。父母领着我在各楼层转,因为价格不便宜,母亲什么都没买。后来到了顶层,我记得顶层面积不大,当时有几个人在排队。父亲去前面柜台看了看,也跟在后面排起来。不大工夫,父亲手里拿着两块蛋糕和一小杯咖啡走了过来,对母亲说:“这是议价的,不要粮票,每人一份两元钱,但要凭工会会员证,不是会员还不卖呢。”接着父亲又排了两次队,又买了两份。临走时母亲给我一块蛋糕,又让我把三杯咖啡喝了。我第一次喝咖啡,觉得很苦不想喝,母亲一再说花钱买的扔了可惜。剩下五块蛋糕母亲用纸包好带回了家。到家后母亲一人一块分给我们姐五个,我又分到一块,心里美滋滋的。那时年纪小,根本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不吃。长大后才体会到那是父母对我们的爱。
这次和父母一起去逛街,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第三节 父母开荒种地
1961年开春,父亲在“652”(汽车厂代号),家属楼代号“301”工地施工。因为甲方资金短缺,有两栋楼没有开工。父亲请示领导后,和母亲在空地上种了玉米、粘高粱、黄豆、地瓜等农作物。
那年秋天大丰收,母亲请邻居曲叔的大儿子帮忙,拉回满满一车杂粮。看着屋里满地的果实,全家人乐得合不拢嘴。
1961年冬天下了特别大的雪,气温已到零下二十多度。一天,母亲听邻居说铁路两旁的雪地里有散落的黄豆,不少人去捡。母亲也领着我们姐几个去了。在那里我们看到路基旁散落的黄豆粒,有的上面还沾着旅客的粪便。我们一粒一粒地捡,天冷,不大工夫小手就冻僵了,即便如此还是每天坚持去。几天后竟捡了近三斤黄豆。过年时母亲把黄豆洗净泡好,用小磨磨出豆浆,再掺些苞米面和高粱米面,父亲亲自动手给我们炸丸子。
除夕晚上,我们姐妹五个围在小桌旁吃着父亲炸的三合面丸子,心里美滋滋的。没想到,那年是父亲和我们过的最后一个年,也是诀别的一年。
第十章 母亲回烟台、父亲因病去世
1961年9月,三妹刚上小学一年级。她聪明伶俐,成绩在班里总是排在前头,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寒假期末,她算术、语文双双考了5分,评上三好学生,学校奖了一个小搪瓷缸。她捧着缸子跑回家,举到父亲眼前——父亲病重躺在床上,只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时父亲已经卧床不起多日。
1961年入冬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经检查患了肝硬化腹水,一直在家养病不能上班。那时单位医生每天来我家给父亲注射青霉素。
12月的一天,父亲突然提出让母亲回山东福山老家探亲。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对母亲说:“你一定要回去看看,再不回去就没机会了。”母亲当时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多年以后,她每次跟我提起这件事,都要停顿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一句:“你爹那是给娘留最后一面啊。”
母亲回福山的前一天去长春站买火车票。那时长春站实行联运票,即长春到大连的火车票和到烟台的船票一起买,非常方便。
母亲到烟台后先去了三姨家。姐妹俩见面时抱在一起,热泪盈眶。在母亲家族姊妹中,她和三姨最要好。自从1942年分别在东北后,将近二十年没见,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母亲在三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坐汽车回到福山老宅,见到了二舅、二舅母和他们的女儿们。看到二舅一家日子过得很好,母亲很欣慰。
大舅自那年回福山后一直一个人生活,是村里的“五保户”,二舅是村党支部书记,对大舅照顾有加。父亲和母亲的婚事当初是大舅促成的,父亲一直感激他,逢年过节总会让母亲给大舅寄些钱。有一年冬天,单位发给父亲一双蓝色劳保大头鞋,父亲没舍得穿,让母亲寄给了大舅。这次回老家问起,大舅笑笑说给卖了,母亲听后没再说什么。
