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年春节回乡散记
作者：朱墨
2019年2月6日（大年初二）
一条乡路
在异乡的梦里
不知走过多少回
此番归来
我不想用
飞驰的车轮
从你脊上的
记忆掠过
我要用
少年时的赤足
细心地
将那遗落的脚印
一篇篇品读
清晨，我对叔叔和亲人们说，此番回乡，我不愿乘车，只想步行回家。从镇上到村里大约五里路。年少时，总觉得这段路途漫长难行。那时道路曲折坎坷，年纪尚小，又常常负重赶路，步履格外艰辛。如今重踏旧途，只觉光阴匆促，岁月匆匆。路旁沟渠田垄，一草一木，皆藏旧时点滴。缓步乡间小道，年少的悲欢、旧日的往事次第涌上心头，令人感慨万千。
2019年2月8日（大年初四）
回到故乡沔城，走进陈友谅纪念馆，望见多年前我亲手题写的馆名匾额，心中格外亲切。屈指一算，提笔题字，一晃已有七八年光景。
昨日午后狂风骤起，尘土飞扬，继而冷雨飘零，气温骤然下降，室外最低温度接近零度，寒意彻骨。常年定居南方，虽提前备好御寒衣物，依旧难以抵挡故乡突如其来的严寒。细心的侄女彩彩见我衣衫单薄，早已为我备好一件合身大衣，温柔体贴，暖意入心。弟弟更是拿出自己珍藏多年、舍不得穿的军用皮棉鞋，执意让我穿上，双脚瞬间温热，驱散了周身寒凉。
这个春节恰逢寒潮，身体虽承受凛冽寒风，内心却被浓浓亲情捂得温热。这份温暖，不仅来自身上的衣物鞋袜，更源自家人真挚的关怀与故土绵长的温情。岁岁新年，终归故里；年年新春，常伴亲人。
2019年2月10日（大年初六）
老学校旧址紧邻村旁，随时可踏访旧迹。
今日天寒地冻，屋檐垂满冰棱，田间菜叶凝满冰珠，满目冬日寒凉。旧校早已荒弃，旧路湮灭，遍地齐人高的枯草藤蔓，步履维艰，需披荆斩棘方能前行。纵使荒草封路、满目萧疏，依旧挡不住我寻觅旧时光的心意。
校舍虽残破萧条，几方旧时黑板依旧留存，板面斑驳褪色，部分字迹依稀可辨，仿佛昨日下课方才落笔。那栋历经近五十年风雨的师生宿舍，西头仅剩两三间残垣破壁，是我少年求学仅存的实物记忆。我多想近身细看、追忆往昔，无奈荒草簇拥，无路可通。可千里归乡，心怀赤诚，四十年的思念沉淀心底，我又怎会轻言止步？
我俯身拨开丛生杂草，开辟小径，缓步走近这仅存的旧迹。满目残破之间，无数往事清晰浮现：儿时在梁柱间追逐攀爬的身影、灯下老师悉心辅导我作业的画面、屋边残砖断瓦间留存的勤工俭学痕迹、操场水沟旁跨越奔跑的年少模样。昔日平整的操场，如今已成农家菜地。伫立其间，耳畔仿佛依旧回荡着当年的朗朗书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镌刻着我的少年记忆。
寒风凛冽，如刀割肤，双手稍露在外便会冻僵。我只得快速拍下几张照片，留存旧貌，以作来日念想。
阔别近四十载，旧校早已沧桑残破，能寻得些许年少痕迹，此行已然无憾，足以慰藉游子绵长的乡愁。
无论身在何方，离去多久，故乡永远是心底最美的珍藏，是安放灵魂最温暖的港湾。
离别旧校，寒意愈浓。亲人都说，这几日是全年最冷的日子，亦是近几年罕见的严寒。
饭后，我上街缓步漫游，偶遇众多乡里乡亲。昔日散落村居的邻里，大多已在镇上购置新居、搬迁定居，唯有少数年迈老人，固守故土，眷恋田园烟火。
早年间，乡里曾规划村庄集中搬迁，方便村民起居生活。因老一辈乡亲习惯了田园恬淡岁月，不愿迁居镇区，规划便暂时搁置。
经年变迁，村里年轻人大多勤劳致富，或在外打拼立业，纷纷自主在镇上安家。镇区生活便捷、信息通畅、子女就学便利，迁居镇上已成自然趋势。古老村落渐渐褪去烟火，慢慢沉淀为一代人珍贵的故乡记忆。乡愁难舍，时代向前，乡村发展的脚步，终究无可阻挡。
