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擦掉“吝啬鬼”:从写满到留白的课堂隐喻
2012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济南市胜利大街小学五年级六班的语文老师任晓燕,做了一件自己教书十几年从未做过的事:她走上讲台,把黑板上的预设学习目标——“说说严监生这个鲜活的吝啬鬼的形象”——其中的“吝啬鬼”三个字,轻轻擦掉了。
粉笔灰簌簌落下。台下四十多个孩子鸦雀无声。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胆小的学生于丰源,红着脸却梗着脖子坚持认为,临死前还惦记着挑掉一茎灯草的严监生,不是“吝啬鬼”,而是“勤俭节约”的人——“都临死了,他还忘不了让人挑掉多点的那一茎灯草,难道不是说明他节约么?”三个小组长被他“策反”,站起来支持他,还有人指着黑板反问:“我们的预设目标第二条里,本来就写着要说说‘吝啬鬼’的形象啊!”
按照过去任何一次备课的标准,于丰源都是“跑题”的,是要被“拉回教学目标”的。可是这一天,坐在教室后排“蹲点”的孟国泰没有动。他只是和任晓燕一起,被孩子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辩论深深打动。
在不经意之间,任晓燕悄悄地擦掉了“吝啬鬼”那三个字,然后说:“老师不给严监生定位,这件事情由同学们继续争辩讨论吧!”
擦掉的是三个字,写回来的是一群五年级学生挑战文学家、挑战老师、挑战黑板上既定目标的胆量。后来任晓燕在一篇文章里写道,这是她工作十几年来“第一次老师上课讲话那么少”——整节语文课,学生说她讲话“不过五分钟”。
笔者反复琢磨这个擦黑板的动作,渐渐觉得,它几乎是中国近二十年课堂变革的一个绝妙隐喻:传统课堂上,老师最重要的动作是“写”——把教参上的结论、把预设的目标写满黑板,写得满满当当,一个标点都不肯让;而“从个体出发新教育”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恰恰是“擦”——擦掉那些本不该由老师写上去的字,把定义权、解释权、学习的主动权,还给学生。
孟国泰把这套东西叫作“三标课堂”:设置目标、达成目标、反馈目标。规则近乎苛刻:一堂课上,老师讲课不得超过3分钟,其余时间交给学生——生教生、生考生、生帮生、生评生。有人讥之为偷懒,孟国泰的回答是那句被无数老师转述的话:“真正高效课堂是安全课堂、快乐课堂。教师是导师,教学是导学;以生为本,让生自主,向生学习,为生服务。”
注意后十六个字,尤其是中间那四个:向生学习。一个“向”字,把师生两千年的座位彻底调了个个儿。


二、三分钟的起死回生:让同伴成为接通断点的导线
如果说胜利大街小学的“擦”,擦的是黑板上一个词,那么2013年6月13日,云南富民县山区名校散旦中学的那堂课,擦掉的则是整个“老师讲、学生听”的运行惯性。
那天,孟国泰和李鸽在校长关义雄陪同下巡课,路过殷小红老师的数学课堂,一眼看见学生们心不在焉、心神不宁。走进去一看:测试卷第24题,全班只有一个人会做,而殷老师正在让全班把这道题“再做一遍”。
再做一遍,也不会有结果。这节课眼看就要变成死水一滩。
孟国泰叫停了课堂,连珠发问:“为什么这道题只有一个人会?为什么那么多同学都被卡住了?卡壳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找出一个万全之策?”
然后他做了那件事:让那个唯一会做的学生走上讲台,用三分钟教会全班。三分钟后,掌声爆发。殷小红老师也来了劲,她接过学生的解法,指出“结果正确但不简洁”,给出了更优的解法,教室里再次掌声雷动。
但“三标课堂”的流程没有停在这里。李鸽追问:“是不是真会了呢?”殷小红当即用反向思维出了一道变式题,全班进入生生互动:会的学生教不会的学生,组长督查。五分钟后,两个原本不会的“乙层”学生被请上台,一口气说出了正确答案,同学们把“发自心底的赏识性掌声”送给他们。
一堂就要死掉的课,就这样活了。
这个故事最刺痛人的地方在于殷老师最初的那个动作——“再做一遍”。那是多少老师的本能:学生不会,就重复;重复不会,就加大音量、放慢速度,再重复。而孟国泰叫停的,正是这种没有诊断的重复。他的逻辑是:既然有一个学生会,那么这节课最该发言的就是那个学生;既然“卡壳”的原因是某个知识断点,那么接通断点最快的导线不是老师,而是刚刚接通过的同伴。
这就是“向生学习”四个字在课堂上的样子:老师退后三分钟,学生向前一大步。从个体出发新教育的出发点是每一个具体的学生——会的学生、不会的学生、敢于质疑的学生、胆小却忽然举起手的学生——而不是那个抽象的平均分的班级。


