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

沈中海

人活到一把年纪，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头看。

一辈子风风雨雨走过来，脚下的路长了，身上的棱角平了，心里的事儿也沉淀了。回头望去，没有功成名就的大起大落，也没有光耀门楣的传奇经历，我这一辈子，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最寻常的一生。生在乡土，长在风雨，拼在岁月，老在安然。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回头细数，却也满满当当，无怨无悔。

我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乡下。

那是新中国刚刚站稳脚跟的年月，山河初定，日子清贫。我们那片村庄，到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黄土夯墙、茅草覆顶，少数几户瓦房，已经是村里最好的家境。村外是连片的田野，四季轮转，春种秋收，全村人的生计，全都死死拴在一亩三分地里。

我的童年，完全浸泡在艰苦的岁月里。

那时物资极度匮乏，温饱都是一种奢望。家家户户人口多、家底薄，粗粮野菜是一日三餐的常态，一年到头难得见几回油水。白面、米饭、细粮，只有逢年过节、家里办大事，才能勉强吃上一点。衣服更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补丁摞补丁是所有人的常态，能有一身不破不烂的新衣，就是孩童时最大的满足。

我的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沉默寡言。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土地，日出下地，日落归家，风雨无阻，任劳任怨。父亲不会讲大道理，一辈子的人生信条只有两个字：踏实。他教我，做人要本分，做事要勤恳，不偷奸、不耍滑，穷可以吃苦，心不能变坏。小时候听不懂太深的道理，只记得父亲的背影永远是忙碌的，脊梁永远是挺直的。再苦再累，他从不抱怨，默默扛起整个家的重担。

母亲温柔坚韧，是家里真正的底气。

那个年代的农村妇人，个个都是吃苦长大的。母亲白天跟着下地干活，晚上回家还要做饭、喂猪、缝补、洗衣，灯下纳鞋底、缝衣裳，常常忙到深夜。家里孩子多，衣食住行、冷暖病痛，全靠母亲一人操心。她一辈子节俭至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一口粮、最完整的一件衣，全都留给孩子。

我从小就在田埂上长大。

别的孩子尚且还有几分贪玩的闲情，我们这一代人，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分担家事。放牛、割草、拾柴、喂猪、下地帮着插秧收稻，是我们童年最日常的生活。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村里学堂简陋破旧，几间土屋、几块黑板，就是全部的教学条件。父母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比谁都明白，穷人家的孩子，唯有读书能看见出路。再穷再苦，他们也咬牙供我读书，叮嘱我好好学、好好走，将来不要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困在土里。

年少的我，不懂生活的沉重，只知道日子苦、日子累。可看着父母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小小的心里也悄悄埋下了懂事和坚韧。别人贪玩偷懒，我更愿意多干点活，少让家里操心。也是那段清贫艰苦的童年，磨出了我这辈子能吃苦、能扛事、不娇气的性子。

少年时光一晃而过，岁月无声催人长。

十几岁的年纪，我告别懵懂童年，慢慢开始读懂生活的不易。五十到六十年代的乡村岁月，一年比一年辛苦，农活繁重、物资短缺、日子紧巴巴。村里的年轻人，要么守着土地一辈子务农，要么拼命读书，争取走出山村。我揣着父母的期盼，带着一身乡土的质朴，咬牙坚持读书学习。条件艰苦，油灯昏暗，纸张紧缺，寒冬冻手、酷暑闷热，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不想辜负父母半生辛苦，不想一辈子困在穷乡僻壤。

青年岁月，是我这辈子最辛苦、最倔强、最不服输的年月。

年岁渐长，彻底走出校园，真正踏入社会，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间不易。我们这代五十初的人，一生赶上过艰苦岁月、熬过物资匮乏、经历过时代更迭。年轻时没有优越条件，没有父辈积蓄，没有捷径可走，一切从零开始。

刚入社会那几年，我吃过别人吃不了的苦，熬过别人熬不住的难。干过重活、累活、粗活，日晒雨淋、奔波劳碌，是常态。初出茅庐，不懂人情世故，遇事懵懂碰壁，受过冷眼，吃过委屈，也有过迷茫无助的时刻。但我始终记得父母的教诲：人穷志不穷，苦日子能熬过去，好日子要靠双手挣。

