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艺】《“太爷骂”、“大娘骂”——故乡人物风情录之一》作者：宋连生精华热点

“太爷骂”、“大娘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始文化根基，这个根基是一种文化血缘，它所留下的烙印会始终印在人的心灵深处，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整个人生。离开家乡已经快六十年了，家乡的那些风土人情还深深地留在我的头脑中，而且回忆起来还是那样的让我心驰神往。丰子恺赞扬垂柳，不论长得多高，都枝条下垂，眷恋自己的根。我想一个重感情的人，他的恋根情结一定远胜于垂柳。我在职的时候，曾写过一篇题为《我国民间关系的扩张及其对社会的影响》的论文。认为宗法关系在现代社会中，还有很深根基，对社会生活仍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值得认真研究。

　　2021年我回家探亲，有一天在村口，我遇见一位年轻的媳妇领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我见那孩子很可爱，就停下来逗了他一会儿。那个媳妇对孩子说：“问爷爷好！”那孩子很懂事，大声喊：“爷爷好！”我问那媳妇：“你是谁家的？”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告诉我：“我爷爷是宋连弟。”（宋连弟是我五哥）我问：“你是他的孙媳妇？”她说：“是”。我对那孩子说：“孩子，你叫错了，你应当问太爷爷好。”那孩子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大声喊：“太爷爷好！”那媳妇也明白了，说：“原来您是十一爷呀！我奶奶早就告诉我，您是一个有学问的大官。”我说：“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一个教书的教官。”

　　大概那孩子不明白，在爷爷前面又加一个“太”字意味着什么。等他明白了，一定会感叹，这不仅意味着更高的辈分，还代表着古老的家族伦理威严，当然也伴随着繁杂的伦理约束，是一套必备的德性。

　　我们家族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有我六位太爷，我只见到两位，即四太爷和五太爷。对于五太爷，我只知道他是一位老中医，见过几回，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印象不深。四太爷和我家住对门，我经常去他家。而且他和我还有一层特殊的关系。他的大孙子是我的五大爷，同我父亲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却胜似亲兄弟。我的五娘只生了一个女孩我大姐，就患病不能生育了。五大爷见我们家有三个男孩（那时老弟弟还没出生），就向我父亲要求过继给他一个，我父亲也答应了。据说我四太爷指名要我，我父亲就舍不得了，所以一直没让我过去。于是四太爷每次见到我都非常亲近，他会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些糖块和小点心给我吃。四太爷是一位非常活泼风趣的老人，他经常会给我们讲一些神秘有趣的故事，不等我们笑，他自己就先捋着胡子大笑起来。他还经常给我们说一些浅白的谜语让我们猜，猜到了，就表扬几句，还给一块糖。所以我们这些孩子都非常喜欢接近他。

　　我印象非常深的是四太爷的骂。有时我们惹到他了，他就会骂一声“小兔崽子！”四太爷骂我们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容满面，而且笑的很得意，那骂还总是同一个词汇。有一次我问五大爷：“我四太爷骂你们也骂小兔崽子吗？”五大爷告诉我：“没有，那是专门骂你们这些小子辈的，”于是我就给他老人家的骂起了个名号，叫“太爷骂”。

　　我琢磨，这太爷骂有着丰富的含义。它表达的是老人家的一种自豪，这是在家族中由辈分的威严而产生的自豪；可能还有对自己长寿的自豪，他可是我们家族中唯一活着的老祖宗，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家族。当然，这种笑骂还表达他老人家对重孙子们的一种慈爱。“太爷骂”在我们家族中，是只有他老人家有资格，而其他人都没有资格的“专利”性质的骂。他老人家是用专利性的骂来表达一种专利性的爱，享受一种专利性的天伦之乐。

　　我们家族中，还有一种骂，我叫它“大娘骂”。

　　大娘是我父亲那辈中资格最老的老太太，她有资格骂同辈和下一辈的所有人。大娘是一位非常利索的老太太，她头上梳着一个“疙瘩鬏”，平时总是爱穿一件黑色的大褂，一尘不染，用农村的话说，那是“轻手利脚”的。这“疙瘩鬏”在农村也是很讲究的，它也是女性年龄和辈分的象征。一般说来，年轻和中年女性是没有资格梳“疙瘩鬏”的，只有五十岁以上或见到孙子辈的女性才有资格梳“疙瘩鬏”。我母亲梳“疙瘩鬏”比较早，因为她39岁那年，我姐姐的儿子就诞生了，她就有资格梳“疙瘩鬏”了。

　　大娘在我们家族中是德高望重的人，我们这一辈的前三位，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是大娘生的，我大哥、二哥比我父亲年龄还大。我二哥在部队干到正团级。六九年，我和连富弟在沈阳北大营新兵训练时，我二哥去看我们，那是很给我们添光彩的。我三哥是黑龙江一个林业局的总工程师，是当地有名的“宋铁嘴”。就凭这些，大娘在家族中也得被高看一眼，更何况辈分在那摆着呢。大娘是一位非常热心、爽快的老人，家族中谁家有事，她都出面，而且由于她在家族中的地位，大家也都服她。大娘不论到谁家串门，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长长的大烟袋，我就无数次地给她装烟点火。在我的家乡，几乎每个家庭的自留地里都要种一些旱烟叶，而且还要用“炕洞”里的土或泡臭的黄豆水作肥料，精心管理。所以种出的烟味道是非常好的。特别是有一种叫“蛤蟆头”的烟叶，劲很冲，但味道很香。因为那时农民经常要贪黑起早，忙碌疲乏。特别是冬天，凌晨三点多种就得起床，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室外劳动，寒气刺骨。而抽烟就被当做是一种避寒、驱困、解乏的方式。所以，绝大多数农村人都会抽烟，我十五岁参加劳动就学会了抽烟，直到六十岁退休了，才戒掉。

　　我们这些孩子们也非常喜欢这位慈祥乐观的老太太，她不论到谁家，孩子们都愿意接近她。有时我们惹到她了，她就会骂一声“王八羔子！”而且语音清晰，语速很慢，语气很重。

　　“大娘骂”和“太爷骂”有两个共同点：都是一个固定的词汇；都是笑着骂。太爷是得意地笑，大娘则是快意地笑。不同的是，太爷骂是不带吓唬的，而大娘骂则是带吓唬的，她会用条梳疙瘩敲炕沿吓唬我们，看我们吓跑了，她就放声大笑。

　　那时，对于两位老人的骂的深刻含义，我们虽然无法理解，但从他们的笑中我们领会到，那骂既无怒意，也无恶意，就像逗我们玩。所以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可气，可怕，反而觉得很好玩，很亲切。很多时候，我们还故意去惹他们，享受他们的骂。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那骂声就是美丽动听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