我们村昔日近二十户人家，如今留守村庄的仅剩十余位老人。平日里他们多居住在镇上子女家中，唯有农忙时节，才回村打理田地。我问及村中最为执拗的叔父，如何看待村庄的变迁。他淡然轻叹，时代发展的大势，无人能够逆转。
本该热闹喧腾的乡村春节，如今户户院门紧闭、街巷冷清。多数乡亲迁居镇区，在新宅欢度新年。
漫步镇上老街，我偶遇堂舅、乡邻与数位老同学。阔别近四十载，众人容颜皆已变迁，若不是弟弟逐一介绍，我全然无从辨认。
此次归乡，我暂住侄子位于裕波小区的家中。小区住户多是本村相熟乡邻。侄子家三房两厅，百余平方，装修简约明亮，居住舒适。同乡邻里大多安居于此，出门皆是熟人，满目温情，乡亲们安居乐业、心生知足。离别之际，满坡野草格外热忱，悄悄赠予我满身草籽，伴我归途远行。
2019年2月12日（大年初八）
许是昨夜歇息得早，今日晨起格外清朗。天空飘起细碎小雪，零零落落，轻柔淡然。对久居南方的我而言，这场落雪，是归乡独有的仪式。雪落轻柔羞涩，却让我真切触摸到故乡冬日的气息，心底满是欢喜与动容。
上午十点左右，侄儿顺顺前来接我去他家吃饭。我暂住洲河南岸的裕波小区，他家在河对岸，相隔不远，需经过一座小桥。桥身不宽，为钢筋水泥结构，平日里仅供行人和小型车辆通行。前几日的雨水经一夜寒风冻结，桥面结了一层厚冰，滑如涂油。侄儿再三叮嘱我小心慢行，他清晨过来时，便看见有人滑倒。我不敢大意，先以脚掌试探冰面，所幸鞋子防滑尚可，便扶着栏杆，小心翼翼缓步通行。
午饭后，弟弟陪我漫步老街。新区毫无怀旧吸引力，没有我半分旧忆。老街亦是大变模样，留存的旧时印记已然寥寥。
街巷之中，有幸重逢数位亲人。许久未见的堂舅、堂外公，皆是故人。堂舅在镇上经营一间颇具规模的文具店。堂外公昔日与我家比邻而居，儿时多蒙他照拂，如今随子女定居镇上。二人精神气色依旧很好，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沧桑，言谈举止间，皆是对当下安稳生活的知足与安然。
我素来偏爱逛菜市场，这里浓缩一方水土烟火，承载乡土风俗人情。无论身在何处，我总爱驻足闲逛。故乡菜市场货品齐全、烟火繁盛，水乡鱼虾、莲藕、菱角应有尽有，还有我惦念已久的鲊胡椒、霉渣、老黄瓜与各式卤味。最勾人食欲的当属焌豌豆，油润鲜亮，点缀青辣蒜瓣，色泽诱人，令人垂涎。
如今小镇聚居大量周边村落迁来的乡邻，我们村多数人家，都安居在我所居住的裕波小区。
逛菜市场时，远房表叔祥林骑摩托车停在跟前，与弟弟寒暄。弟弟笑着让我辨认来人，我端详许久，终究摇头不识。时隔近四十年，少年模样早已更迭，相逢不识，亦是情理之中。
正与表叔闲谈，一位路人数次回望，最终上前轻声问我：“你是朱墨吗？”我点头应答。原来是镇上的一位老师，我们素未谋面，他却一直关注着我的文字与行踪。
行至菜市场南横街出口，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无需细看，我便知晓，是儿时最爱的家乡小吃锅盔。路边一位中年妇人守着铁桶烤炉忙碌，虽已用过餐，我仍买下一个刚出炉的锅盔。入口酥脆温热、香气绵长，依旧是镌刻心底的童年味道。
街口广播声声不息，人声热闹，原来是企业在此招工。
路边伫立一位老者，弟弟上前问候，告知我那是小学秦老师。我连忙上前致意。秦老师年逾七旬，容颜苍老，却依旧可见年少神采。小学时光，他对我影响至深。我的隶书，便是偷偷跟随他习得。犹记当年，他在学校乒乓球室题写“武脑小学”四字，笔意隶书、蚕头燕尾，是我平生第一次见识隶法笔韵，深深烙印心底，记忆至今。
