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一个无论你走多远,都觉得很近的地方。
故乡,一个即便你没走远,都觉得很远的地方。
乡是旧乡,故是故人,故人已逝,旧乡空留,家乡便成故乡。
人世间行走的空间很广大,但只有一小片地方让人最依恋,最难舍,那就是家乡。
人这一生最荒凉的顿悟,不是前路漫漫,而是来路清零后的无奈与感伤。
年少时,总是天真以为,山水不移,故土常驻,只要回头,就有家可归,有人在等。那时候分不清家乡与故乡,只当脚下这片土地是永恒的底色,是岁岁安稳的寻常。直到父母相继离场,老屋炊烟彻底熄灭,才终于懂得:有家可归,是家乡,无人等候,是故乡。
人之初心,总嫌故里方寸太小,日子太慢,窄小的空间困不住一腔野心与轻狂。可无论后来走多远,闯多久,心底始终拴着一根温柔的线,那头,是老家的灯火,是父母的守望。
那时的家乡,是活的。天刚微亮,厨房会响起轻柔的水声,米香混着柴火的温度漫满整座院落,那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温柔。暮色垂落时,门前的小路上,回走着一个自信的身躯,那是父亲年复一年的底蕴。夕阳落暮,米黄色的灯光,把老旧的小屋照得亮堂。晚餐的芳香,洗去一天的疲惫,那氛围是落雪后的暖阳。
那时的我,从不惧岁月,因为知道世间永远有一方天地,它会无条件地容纳我,包括所有狼狈与平凡,那时也知道父母会老、会离开,但那种时候还很久、很久,也就不会挂肚牵肠。
离开家乡,不是选择。求学、工作、服兵役等都是填充人生或身不由己。这些身不由己把人带离很远。可无论走到哪里,背后都有期待的两个人,就是父母;身后始终存在一个令人憧憬或随时可以退却的地方,就是家乡。
当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所以并未因此而惆怅。可人间最是无常,岁月从不待人。它悄无声息地偷走了父母的青丝与健康,最后用两场仓促的离别,封存了我的童年与归途。山河依旧,四季如常,从此再也没有可以奔赴的家;人间万家灯火,再无一盏为我而亮;世间万般温暖,却总带着彻骨的凄凉。
再回到老屋,眼前的情景却是一片荒凉。院门斑驳锈蚀,推开时只剩刺耳的吱呀声响,空旷的庭院落满枯叶与尘埃,荒草悄悄侵占了曾经整洁的地坪。灶台冷透,锅具蒙尘,再也没有袅袅升起的炊烟,再也没有温热可口的家常饭菜,堂屋寂静,桌椅安然,却再也听不见一声温柔的叮嘱和那些熟悉的声响。
风落旧院,寸寸空凉;人失归途,余生无暖。我像一个外来的客人,瞧看着一地的陌生;我更像一个身心疲累的苦行僧,在寻找一处栖息的间坊。
再次回到这片土地时,当年熟悉的一张张面孔,蓦然间少了很多。他们不是仿佛消失,而是一个个都彻底地离开。长辈们一个个减少,取之而代的是一幅幅新的面容,他们不认识我,我也喊不出他们的名字。再随着一幢幢老房子推倒重建,小路拓宽,家乡已经改变了原来的容貌,可我总是记着以前的模样。
如今对于家乡,只是回望。回望老屋和老屋里的烟火;回望昔日和昔日的一个个人;回望山水和那片我踏足人间的第一块土地。这是我最早认识和熟悉的地方,曾经是那么的令我念想和魂牵梦萦,可如今总感觉是个走不到头的远方。
由于没有我牵挂和牵挂我的人,家乡已经落幕。但那片山水和山水间镶嵌着的老屋,永远不会从我心中逝去,因为它是这世上唯一能包容我的地方,是永恒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