凭着一身韧劲和老实本分，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投机、不浮躁、不抱怨，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岁月从不辜负踏实勤恳的人，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沉淀，我慢慢站稳了脚跟，熬过了最艰难的起步岁月，也慢慢在时代洪流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三十而立，成家立业，肩头的责任骤然沉重。

人一旦成家，就彻底告别了年少轻狂。从前只为自己活，成家之后，为人夫、为人父，肩上扛着小家的生计、柴米油盐、老小安稳。我和妻子相识于清贫岁月，没有鲜花浪漫，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两个普通人相互理解、相互扶持。

妻子也是苦日子熬出来的人，勤俭、善良、踏实、顾家。一辈子不贪富贵、不慕虚荣，默默陪着我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家里大小琐事、老人孩子，她细心照料、默默承担，给了我一个安稳踏实的家，让我在外奔波劳碌，心里始终有牵挂、有依靠、有归宿。

中年岁月，是我这辈子最奔波、最负重、最懂得珍惜的岁月。

人到中年，方才真正读懂人生。上有年迈父母，需要赡养陪伴；下有年幼儿女，需要抚育教导。半生风雨，半生奔波，不敢停歇，不敢松懈。从前年少任性，遇事冲动；中年之后，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包容、学会了扛事。再大的委屈自己咽，再难的日子自己扛，只愿家人平安、日子安稳。

看着父母一年年老去，青丝成白发，挺拔的脊背渐渐佝偻，手脚不再灵便，心里满是酸楚。一辈子为儿女操劳，省吃俭用、默默付出，到老不求回报，只求儿女平安顺遂。那一刻我深深明白，所谓成长，就是从前他们护我长大，后来我陪他们变老。人生最大的福报，莫过于父母尚在，有家可归，有亲可孝。

看着孩子慢慢长大，从懵懂稚嫩到独立懂事，从依赖父母到独闯前路，心里既有欣慰，也有不舍。一辈子打拼忙碌，不求孩子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愿他们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心安自在。

半生走过，看过人情冷暖，历经世事沧桑，心性慢慢沉淀、慢慢通透。

年轻时争输赢、论得失、追名利、好脸面，总想闯出一番天地，总想被人高看一眼。走过大半辈子才明白，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而是家人安康、三餐安稳、岁岁平安。

很多执念，慢慢放下；很多不甘，慢慢释然。人生本就是有得有失、有苦有甜、有聚有散。所有吃过的苦，终成阅历；所有走过的路，终成格局。正是一辈子的风雨打磨，才让我从青涩莽撞的少年，变成沉稳平和的老者。

一晃七十余载，匆匆半生风雨，倏忽已是晚年。

如今我年岁已高，褪去半生奔波，卸下一身重担，终于可以闲看流年、静守安然。儿女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独立立身，不用我再操劳牵挂。日子褪去热烈与忙碌，回归朴素与安静。

晨起看晨光微亮，晚风观落日晚霞。闲时静坐品茶，偶尔翻书忆旧，闲来与老友闲谈往事。不再为生计焦虑，不再为得失纠结，心慢慢静了、宽了、淡了。回头回望这一生，从五十年代的清贫起家，走过饥荒岁月、艰苦年月，熬过风雨波折，历经时代变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到如今的安稳晚年。

我这一辈子，普通、平凡、不起眼，没有高光时刻，没有辉煌履历。

但我对得起父母养育，对得起妻儿相守，对得起自己良心，对得起岁月光阴。清贫过、辛苦过、拼搏过、坚守过、失去过、拥有过。苦没白吃，路没白走，岁月没白辜负。

人生一世，不过数十春秋。

繁华皆是浮云，起落终为寻常。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本本分分过日子，平平淡淡度余生，便是普通人最好的一生。

回望来路，风雨坦荡；回望此生，无怨无悔。

这，就是我平平淡淡、踏踏实实、有苦有甜、完整圆满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