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四章最后的老邻居
二〇一三年老赵走了之后,便民市场就像一棵被锯掉了一根大枝杈的老树,看着还立着,但明显不完整了。
老赵的那个摊位——市场东头第二个,挨着下水道口——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早上刘国强出摊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空荡荡的水泥台子上什么也没有,只剩几颗钉子还钉在台面上,那是老赵以前挂招牌用的。风吹过的时候,铁钉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一种极细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小周找了个新摊主来填那个位置。是个外地来的中年女人,卖凉拌菜的。第一天出摊的时候她把摊子支起来,铺了一块新布,摆上了各种凉拌菜——拍黄瓜、拌海带丝、芥末墩儿、皮蛋豆腐。颜色倒是好看,但刘国强看着总觉得不对。不是人家的东西不好,是那个位置上站着的人不对。
"习惯了就好。"冯秀华说。
刘国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冯秀华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习惯不了。就像你旁边坐了十几年的邻居搬走了,来了个新人,你嘴上说"欢迎欢迎",心里头总归是空落落的。
老赵走了之后,市场里的变化好像一下子加速了。
先是有消息说市场后面那片老楼要拆迁。消息传了好几年了,每年都传,但每年都没拆。这回好像是真的——街道办的人来量了尺寸,贴了公告,说是要建商业广场。消息一出来,市场里的摊主们人心惶惶。
"拆迁?那咱这市场不就没了?"张桂兰问。
"不一定,可能只是后面那几栋楼。"老何说。
"就算是后面那几栋楼,咱这市场也受影响啊。你看,那几栋楼住的都是咱的常客——"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还没定呢。"
摊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但谁也说不出个准信儿。刘国强没参与讨论。他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默默地烙馅饼。拆迁不拆迁的,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市场在,他在这儿烙;市场不在,他换个地方烙。反正馅饼是拿在手上吃的,又不是非得在哪个地方吃。
但让他难受的不是市场可能要拆这件事,是那些人。
二〇一三年冬天,卖豆腐的老周不干了。他老伴儿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他得在家照顾。老周在市场里干了快二十年了,他的豆腐是本地产的卤水豆腐,又白又嫩,切一块放在碗里颤巍巍的,浇上酱油、葱花、辣椒油,那叫一个香。刘国强每天早上的豆腐脑就是用老周的豆腐做的——他买了豆腐回去磨成糊,点卤水,再调味。老周不干了之后,刘国强得去超市买豆腐,味道差了一截。
"老周不干了?"冯秀华听说之后,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那种恐慌不是为老周,是为自己。她想的是: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人老了,总有干不动的时候。"刘国强说。
二〇一四年春天,马大姐也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小——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五十多岁的人了,骨头不如年轻时候结实,摔一跤就是大事。她在家养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的摊位一直是她老伴儿代看着。马大姐的老伴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不多,不会吆喝,生意明显不如马大姐在的时候好。
马大姐养好了腿伤之后回来出摊,但明显不如以前了。她走路一瘸一拐的,站久了就喊腿疼。有时候刘国强路过她的摊位,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揉膝盖,脸上是一种倔强的表情——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但身体已经不争气了。
"马大姐,要不歇歇?"
"歇啥歇,不干吃什么?"
"让老赵……啊不是,让你老伴儿多帮帮。"
"他?他能帮啥?他在那儿站半天一句话不说,顾客问他价格他都不吭声。"
刘国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二〇一四年秋天,张桂兰也不太行了。
她不是生病了,是年纪大了,种不动菜了。她的菜一直是自家地里种的——她在郊区有块地,不大,一分多,但种出来的菜比市场上买的新鲜。那些年她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骑着三轮车去地里摘菜,然后骑到市场来卖。风雨不误,冬夏不歇。
但七十岁的人了,骑不动三轮车了。她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要接她去住。她说不去,去了干啥?在城里又没有地种。她儿子说您可以不种地了,享享清福。张桂兰说享啥清福,我种了一辈子地,不种地我活着干啥?
最后她还是去了。不是她想去,是她的膝盖不行了——多年的劳作让她的膝盖磨损严重,医生说再不治就得换人工关节。她儿子带她去省城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之后她再也没法骑三轮车了。
张桂兰走的那天,特意来市场转了一圈。她从南头走到北头,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跟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到了刘国强摊位前面,她站了一会儿。
"强子,我这菜摊子,以后你上哪儿买菜去?"