清晨出门，弟弟指着一位倒垃圾的故人让我辨认。我一时茫然，经他提点旧事，方才恍然认出，是儿时玩伴四海。心中惊喜万分。四海家中姊妹兄弟十人，早年家境清贫，十四五岁便入赘邻村，一别四十余年，再未相逢，故而相逢不识。
小区售楼部门前，两位妇人闲谈。其中一位与弟弟打招呼，弟弟告知是宝秀。我追忆良久，方才想起她是邻村低我一级的同学，当年清丽出众、众人皆知。岁月更迭，容颜变迁，早已辨不出旧时模样。闲谈中问及同窗蒋必成，她含笑告知，那是她的丈夫。
入夜，弟弟陪我沿街散步，一段路灯损毁，街巷略显幽暗。
河对岸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唤着我的乳名寿章，熟悉亲切，温暖入心。一位老人缓步走来，是邻家旧亲游奶奶。她听闻弟弟元章的声音，便知我已然回乡。游奶奶看着我们长大，见证我们年少岁月的艰辛，相见格外温情。
此番归乡时日短暂，原本只计划走访至亲。奈何亲友众多，难以一一登门。便以偶遇相逢的方式，多遇故人、聊慰乡愁。不期而遇的重逢，满是惊喜与温情。
2019年2月15日（正月十一）
排湖坐落于村子北面，距家约莫十里路程。
年少时，我常去排湖边姑妈家，与表弟相伴嬉游。
今日细雨濛濛，在数位乡友陪同下，我与音乐人谢军、诗人刘志新一同探访排湖。
不曾想，故土身旁的这片湖水，宛若藏于乡野的小家碧玉，优雅静谧、宽广多情、浪漫诗意、通透睿智，恰似一位温润沉吟的诗人。
辽阔草场、疏林水岸之上，喜鹊、野鸽翩然翻飞。飞鸟灵动翩跹，让人全然忘却料峭寒冬，恍若坠入温柔多情的春日。
儿时朝夕湖畔，为何从未察觉排湖这般绝美？或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许是朝夕相伴太过熟稔，亦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或许是阔别日久，湖山换新；更或许是心底积攒太深太重的乡愁，让故土风物愈发动人。
寒风阵阵，身体微微瑟缩，心底却暖意融融。
濛濛细雨中，静望万顷湖光。湖面辽远宽广、烟雨氤氲，诗意绵长、柔情万千。细雨霏霏、寒风吹岸，岸边衰草如金色毡毯铺向天际。万亩湖野，天然素朴、不着粉饰，烟雨湖光交织，恰似一卷天然写意的富春山居画卷。
2019年2月18日（正月十四）
我知道
故乡
飞机的晚点
是对我这次春归
最真切的挽留
是料峭春寒
执意留我
与故土
一场深切的冷叙
而我多想
早些拥抱
南方的温暖
既然脚步
选择了远方
那我就只好把心
留在故乡
乡亲们都说，这个春节，是近年罕见的严寒冬日。
自大年初一归乡，至正月十四启程返程，我完整度过了一个地道的故乡春节。离家近四十载，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圆满体味故乡年味，品尽故土烟火温情。万千美好，填满了我数十年绵长的乡愁。
连日细雨绵绵，烟雨缱绻新春，迟迟不肯散去。
回家的感觉真好。
返程归粤，一件件褪去厚重冬衣，周身轻快松弛。一袭单衣，一身安然。听闻广州连日阴雨满城，街巷潮湿氤氲。
走出机场，步履匆匆，抵达家中已是深夜。
窗外夜雨淅沥，身在南国，身离故土寒凉，心却牵挂千里之外烟雨朦胧的故乡。短暂珍贵的归乡之旅圆满落幕，行囊满载故土烟火、亲人温情。
往后山海迢迢、岁月漫漫，纵使身在远方，心底这份故乡暖意，足以岁岁相伴、温暖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