三、半小时教会老师:让教师重新体验“学”的滋味
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组数字。老师上课只讲3分钟,而教会一个从未接触过“三标课堂”的新老师,孟国泰要用多久?
答案是:半小时。
秘密只有两个字:相信。相信学习者能自学会,更相信学生者都是好老师。
2012年10月30日,苏州同里小学、济南胜利大街小学、临朐东城双语学校南北三校的“三标课堂”高端培训会在济南召开。会上最轰动的一课,就叫“半小时教会新教师”——还没实施过三标课堂的老师,在半小时内掌握三标课堂的原理、途径、方法,随后上台展示,并反过来给培训者打分。
许多培训机构要靠一周、一月、俩月,甚至半年的“洗脑式”集训才能让老师改换理念,而孟国泰只要半小时。关键就在于:这套方法本就长在学生身上,老师要做的只是学会“放手”——放权、放胆、放手、放心。于春祥教授、唐忠亮校长主持的现场,体验式小组合作替代了满堂灌,学员们称那是“所有培训会中效果最好的一次”。
这正是“教学是导学”最深刻的悖论:最难教的不是学生,而是习惯了“讲”的老师;而教老师最好的方法,恰恰是让他们重新体验“学”。一个老师一旦在半小时的体验里尝过“被信任、被放手、被同伴教会”的滋味,他就很难再忍心回到讲台上独占四十五分钟。

同年7月,在山东泰安举办的全国第九届中小学新课改研讨会上,孟国泰的三位弟子、苏州同里实验小学钱海燕、王寅萍、潘丽娟以“三标课堂”的形式参赛,全部夺得全国课堂大赛一等奖。师父只讲半小时,徒弟却捧回了三个一等奖——奖牌挂在徒弟胸前,逻辑却写在师父的教育观里:教师是导师,不是讲师。

2012年10月25日,滨州的周洪伟副校长一行四人到济南胜利大街小学考察,与五位学生嘉宾座谈,他惊叹于“三标课堂”下学生的从容表达——孩子们款款而谈学校制度、班级文化、课余生活。当问起两校差距如何缩小,孟国泰给出的答案是九个字:“儿童观的建立,相信学生。”那天他还说了两句话,让周洪伟“直捣心扉”——“50岁以前大胆干;50岁以后不遗憾。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着要活着回去。”

四、留白处,灵魂赶上趟:教育的真正转身
写到这里,笔者想起了临朐东城双语小学片伟老师的文章:《等等自己的灵魂》。这位先后听了美国名师雷夫报告和孟国泰报告的年轻教师发现,两位教育者竟然殊途同归:雷夫说“一定要时时从孩子的观点看事情”,孟国泰说真正的好课堂没有打击报复、没有冷嘲热讽,有的是兼容并包、激励欣赏;雷夫说“快乐可以点燃学习的热情”,孟国泰则把快乐列进“三标课堂”的定义里。
片伟引用美洲土著的一个习惯:行走途中每走两天就要休整一次,因为人走得太急,怕灵魂跟不上,所以要“等等自己的灵魂”。
笔者蓦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老师只讲3分钟”最深一层的立意。那空出来的时间是什么?表面看是给学生自育、互教、合作的;往深里看,它是给教育留白的——留白处,学生的思维跑上前去,老师的灵魂也跟上来。任晓燕擦掉“吝啬鬼”三个字之前,何尝不需要停一停、等一等,让自己的灵魂跟上孩子们已经跑出很远的思想?殷小红老师叫停了无效重复、把学生请上讲台的那一刻,她等到的不仅是课堂的起死回生,更是一个教师专业生命的回春。
我们今天谈论课堂改革,谈论的往往是技术:分组、分层、目标、重难点、考点、流程、当堂巩固。但孟国泰这组故事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技术背后那个“人”的转身——老师从讲台中央退到学生身后,从“我教你”变成“我陪你、我向你学”;黑板从老师的“答案板”变回学生的“思维场”;那三个字被擦掉的地方,长出来的是质疑的勇气、包容的胸襟和一个民族教育里最金贵的东西:不惟书本、不惟权威、不惟经典的创造力。
2012年那个下午,粉笔灰落尽之后,任晓燕对孩子们说:“相信严监生的形象一定会更加饱满和鲜活的。”
其实被擦过又重写的,何止是严监生的形象。还有中国无数间教室里,老师的形象、学生的形象、教育的形象。
被擦掉的,是三个字;被归还的,是整个课堂。被压缩的,是老师的三分钟;被放大的,是学生的一辈子。
这就是“从个体出发新教育”从一个擦黑板的动作里,告诉我们的全部秘密。
作者:唐盛 阿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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