母亲来福山的第二天,大舅和二舅陪她一起到姥爷姥娘坟前祭拜。母亲还特意去了常同茂家,把他当年离开长春时寄存在我家的那枚金戒指交还给他。
原来,解放前常同茂全家从长春搬到了烟台,解放后在当地一家铁工厂工作,一直和我家保持联系。母亲在福山住了近二十天。临走时,大舅和二舅给她带了不少杂粮和各种水果,足有一百多斤。大舅把母亲送到三姨家后,三姨的二女儿润基二姐陪母亲坐了一宿轮船到大连,又送她上了回长春的火车。原打算润基二姐送母亲回长春,但她上船后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把母亲送上火车后就坐当天的船返回了烟台。
母亲到长春站时还不到中午,东西太沉实在拿不动。一同下车的一个小伙子得知情况后,主动帮她把东西搬到3路摩电车上。为表达谢意,母亲塞给他一个大苹果。
中午放学后我从学校出来,看见母亲正在西安大路小学门前的车站四处张望。母亲见了我喜出望外,让我回家取车子。大姐和二姐放学后也一起来到车站。我把消息告诉父亲时,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们姐仨用父亲做的木制小推车,把东西推回了家。到家后母亲发现父亲的病情相当严重,不但呼吸困难,有时还不省人事。第二天一早,母亲到父亲单位找领导,要求让父亲住院。当天下午单位派车把父亲送到了军大二院(吉大二院)。
单位委派父亲的徒弟刘玉臣夜间护理,白天由母亲护理。那时,我刚放寒假,每天早上陪母亲一起去医院。父亲住院后病情越来越重,下肢浮肿,水米不进,一直昏迷,母亲心急如焚。
父亲住院的第九天,也就是1962年1月13日,农历辛丑年腊月初八,凌晨四点,母亲起来看我还在熟睡,趴在我耳边说:“儿啊,今天你别去了,我做梦觉得你爹不太好,你先睡吧,今天我和你大姐去。”我听后点点头又睡着了。大约早上六点,母亲从医院回来了。进屋后抱着我大哭:“儿啊!你爹没了,从今后你们姐五个没有爹了!”母亲的哭声把姐姐妹妹们都惊醒了,我们围着母亲一同大哭起来。
事后得知,父亲是凌晨两点去世的,装老衣是父亲徒弟刘玉臣大哥给穿的。单位领导得知父亲去世,特批用十乘十的黄花松方木在工地为父亲制作了一口上等棺木。因为出殡时间紧,棺木表面只刷了一层红土粉。母亲看了很满意,一再和我说:“你父亲干了一辈子木匠,死后有这么好的棺木成殓,也对得起他这一生了。”
1962年,是我们这个家的分水岭!
第十一章 母亲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父亲去世后,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就像天塌了一样。母亲每天以泪洗面。
过完年,母亲去父亲单位找领导要求上班,可正赶上1962年全国各厂矿精简人员,领导说工作暂时安排不了。好在父亲去世后单位给结算了十个月的抚恤金和丧葬费,加起来一千多元,生活暂时还能维持。开春后,征得父亲单位领导同意,母亲又去汽车厂301工地的空地上种了一年地。入冬后,单位暂时安排母亲暂时在公司食堂的菜窖里做临时工。
1963年开春,母亲才被安排到公司木工厂做临时工,每天工资1.32元,从此有了稳定工作。
当年木工厂的旧址,就是现在的长春北站。母亲在木工厂做力工,每天在制材车间大锯旁分拣废木料,抱到外面垛好。
早在母亲四岁时,姥娘(姥姥)就给她裹了脚。长到六岁稍微懂事后,母亲天天和姥娘哭闹,要求把脚放开。姥娘没办法,就提前给她放了脚,所以母亲的脚长成了“苞米脚”。因为裹过脚,脚趾头基本都断了,走路比正常人吃力,每天上下班很是辛苦。
母亲每天上班坐3路摩电车,在长春站下车后还要走二十多分钟才到单位。下班回家后身心疲惫。
那时母亲每月工资才三十多元,养活我们姐五个自然是入不敷出。
记得那是1963年12月30日中午,母亲连午饭都没吃就从单位赶回家,抱着我痛哭:“儿呀,妈妈没工作了,今后咱们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呀!”
