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二回：封三娘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长亭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视频，跟孙女互动，觉得自己还没被时代放下。这一回，不说长亭了，说一个叫封三娘的人。

封三娘，六十五岁，退休纺织女工。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手粗得像树皮。她十八岁进厂，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到班组长，从青丝干到白发。她退休已经十年，老伴还在，比她大两岁，身体不如她。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女儿嫁到了隔壁县城。她和老伴住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住惯了。

她的生活很简单，早晨去菜市场买菜，上午做家务，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打牌，晚上看电视。周末儿子或女儿会回来，有时带孙子，有时不带。她最开心的时候，是孙子喊她“奶奶”的时候。那一声“奶奶”，让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年春天，老伴的腿出了问题。走路一瘸一拐，走几步就要歇。封三娘陪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关节退行性变，建议手术。老伴不想做，怕疼，怕花钱，怕万一做不好下不了手术台。封三娘劝了好几天，老伴就是不松口。

她去问医生：“不做手术行吗？”医生说：“不做也行，以后少走路，少爬楼，少负重，控制体重，定期复查。”她记住了，回家跟老伴说：“医生说了，你不做也行，但要少走路。以后你去哪我扶你，菜我买，饭我做，你就在家待着。”老伴没说话，眼眶红了。她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从那以后，她每天的生活多了一件事——照顾老伴。早晨扶他上厕所，帮他穿衣服，给他倒水拿药。买菜的时候想着他爱吃什么，做饭的时候把菜切得碎碎的，因为他牙不好。下午陪他在楼下坐坐，晒晒太阳。晚上给他泡脚，按摩腿。她觉得不累，因为他是老伴。老伴，就是老了也要陪伴的人。

那年秋天，社区要建一个居家养老服务站。居委会主任找她，说：“封阿姨，你愿不愿意当志愿者？帮我们照顾一下社区里的老人。”她问：“照顾谁？”主任说：“就是那些子女不在身边的，身体不太好的，需要人帮忙的。你帮他们买买菜，取取药，陪他们聊聊天。”她想了想，答应了。因为她有时间，有力气，有经验。她照顾老伴这么多年，照顾别的老人应该也不难。

她第一个照顾的对象是楼上的王奶奶。王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女儿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王奶奶腿脚不好，很少下楼，买菜买药都是居委会帮忙。封三娘第一次去王奶奶家，敲了半天门才开。王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是她，笑了：“你来啦。”封三娘说：“王奶奶，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豆腐脑。”王奶奶接过去，眼泪掉下来了，说：“好多年没人给我带豆腐脑了。”封三娘心里酸酸的，她想，如果自己老了，也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给她带豆腐脑。

封三娘开始定期去看王奶奶。帮她买菜，帮她取药，帮她收拾屋子，陪她说话。王奶奶话很多，年轻时候的事，女儿小时候的事，老伴在世时的事。封三娘听着，有时候插一句，有时候只是点头。她发现，老人不需要你做什么，她只需要有个人听她说。听她说那些没人听的话，记那些没人记的事。那些话，那些事，是她活过的证据。

渐渐地，她照顾的老人多了起来。楼下的刘大爷，中风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对门的张阿姨，老伴去世后一个人住，整夜睡不着。隔壁小区的高老师，九十多岁，耳背，跟人说话全靠吼。封三娘每天穿梭在这些老人之间，买菜，送饭，取药，陪聊。她忙得脚不沾地，可她不觉得累。因为她在做一件有用的事，不是挣钱的事，是有用的事。

老伴有时抱怨她：“你天天往外跑，家里都不管了。”她一边给他按摩腿，一边说：“你不是在这吗？我管着呢。”老伴不说话了。他知道，她是在替他们这个家还愿。他们老了，儿女不在身边，幸好还有邻居，还有社区，还有愿意搭把手的人。她现在把这份好给了别人，等他们需要的时候，也会有人将这份好还给他们。

那年冬天，王奶奶摔倒了，骨折，住进了医院。封三娘每天去医院陪她，给她喂饭，擦身，倒尿盆。王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三娘，你比亲闺女还亲。”封三娘说：“王奶奶，你别这么说，你闺女是工作忙，回不来。”王奶奶摇摇头：“忙是借口，不想回来是真的。我不怪她，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封三娘没说话，她知道王奶奶说的是真的，可她也知道，王奶奶心里难过。王奶奶出院后，封三娘把她接到了自己家。老伴不高兴，说：“咱家就这么大地方，再住一个人，转不开身。”封三娘说：“住几天，等她好了就送回去。”王奶奶住了几个月，老伴从最初的不高兴，到后来习惯了。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晒太阳。王奶奶话多，老伴话少，封三娘在中间调和。王奶奶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老伴听着，偶尔插一句“我也记得”。封三娘在旁边笑，觉得自己像一个家长，带着两个孩子。

那年春天，王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半夜里走的，没受罪。封三娘给她穿了寿衣，帮她整理了遗容。她看着王奶奶的脸，觉得她比活着的时候年轻，皱纹好像少了。她给王奶奶的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她在电话这头哭。哭完了，她把王奶奶的东西收拾好，等女儿回来拿。王奶奶的女儿回来了，抱着她哭，说：“封阿姨，谢谢你。”封三娘拍拍她的背，说：“没事，应该的。”她不知道应该什么，她只是做了她能做的。

后来，社区的居家养老服务站正式成立了，封三娘被聘为站长。不是官，是干活的人。她的工作还是那些——买菜，送饭，取药，陪聊。只是现在有了更多的人，更多的老人需要照顾。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可她很快乐。因为她知道，她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是积德的事。

有人问她：“封阿姨，你不累吗？”她笑了：“累，但累得踏实。”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能照顾别人几年，不知道她老了以后谁来照顾她。她知道的是，现在，她还能动，还能做，还能帮别人。这就够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封三娘》，那个封三娘是狐女，善良重情。如今的封三娘，是退休纺织女工。她照顾老伴，照顾邻居，照顾社区里那些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她的指南很简单——老了，还可以有用。不是对工作有用，是对人有用。被人需要，是活着最好的证明。

正是：

封娘退休十年整，老伴腿疾她料护。

当了社区志愿者，楼上奶奶她照顾。

奶奶摔倒接到家，老伴从嫌到帮助。

奶奶走了她送终，女儿回来抱她哭。

莫道退休没用了，人间真情互相助。

欲知这封三娘还能照顾多少老人，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