"超市呗。"
"超市的菜哪有我的好啊。"张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骄傲,但马上又黯淡下来。"算了,反正也种不动了。"
"张姐,您去了城里好好养着。想回来了就回来,市场在这儿呢。"
张桂兰点了点头。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刘国强:"这是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我走之前摘的,你尝尝。"
刘国强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十几个红艳艳的小枣,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洗得干干净净。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
"好吃。"他说。
"那棵枣树是三十年前我公公栽的,"张桂兰说,"每年都结枣,又甜又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吃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膝盖手术后恢复得不错,但终究不如从前。她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跟什么告别。然后她消失在了街上的人群里。
刘国强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枣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袋子放在案板旁边,继续烙馅饼。
但那天他心里一直想着张桂兰的话:"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吃了。"
二〇一五年,林老师走了。
林老师是在那年正月里走的。过完年没几天,就传出了消息。刘国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出摊,手里拿着锅铲,愣了好几秒钟。
林老师。全名林永年,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六十七岁。他是便民市场最早的一批老顾客之一,从市场开业就来了,风雨不误,每个星期至少来三次。每次来都买两个韭菜鸡蛋馅饼,一碗豆腐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吃完了他不走,就在市场里溜达,跟摊主们聊天。
林老师是个有学问的人。他说话文绉绉的,跟一般的老头儿不一样。他会跟刘国强讨论天气——不是"今天天儿不错"这种,是"你看这云层,是层积云,明天可能有雨"。他会跟张桂兰讨论种菜——不是"你这菜挺新鲜"这种,是"你们家那块地的土壤应该是偏酸性,适合种叶菜类"。他会跟铁匠李讨论手艺——不是"你这刀挺快"这种,是"庄子说庖丁解牛,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你打铁也是这个道理"。
铁匠李当时愣了半天,说:"林老师,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你说的是好话。"
林老师笑了,那种笑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但最后两年,林老师变了。
先是记性不好了。他来买馅饼的时候,有时候会问:"你这儿有韭菜鸡蛋的吗?"刘国强说:"有,每次都有。"他说:"哦,对对对,我忘了。"以前他从不会问这种问题,他知道刘国强的馅饼只有两种馅——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
后来是认人出了问题。有一次他看着刘国强,叫了一声"老何"。刘国强说:"林老师,我是国强。"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国强啊,你看我这记性。"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惶恐——他知道自己在遗忘,但控制不住。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冯秀华说听林老师的邻居说,他得了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出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老伴儿不敢让他一个人出来了。
刘国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不是林老师的亲人,也不是什么好朋友,就是一个卖馅饼的和一个吃馅饼的,认识了十几年。但十几年的关系,哪怕只是买两个馅饼的关系,也还是有分量的。
他最后一次见到林老师是在二〇一四年的深秋。
那天下午,他收了摊往家走,在市场后面的小区门口碰见了林老师。林老师穿着一件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树叶发呆——那些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林老师。"刘国强叫了他一声。
林老师转过头来,看了刘国强好几秒钟。他的眼神有点迷茫,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是……"
"我是国强,卖馅饼的。"
"哦——国强——"林老师慢慢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刘国强心里头一酸——笑容是温和的,但眼睛里是空的,像一间已经搬空的屋子,窗户还开着,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好久没来买馅饼了。"刘国强说。
"是啊……好久……"林老师的目光又转向了街对面的树叶,"你看那些叶子,黄了。"
"秋天了嘛。"
"秋天……"林老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在品味它的味道。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国强,你知道什么是时间吗?"
"啥?"
"时间就是这些叶子。它们绿了,黄了,落了。你看见了,但你留不住。"
刘国强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给学生讲朱自清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可是,我们的日子呢?"林老师的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看着刘国强,"我以前讲这些的时候觉得是别人的事儿。现在知道了,是自己的事儿。"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树叶了。风把一片黄叶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林老师的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没有捡。
"林老师,天冷了,您早点回家吧。"刘国强说。
林老师点了点头,慢慢地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在数着步子走。刘国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小区的大门,不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林老师。
过完年之后,冯秀华说林老师走了。是在睡梦里走的,没受罪。他老伴儿说,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说胡话,说要去买馅饼,说市场门口那棵杨树该黄叶子了,说"强子的馅饼还是那个味儿"。
刘国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案板前面揉面。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那天多和了几个馅饼的面,多烙了几个馅饼。卖完之后,他把剩下的两个用油纸包好,放在案板旁边。冯秀华看见了,问:"这给谁的?"
"谁也不给。"
"不给你搁那儿干啥?"