下午我陪母亲去了公司劳资科。母亲进去后我就在外面等。那时正值隆冬,阴霾的天空中飘着雪花,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冻得不停在雪地上跺脚。大约等了两个多小时,身上棉衣御寒能力差,我几乎都要被冻僵了。这时只见母亲眼含泪水,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我急忙上前搀着母亲一起回家。
到家后母亲才道出实情:原来临时工的手续不能跨年,每年要重新办一次,所以每到年末临时工都要辞退回家,过完元旦重新办手续再上班。
就这样,母亲在家过完元旦后的第三天,木工厂领导就通知她去上班了。此后每年年末单位都会给母亲放几天假,母亲也逐渐理解了。
上班后,母亲向领导提出想去油工小组做“计件工作”。领导同意后把她安排到油工小组,因为不会刷油,组长给她分配的工作是给木制家具表面刷“土粉”,再用抹布擦净,然后由油工师傅刷油,按完成的工作量计算工资。实行“计件工资”后,母亲的收入幅度大大提高了,但因为工作量大、劳动强度高,身体瘦弱的母亲每天都在超负荷工作。
那时,母亲每天上班只带两个窝窝头和几块老黄瓜咸菜或咸芥菜疙瘩,那就是她的午饭。在那艰苦的岁月里,连蔬菜都吃不上,更别提什么营养品了。母亲就是在这种恶劣条件下,为了养活我们姐五个,每天起早贪黑,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那时,我和妹妹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去西朝阳路3路摩电车站等母亲,她一下车,我们就跑过去搀着疲惫不堪的母亲往家走。
父亲去世后,我们姐几个的学杂费都免了。母亲在单位享受困难补助,每年年末单位发放困难补助金,因为我家特别困难,每次都是特等困难补助。
每天晚饭后,我们做功课,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做针线活,经常做到午夜。我们穿的棉衣棉裤、布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母亲是个刚强的人,逢年过节我们姐五个都要换新衣服新鞋。
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每年只有大年初一和初五才能吃顿饺子。其他节假日,母亲会给我们做一次芹菜猪肉馅的白面发面包子。
那时粮店每人每月只供应半斤豆油,家家都缺油吃。母亲在商店托人用肉票买回猪肉肥膘,自己熬油。母亲上班辛苦,却舍不得吃一口细粮。因为每月供应的粮食不够吃,母亲把细粮全换成粗粮,即一斤白面换两斤苞米面。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是1963年夏天的一个周日,母亲在粮店买了十斤挂面,准备和厂里的同事换苞米面。几天后不知什么原因,那位同事说不换了。母亲下班回到家,看着挂面许久才说:“留着咱们自己吃吧!”那时我还不懂事,听母亲说完竟手舞足蹈,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在那苦难的岁月里能吃顿挂面,简直是奢侈的事。多少年后每当我回忆起这件事,仿佛还能嗅到那挂面的余香。
由于长期在艰苦环境下工作,母亲身体严重透支,患上了严重的肝病,可家里没有医疗条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每天只能靠吃药维持。工作弯腰时疼痛难忍。单位领导得知后,把母亲安排在工人休息室负责烧开水。
那时母亲经常犯病,而且大多在晚上,每次都是肚子疼。我曾多次陪她去军大二院检查也没能确诊。
一天午夜时分,母亲又犯病了,说自己肚子痛,疼得满脸冒冷汗。我给她揉肚子也不见效,我们姐五个急得围着她大哭。后来我把邻居韩叔叫醒。韩叔领着我到清河卫生所,把值班医生请到家里。医生检查后也没能确诊,只给母亲做了针灸。医生走后不久,母亲的疼痛就逐渐消除了,可她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没吃早饭,咬牙挺着又去上班了。

到了1970年初,母亲的肝病越来越重,连路都走不了,不能上班,只能在家休病假。那时我已下乡插队。1971年8月,母亲给我办了“困调”回城。
自从我参加工作后,家里的生活状况才大有改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的病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最终积劳成疾,患上了肺癌。1988年7月24日,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71岁。
