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是小伟
诗曰:
血止伤包目始张,惊看旧徒卧身旁。
一声师唤心如触,往事翻涌暗自伤。
血止住了,伤口也包扎好了,孙大夫回里间配药去了。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老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候,连椅上的学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老良,瞳孔先是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里面盛满了恐惧和后怕,像一只被猎人追了半天的兔子,终于停下来,才发现浑身都在抖。
"良子哥……"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干渴和疼痛。
老良正在倒水,手里的搪瓷杯刚接到一半,听到这声音,手一抖,水洒了出来,溅在指节上,烫了一下,但他没觉得。
这声音太熟悉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熟悉,而是刻在记忆里的熟悉。六年级的课堂上,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开口就是这种调子。几年过去,变声期把嗓音压低了、压粗了,但底子还在,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还在。
"你是小伟?"老良颤抖着问,杯子搁在桌面上,水花晃了晃。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眼泪顺着肿起的脸颊淌下来,经过纱布边缘,洇进去,变成淡粉色。
"良子哥……是我!"
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老良的胸口。
那一瞬间,老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锣。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厕所里那个躺地身形、纸条上那行冷冰冰的"不用你管"、兰兰口中含糊其辞的"小伟"、老良妈电话里提到的"恒顺中学"。他刚刚还在想怎么去找这个学生,还在琢磨那张纸条到底什么意思,还在为被拒绝而窝火。
可现在,这个他满世界打听的孩子,正满脸是血地躺在他面前。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混账,它不给你铺垫,不给你心理准备,直接把答案摔在你脸上。
"你怎么会和别人在厕所里打架?"老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端起水杯凑到小伟嘴边,"打的你那个人是谁?"
小伟就着老良的手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没力气擦。
"我也不认识……"小伟低声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不敢看老良的脸,"我刚进了厕所,没有防备,他就从窗户里闯进来了……"
老良的手猛地一僵,说,“那个人跳墙进来打人,总有个理由吧?我去校门口!”
"老师,"小伟突然抓住老良的手,央求说,"你别管我了,真的。你越管,事情会更麻烦的!"
小伟攥着他的手在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被人打到头破血流,还要反过来求老师别管,看来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
他站在那里,被小伟攥着手,像被钉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是你老师,我不管谁管",想说"校外人员这样打你是犯法的",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这么想着,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兰兰冲了进来。
头发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一只脚上的鞋跟都歪了——明显是听到消息后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全是惊恐。
"小伟!"
她扑到连椅边上,双手捧住小伟的脸,看着那些纱布和血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小伟手背上。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老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似乎已经把话说尽了。
老良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洒了水的搪瓷杯,像个罪人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想搞清楚怎么回事,想说我无意在厕所碰上了,不是我主动去找的他。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
事实就摆在眼前——小伟躺在这里,满脸是血,兰兰站在这里,满眼是泪。而他老良,站在中间,哪边都够不着,哪边都帮不上。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十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可医务室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有道是:
旧徒含泪诉根由,怨目投来罪自留。
满室寒冰凝不化,风波未了恨难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