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的尊严
作者:曹海仁
父亲生于1935年,1954年从高邮师范毕业,从此踏上乡村讲台,把一辈子的光阴都献给了里下河地区的农村教育。他先在宝应曹甸中心小学任教,后调到涂沟乡中心小学。行政区划调整后,涂沟划归新设立的金湖县,父亲便留在金湖,辗转多个乡镇的乡村小学,默默耕耘数十载。
在乡亲和学生眼中,父亲是多才多艺的老师。琴棋书画、文体活动样样涉猎,课余带着孩子们打球、写字、弹琴。他心怀悲悯,见不少农家孩子家境贫寒,常常自掏腰包接济,帮他们凑学费、买纸笔。多年之后,我偶然遇见当年受他资助的学生,提起父亲,依旧满怀感念。三尺讲台,他教书育人;心底善良,他体恤寒门学子,这便是父亲大半生的模样。
2009年,父亲身体日渐衰弱,轻度中风后步履蹒跚,来到我身边生活。本以为细心照料便能稳住病情,谁知三年后病情急剧加重,他彻底失去自理能力,常年卧床,后来连大小便都无法自控。
命运的重压接踵而至。就在我全力照顾卧病在床的父亲时,丈夫离我而去。双重打击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段日子,我孤立无援,几乎走到绝境。我也曾动摇,想把父亲送入养老院,可当年当地养老院只接收五保对象,这条路行不通。父亲是扎根乡村一辈子的老教师,在乡里口碑极好。反复思量之后,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守住父亲的体面,让他保有做人的尊严。我毅然辞去工作,守在病床前,全心全意照料父亲。
日复一日的陪护漫长又煎熬。翻身擦洗、喂饭换药、清理污物,琐碎的事填满每一天。清醒的时候,父亲常常拉着我的手,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他哽咽着劝我:“你放手吧,让我自生自灭,我拖累你了。为了照顾我,你失去了丈夫,不值得。你作为女儿,已经尽孝了,我不怪你,是你受苦了。”听着父亲的话,积压多年的委屈、辛酸一齐涌上心头。父女俩紧紧相拥,失声痛哭。所有日夜守护的艰难,所有无人分担的苦楚,都化作泪水,无声流淌。
也是在这段病床相守的时光里,父亲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决定。他郑重立下遗嘱,身后将遗体无偿捐献,供医学院教学科研之用。同时叮嘱我们,身后一切从简,不办丧事、不操办仪式,不通知亲友,待事情办妥之后,对外简单告知一声即可。
我理解父亲的想法。讲台之上,他一生育人;离开人世,他仍想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奉献。这是一位老教师最后的选择,也是他对生命独特的理解。
2021年9月9日下午五点半,父亲安静离世。我们遵从老人的遗愿,联系红十字会,将他的遗体移交,用于医学教学研究。
消息传开,不少亲戚朋友难以理解。流言、不解、责备扑面而来。很多人难以接受,为何不按传统方式安葬老人,觉得女儿这样的做法不合情理。面对周遭的非议,我内心却十分笃定。我知道,这不是草率的决定,是父亲深思熟虑后的心愿,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父亲这一生,生于乡土,扎根讲台,用知识点亮乡村孩子的前路;暮年卧病,饱受病痛折磨,却不愿拖累亲人,临终选择无私奉献。很多人理解的尊严,是厚葬、是隆重的仪式。可父亲心中的尊严,是不麻烦别人、不铺张浪费,生命落幕之时,依旧能继续发挥价值。
漫长的陪护岁月,尝尽人间甘苦。我守在病床,守住他晚年的体面;遵从遗愿,守护他生命终点的选择。
生而有光,逝而有善。父亲走完了朴素又伟大的一生。他把一生献给乡村教育,最后,把自己献给医学事业。世俗的议论终将散去,而父亲那份对生命的通透与大爱,会永远留在我的心底。于他而言,这,就是生命最后的尊严。
(根据女儿余健口述、曹海仁整理)

作者简介:曹海仁、1960年1月出生,系江苏省淮安市金湖县退休干部,热爰文学创作,自参加工作以来,先后在《淮安日报》《江苏工人报》《中国社会保障报》《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社会保障杂志》《银潮杂志》等媒体发表稿件600多篇,出版专著《健康常识研究》一书,被县图书馆收藏。2026年纪实文学作品《我的人生趣事》发表于中国文化出版社《白鹭文刊》。2025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竞赛获散文组二等奖,2026年度在全省老干部志愿服务类征文比赛荣获一等奖,征文被银潮杂志发表,新华报业集团《银潮杂志社》银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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