第十二章 我们和母亲相依为命
第一节 大姐挑起家庭重担
当年,父亲一走,我家就像天塌了一样。顶梁柱没了,经济来源也没了,千斤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那年大姐十四岁,小妹才六岁,我们姐妹几个都还小,一个个像嗷嗷待哺的雏鸟,帮不上一点忙。母亲为了养活我们五个,每天不辞辛苦地到工厂做临时工。母亲一出门,家里的大事小情就都落在了大姐肩上。
那时每天晚饭后,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做针线,大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大姐每天放学回来就帮着打袼褙、纳鞋底、搓麻绳,能干的都抢着干。
那时的我还小,不懂事,常惹大姐生气。家里偶尔有点好吃的,剩下她总说:“留着,明天给咱妈吃。”年幼又贪嘴的我,为此对她很有意见。
有一天我在外面玩过了午饭点才回家,翻箱倒柜找吃的,连块窝窝头渣都没寻着。又气又急,心想:没有,我自己做!跑到外屋舀了一瓢“苞米面”就兑水和起来。大姐二姐在旁边笑成一团,我也没理会。大姐笑着问:“你和的真是苞米面?自己闻闻。”我凑近一闻,自己也乐了,舀的原来是豆面。大姐走过来,又舀了两瓢苞米面,给我蒸了几个窝窝头。
第二节 三妹身体康复
自从三妹五岁那年因走失,身心受到不同程度伤害,加上营养不良,身子一直虚弱。父亲走后的第二年,三妹先后染上肺结核和甲型肝炎,这可把母亲愁坏了。可母亲从没动过放弃的念头。听老辈人说,胎盘最能补身子。母亲就托邻居王子英大哥,几次到长春市生物制品所讨来好几个胎盘,煮熟了让三妹当药吃;又逼她天天吃菠菜、吃煮熟的胡萝卜,按时服药。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两年,奇迹真的出现了,三妹去医院复查,肺结核和甲肝的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
第三节 可怜幼小的小妹看家
那几年,母亲上班,我们上学,只好把六岁的小妹一个人放在家里。每天她脖子上挂着家门钥匙,等到中午我们放学回来,她才能吃上口热饭。
记得那是1963年6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我放学走到家门口,看见小妹躺在过道的黄土堆上睡得正香,小脸蛋被日头晒得通红。我心里一酸,赶紧把她叫醒。进屋后,我盛了一碗高粱米饭给她吃,她不但不吃却躺到炕上放声大哭,越哄她哭得越凶。我一摸她的额头,特滚烫,心想,小妹发烧了吧?当时,我急得手足无措。
晚上母亲下班回来,给她喂了退烧药,又做了一碗疙瘩汤,让她躺在炕上发汗。第二天烧渐渐退了,病也就好了。
那时的小妹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动不动就哭,谁劝都不听,有时把母亲哭得心烦意乱
第四节 二姐的一次糗事
我们姐弟五个里,要数脾气最冲的是二姐。记得那是冬季的一天下午,屋里炉灶下的炉灰堆满了要掏,二姐叫三妹去掏,三妹说她不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这时,二姐气不打一处来,掏完炉灰竟把剩下的灰全扬到了三妹头上。彼时的三妹委屈得号啕大哭,我在一旁看得惊呆了。
晚上母亲下班,三妹告了状。母亲见她头上还粘着炉渣,把二姐好一顿训,接着又用温水给三妹洗头,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长大后,我每每提及这件事,二姐一个劲儿地向三妹道歉,此举,逗得我们姐几个哈哈大笑!
第五节 假小子小妹
1963年9月,小妹上了西民主大街小学一年级。那时的她每天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每当放学写完作业,便跟院子里的男孩弹溜溜、扇啪叽、藏猫猫。
有一天小妹放学回家连饭都没吃,趴在炕上失声痛哭。我问怎么了,她说同桌一个姓左的男孩总在学校欺负她,有时还动手。我说:“别怕,明天放学我去找他。”
第二天下午,等小妹放学时,我直接在路上堵那个男孩。不一会儿小妹走来,指着身后一个男孩说:“就是他。”我走过去,二话不说一个“别子”把他摔在地上,骑上去问:“以后还敢欺负我小妹不?”他连连点头,赌咒发誓再不敢了。其实我没真打他,只是吓唬吓唬他。打那以后,他真就没再碰过小妹一根指头。
当小妹把这事告诉我时,我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甭提了——我也能护着小妹了!