"搁着。"
那两个馅饼在案板上放了一下午,凉了,硬了。到傍晚的时候刘国强把它们收起来,搁进了冰箱。第二天早上他热了热,自己吃了。皮儿有点硬了,馅儿还是那个味儿——韭菜鸡蛋的,韭菜是昨天新买的,鸡蛋是冯秀华前天煮的。
好吃。还是好吃。
二〇一五年这一年,便民市场走了好些人。
除了林老师,还有卖调料的老孙——他回老家养病去了,说是胃上的毛病;卖扫帚的那个老头儿——他去世了,八十三岁,无疾而终,算是喜丧;还有那个卖手工围巾的小姑娘——她结婚了,搬到沈阳去了,以后不打算再摆摊了。
新来的人也有一些。有个小伙子在市场南头支了个摊子,卖手机壳和充电器;有个中年妇女在北头摆了个摊,卖各种早餐——包子、油条、豆浆,跟刘国强的摊子有点竞争;还有一对夫妻,在市场中间支了个烧烤架,白天卖烤肠,晚上出夜市。
新面孔越来越多,老面孔越来越少。刘国强有时候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会觉得恍惚——这些人都是谁?从哪儿来的?要到哪里去?他们跟这个市场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想:我呢?我跟这个市场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想,答案是:没什么关系。就是一个摆摊的地方。市场在,我在这儿摆;市场不在,我换个地方摆。人跟地方的关系,说到底就是这样的——来了,待了,可能走了,可能留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但他也知道,这个答案不完全对。他不只是跟这个市场有关系,他是跟这个市场里的人有关系。那些走了的人——老赵、老周、张桂兰、铁匠李、林老师——他们不在了,但他们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馅饼里,在那些他每天都在重复的动作里。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面,调馅,擀皮,把馅饼放进铁锅里烙。铁匠李打的锅。老周的豆腐做的豆腐脑。张桂兰的菜地里种的韭菜。林老师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这些人走了,但他们留下的痕迹还在。在馅饼里,在铁锅里,在记忆里。
那年深秋的一个早上,刘国强收摊的时候看见市场门口那棵老杨树。这棵树在市场门口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粗壮的树干上满是裂纹,树冠遮了一大片天。春天的时候发新芽,夏天的时候撑绿荫,秋天的时候落黄叶,冬天的时候光秃秃地站在风里。
叶子快落完了。
刘国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最后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但又不掉。阳光从叶子缝隙里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林老师说的话:"时间就是这些叶子。它们绿了,黄了,落了。你看见了,但你留不住。"
一片叶子终于落了。
它在空中慢慢地飘,左一下,右一下,好像不想落地,但最终还是落在了刘国强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点卷曲。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
"走了就走了吧。"他自言自语地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三轮车推走了。车轮碾过地上那片叶子,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
身后,便民市场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那些摊位上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讨价还价。新来的卖手机壳的小伙子正在跟顾客推销新款壳子,声音洪亮;卖早餐的中年妇女在刷锅,铁刷子在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对卖烧烤的夫妻在搬桌子, prepar 准备晚上的夜市。
声音很杂,但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旧的去了,新的来了。市场还是那个市场,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但市场不在乎。市场只在乎有没有人来的,有没有人买的,有没有人在这里继续过日子。
刘国强推着三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后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湖面上倒映着秋天的天空——蓝得很高,白得很远。几只野鸭在湖面上游,身后拖着细细的水纹。岸边的柳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回到家,冯秀华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在准备晚饭——白菜炖豆腐,土豆丝炒辣椒,一碟花生米。灶上的火烧着,锅里冒着热气,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回来了?"冯秀华头也没抬。
"嗯。"
"今天卖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卖了多少?"
"四十多个。"
"那还行。"冯秀华把白菜切成段,扔进锅里,"对了,你猜今天谁打电话来了?"
"谁?"
"梅子。说明天带明远来。"
"明远?"刘国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是他外孙的名字。
"对啊,你外孙。你不会连外孙都忘了吧?"
"没忘。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秀华笑了:"你这个人。"
刘国强洗了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冯秀华做饭。灶上的火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锅里白菜炖豆腐"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升到房顶,又散开了。
他想起了今天在市场门口看见的那棵杨树。叶子快落完了,但树还立着。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还会长新叶,还会有一树绿荫。人不是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活着的人还在,日子还在过,馅饼还在烙。
这就是他理解的"最后的老邻居"的意思——不是某个具体的邻居最后走了,而是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在走、在变、在老去。最后你回头看,发现身边已经换了一拨人了。你还是你,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你经历了那些人的来和去,那些事的发生和结束,那些日子的重复和不同。这些东西沉淀在你身上,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
你记住了那些人。他们不一定记住了你。但那没关系。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冯秀华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刘国强站起来,走到饭桌前。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的,土豆丝炒辣椒香辣可口,花生米酥脆。他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是超市买的——张桂兰走了之后只能去超市了。豆腐也是超市买的——老周不干了之后只能去超市了。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但也能吃。
"你说,"冯秀华忽然开口了,"志军在北京干得咋样?"
"不知道。他不说。"
"梅子那边呢?建军工作稳定不?"
"稳定。汽修厂,修车的,饿不死。"
"明远都一岁了,长得可快了——"
"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儿女、孙辈、市场、天气。没有什么重要的话题,但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构成了日子。
吃完饭,刘国强去阳台抽烟。阳台上冷飕飕的,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烟灰吹得乱飞。他看着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甬路,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经过。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是一声叹息。
明天早上五点,他还是要起床。还是要和面,调馅,擀皮,把馅饼烙得两面金黄。还是要推着三轮车去市场,支好摊子,等那些需要馅饼的人来买。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他就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像那棵市场门口的老杨树一样。
叶子落了,还会长。人走了,不会回来。
但馅饼的味道不会变。
他会记住的。不是那些走了的人的名字,是那些人留下的空位子——市场里那些空了的摊位、空了的板凳、空了的水泥台。你看着那些空位子,就知道有人曾经在那里。他们曾经在那里卖菜、打铁、卖豆腐、买馅饼、聊天、发呆、看树叶。他们曾经在那里活过。
那些空位子,就是他们的墓碑。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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