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宁州:李秀守的是云南孤城,那个时候的庆阳宁州还没出生
文/张志良(甘肃)
明嘉靖《庆阳府志》卷十八422页:晋光熙元年三月,五岺夷寇宁,会刺史李毅卒,其女秀掩击破之。
宇州频岁饥疫,五岺夷强盛,遂围州城。李毅病卒,女秀明达有父风,众推领州事。秀奖励战士,婴城固守。城中粮尽,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稍怠,辄出兵掩击,破之。

据明嘉靖《庆阳府志》里赫然写着:“五苓夷寇宁州,会刺史李毅卒,其女秀掩击破之。”庆阳本来就有宁州,今是宁县。老一辈一看就热乎:咱庆阳女子,西晋就守过城、破过夷,多长脸。
可这话经不住三问:五苓夷是谁?庆阳西晋时叫宁州吗?董志塬上何时见过“炙鼠拔草”的南中围城?把书翻厚,再把话讲薄,真相其实土气得很:李秀是云南人、守云南城。庆阳的宁州,是西魏才挂的牌子的。明人修志,见“宁州”二字很眼熟,就把滇东旧事错认成了陇东乡贤。
一、云南的宁州:西晋末年的南中孤城
西晋刚立,益州太大,南中更难管。晋武帝泰始六年或七年,分益州南中四郡:建宁、云南、兴古、永昌,别置宁州。“宁”字意思很直白:宁抚南中,安夷汉之心。治所常在建宁郡味县,就是今天云南曲靖。有时候重心挪到滇池、晋宁一带。
那地方不像中原,山箐深,瘴气重,汉人大姓爨、霍、孟、李互相掐,夷帅于陵丞、五苓夷各据一方。《华阳国志.南中志》写南中分置、宁州建置、大姓夷帅此起彼伏,是这道题的根底书。
到了晋惠帝年间,天下已经烂了。八王在北方砍杀,李雄在蜀地称王,益州道断,诏书半年到不了南中。宁州连年饥疫,常璩说南中“死者以十万计”,不是夸张笔法,是城外有夷兵、城里无谷米的人间地狱。刺史李毅老将,镇南中多年。可这时候他却病倒了。上表洛阳,说“力不能制寇,坐待殒没”,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什么兵发滇东救他?光熙元年,李毅忧愤死在城里。城外五苓夷围得铁桶般的死,吏民没主心骨,抬头看李毅灵柩,又看他女儿李秀。《华阳国志》给她几个字:“明达有父风。”这不是“貌美善射”那种说书词,是说他爹懂夷情、懂孤城、懂什么时候忍、什么时候咬,她都能接住了。
李秀做的第一件事,是“婴城固守”,不是出城耗战,而是把残兵、掾属、百姓捆成一团,集中起来了。省粮、巡堞、压谣言。围到最后,粮尽,“炙鼠拔草而食之”:老鼠串在柴火上烤,草根拔光,树皮剥尽。这种惨,董志塬上遇过饥年的人能懂一半,但围城外头站着的不是陕北流民,是南中夷帅的部伍。
她做的第二件事才算见胆识:围久必懈,夷人以为汉城人只能等死。李秀偏不。趁对方防围一松,她突然启门,率敢死卒掩击。五苓夷本算的是“饿降”,不是“城反噬”,阵脚一乱,被她冲开。宁州围解了,宁州没丢。
这段故事,《华阳国志.南中志》记人物与风骨,《资治通鉴.晋纪八》卷八十六光熙元年那条,和李秀破夷可对上。主角从头到尾在味县、滇东、黔西这条线上,跟庆阳境内泾河、马莲河、董志塬一字不沾。
二、庆阳的宁州:西魏才挂的牌,比李秀晚两百多年
先秦,今宁县一带归义渠,归北地。秦设北地郡,汉承之,郡境跨今甘肃东部、宁夏南部。马莲河、蒲河、柔远河,都是北地郡里的老水名。北魏以后,陇东建制跟翻烧饼一样:豳州、北地郡、赵兴郡换来换去。到西魏废帝年间,才把豳州改成宁州。《元和郡县图志》说得明白:西魏废帝以“抚宁戎狄”之意,改豳州为宁州。治所就在今甘肃宁县。隋唐沿称,宋金元明都叫宁州,属庆阳府。到了民国时期,才改设宁县。这里最要命的一句话:西魏废帝二年或三年,即公元553或554年,庆阳才叫宁州。
李秀破五苓夷,是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中间相差了,二百四十多年。换句话说,李秀登城发令那天,陇东这块地还叫北地、也叫豳州、叫别的什么,但绝对还没叫宁州。庆阳宁州之“宁”,是北朝胡汉杂处后“宁辑戎狄”的宁。云南宁州之“宁”,是西晋分南中“宁抚夷汉”的宁。字是一个字,山是一条山、水是一条水吗?不是。滇东的雾、黔西的箐、建宁的稻坂,跟董志塬的黄土、窑洞、荞麦地,隔了三千里路。