那年寒假开家长会,母亲上班走不开,让二姐替她去。二姐开完会出来,走廊里却不见了小妹。正纳闷,班主任在里头喊:“张连云同学,快下来!”二姐抬头一看小妹骑在教室的门上。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当晚母亲回来听二姐学了一遍,我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
第六节 每天起早我帮妈妈点炉子
那年冬天,母亲的工作是在单位休息室负责烧开水。
母亲六点准时出门上班,到单位后先把炉子点着、水烧开,等着工友们上班。
母亲每天四点起来生火做饭,等我们醒来,屋子里已经暖洋洋的。
看母亲这样辛苦,我心里很是不安,就跟母亲商量:以后早上让我来生炉子。母亲问:“你能起来吗?”我说:“能”。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把劈柴和煤码在炉边,早上四点准时睁眼。穿好衣服,下地把炉子点着火,看着母亲起身做饭,我心里那点欢喜,像悄悄办成了一件大事。
母亲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我陪母亲一起吃,一起出门。那年的冬天寒气逼人,母亲怕冻坏我的手,特意给我买了一副紫红色的棉手闷子,戴在手上,暖到心里。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马路两旁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曳,昏暗的灯光洒在雪面上,道路显得很亮。当我把母亲送到南昌路车三线摩电站,然后一个人踩着积雪,徒步向西安大路小学方向走去。
从那时起,我便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这一起,就是一辈子。
第十三章 尾 声
追忆往事,人人都有不同的感受。我也是如此。如今已过古稀之年,每当我回想起这些往事,心里难免有些酸楚。
父母那代人,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吃尽了苦头,他们所经历的磨难,是常人所承受不了的。可以说,我们这代人真的赶上了好时光。现在退休在家享受社保,不但每月能按时拿到退休金,吃穿不愁,闲暇时还可以去外地旅游。安居乐业、老有所养,这句话充分体现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这一切都归功于共产党的好领导。
我在家经常教育自己的女儿,告诫她要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追忆往事》里所叙述的每件事情都是真实可信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值得追忆和留念的。有关父亲闯关东、父亲的成长经历、父亲在单位的一些事情,都是母亲生前给我讲述的。同时,我也借鉴了“360百科”里有关历史大事记的时间和地点,使这篇回忆录更加真实可信。
有人说,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就是童年时代。可我们“50后”这代人,还真没赶上什么好时光。我们的童年正经历着中国社会的大变革:1957年反右、1958年大跃进、大炼钢铁、1959至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上中学时又赶上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中毕业想参加工作,又赶上1968年上山下乡运动;回城参加工作后,80年代末单位又面临经济体制改革、破产、全国厂矿人员下岗失业……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
可以说,我们“50后”是经历了各种时期坎坷和磨难的一代人,也是最富有责任感和最坚强的一代人。
有句话说得特别好:时代造就了“50后”!
前苏联作家高尔基说过: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我国著名社会学家艾君也曾说过:母爱是伟大的,伟大的母爱是通过生活中的小事坦然反映出来的;母爱是无私的,无私的母爱是因为母亲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了孩子;母爱是真挚的,真挚的母爱是在母亲的叮咛、唠叨和牵挂中自然流露出来的。

高尔基写过一本书叫《母亲》;中国当代作家老鬼——马波是著名作家杨沫的小儿子,他为了纪念母亲,于2011年6月写了自传体回忆录《我的母亲杨沫》。两位文豪国籍虽不同,但著作都是纪念母亲、歌颂母亲的力作。这足以证明,母亲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和伟大形象,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

写《追忆往事》,我的本意就是想把母亲和父亲的苦难经历呈现出来,同时也是作为儿子,对父母的一份追思。但因本人文化水平与写作能力有限,文中语句、修辞难免存有疏漏,对人和往事的记述也未必周全,还恳请姐姐妹妹给予谅解。
我们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当年没有母亲含辛茹苦地付出,就没有我们姐五个今天的幸福生活。
“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这句刻骨铭心的话,永远铭记于我心中。
今年恰逢母亲诞辰109周年;父亲诞辰114周年之际,我采用纪实散文的形式来纪念父母,同时来回报母亲对我们的养育之恩,我想这也是对母亲最大的感恩!母亲为这个家、为我们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乃至一生。当年那么弱小多病的母亲,毅力却是那么坚强,究其原因,这就是伟大、真挚、无私的母爱。

有句话说得好:付出终究要有回报。我们并没有让母亲失望。我们姐五个有四人是中专毕业,有四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母亲有我们这么优秀的儿女,我想,这也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父亲和母亲早已过世多年,现在我们姐五个相依为命。我曾说过,我家姐五个就像人的一只手,五个手指头握紧了就是拳头,大姐就是我们的带头人。我们姐五个互帮互助、团结在一起,快乐幸福每一天!

随着年龄增长,我们虽已过古稀之年,但各自的家庭都和和睦睦,膝下都有子女,家家三世同堂。在享受天伦之乐、安度晚年的同时,并没有忘记我们伟大的母亲——陈桂芝!
作者:老革(张润喜)
初稿于2017年6月,弘海小区寓所
修改于2026年10月

文字、编辑、制作:老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