三、明嘉靖府志怎么把云南事,抄成了庆阳事
明嘉靖年间修《庆阳府志》,修志先生多半是本地儒生,熟四书、熟乡里渠堰,不一定熟《华阳国志》。他翻《通鉴》,眼一亮:“宁州刺史李毅”“其女秀破夷”,咱庆阳府下不也有个宁州(今宁县)吗?这不分明是咱乡贤吗?也于是年代懒得核:306年和553年,差两百多年,志书不画时间轴。可能是历史资料不全的问题,并不是他们懒得去辨:五苓夷在滇东黔西,不是环县、华池外的羌胡。建置也难追:西晋宁州在云南,庆阳宁州西魏才有。旧方志犯这类毛病,并不稀奇。山东有宁州、云南有宁州、甘肃有宁州,只要书名撞脸,人物就串门。嘉靖志重乡邦体面:“吾州有女守城,多好。”至于此宁州非彼宁州,那是考据家的事,不是府志面子上的事了。
后来有些清修方志、学者札记开始辨:宁州在南中,不在庆阳。可民间最爱“咱这儿也出女将”的硬气,传说一落地,比考据跑得快。于是庆阳文人稿里,李秀越来越像陇东闺女。云南曲靖的城墙,倒没人提了。
四、让古籍自己说话
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说南中置宁州、李毅镇南中、五苓夷与于陵丞相结、毅病卒、秀领州事、炙鼠拔草、掩击破夷。原意大概如此:宁州,本益州南中地。晋泰始中,分置宁州。李毅为刺史,抚御失和,夷帅乘乱。毅病卒,女秀明达有父风,众推领州事。城中粮尽,炙鼠拔草而食。伺夷少怠,出兵掩击,破之。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八十六,晋纪八,光熙元年三月那条,把年月坐实了:五苓夷寇宁州,李毅卒,秀破之。司马光是北方人,写南中事照《华阳国志》和晋代旧史抄录,从没把这件事系到雍州、北地、庆阳。
再看明嘉靖《庆阳府志》那一段,文气是方志抄史:五苓夷寇宁州,会刺史李毅卒,其女秀掩击破之。
只抄了“宁州”二字,把“此宁州在云南”的前文全剁了。就像抄朋友圈,只截“李秀守城”一句,不截定位,庆阳人一看定位就是“宁州(庆阳府)”,都信了啊。
两处对照,破绽不在李秀,而在“宁州”二字《华阳国志》中的宁州:是泰始置,味县治,南中夷汉,306年李秀守城。
这《庆阳府志》中的宁州:是西魏置,宁县治,戎狄边堡,306年根本不叫宁州。常璩若在明朝活过来,也只能说一句:“吾书言南中事,非豳州事。汝庆阳宁州,吾时未生也。”
五、回到庆阳地面上
庆阳人用不着借李秀撑门面,北地郡是真北地,义渠故城是真故城,董志塬的风是真风。范仲淹知庆州,环庆路抗西夏,哪件不比“错认来的女将”硬?
李秀的硬气,该还给她自己的山川:滇东的雾、建宁的土、五苓夷的箐路、味县残破的城头。她烤老鼠、拔野草、启门一冲,是南中乱世里汉城最后的牙关。不是咱董志塬上,夯土筑起堡寨的故事。
读方志得带把老犁:先犁开年代,再犁开山川,最后才信“咱祖上出过什么人”。不然,云南的鼠肉香、黔西的芦笙声,全要飘到马莲河边,把庆阳的老汉都弄糊涂了。
两个宁州,字同命不同。
一个生在泰始年,守南中。
一个生在西魏年,镇陇东。
明人把前者的“宁州”,写进后者的县志。咱们今人该把知道李秀还是李秀,曲靖还是曲靖,庆阳还是庆阳。


张志良,男,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人,庆阳陇东学院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庆阳市范仲淹研究会及庆城县范仲淹研究办公室成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作者联谊会会员,喜欢文学写作。都市头条编委会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