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农架林区以高山和森林著称,原始森林海洋般幽深广阔,想不到“抬头见高山,地无三尺平”的崇山峻岭间竟然还有水草丰茂的大九湖坪坝湿地。
起了个大早,进入大九湖景区,换乘摆渡车,开进雾中。
白雾迷蒙,有些处雾浓重,有些处雾轻淡,各处景色各异。远处的山岭好像漂浮在雾之上,一些处树林在雾中若隐若现。车速比较慢,路程不短。
公路右面是山,左面是湖水和宽阔的水草湿地,四周是山岭。因为平地比较开阔,远山显得不怎么高。有关资料介绍,大九湖坪四周为海拔2000米左右的高山环绕,最高峰2800米,大九湖平地海拔1700多米,南北长15公里,东西宽6公里,面积3万多亩,号称湖北的呼伦贝尔,足见大九湖的宽阔。大九湖周围九座大山梁,山中森林密布,山梁间九条小溪流向平地。四周山岭圈围,水无出口,从几十个落水孔潜漏。亿万年来冰川侵蚀,水冲泥沙,天长日久沉积,草木腐烂其中,形成一个大湖泊,一片大沼泽。大大小小落水孔时而通畅,时而被柴草泥沙堵塞,大湖水面有时宽阔,有时浅显。由于人工修筑河道,导引湖水,形成若干片牧场相间的九个湖荡。
再换乘小火车。说是小火车,其实就是三节连体车厢的大客车汽车,装扮成红黑色相间的小火车的样子。小火车在一个个站点停靠,游客可以随时到站下车游览观景,随时就便上车。

白雾散去一些。树林在雾中时隐时现,更显得神秘莫测。雾气在水面上升腾,在草甸上飘忽。一条条雾带集中在湖边山根,有的雾带拦在山腰,有些山湾间雾气升起,往山尖上漂移,一半遮没山体,一半升腾蓝天,像雾又像白云。有时,白雾被水色染成蓝色,染成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炊烟状,宛若仙境。
白雾升腾天空,成为一团团白云,天空中有云雾的远景、近景,天上的云是云的样子,湖水中的云是湖水和天空的样子。山有山的主意,天空之镜的湖水有它自己的想法,或者扩展拉近或者调远拍摄。
像是有几双神秘的大手在抻擀,湖面上山林间的白雾或厚或薄,像厚薄不一的窗帘,有的重雾遮没山林,有些处薄飞飞的雾气像轻盈的沙幔,有的薄如蝉翼。停泊在湖中的帆船隐现,在雾气飘缭中像是在开行。
太阳升高,雾气逐渐消散,静若处子的森林露出真容,羞怯的湖面不加掩饰的完全暴露在游人眼前。
传说中的盛夏里那金灿灿的金莲花海呢?那热烈火爆的红花草甸呢?花丛间翩翩翻飞的蝴蝶群呢?
静静的湖面倒映远山,倒影山下湖岸边黛瓦粉墙的村寨房舍。这会儿不给倒映金色阳光中的雪山,那些满是红叶、黄叶与绿叶相间的山体多了些热烈火爆。

天蓝蓝,湖蓝蓝,湖水中山的倒影或翠绿或黛黑。湖面是山岭的自拍?不,是神湖用如椽巨笔将山岭描画在水面,那倒影的曲线生动屈曲,或饱满,或瘦削。
雾多了,湖面倒影就白了厚了。雾稀疏了,水面就浅白了。
水草在湖水边在草甸恣意地生长,苦苦地思念,不紧不慢地等待来年。
褐色的木板步道从公路分岔出,溜溜的大弯,有时架在草丛上方,有时成为一个水池的木桥,有时铺在湖岸边,有时伸进密林深处。
白雾从湖面蒸腾而起,像雾像云又像炊烟。深蓝的天空将湖水惹得蓝了,将白雾惹得灰蓝。翠蓝的天空,湛蓝的湖水,深蓝的山岭,灰蓝的雾气。
近处,几棵落光了树叶的老树枝横竖乱戳,树枝间的蜘蛛网兜着雾气水线,沉甸甸地弯弯。
沟汊在乱草丛拐向一边,再拐向另一边。水草搅乱了草丛,还是搅乱了水荡。
也许是湖岸边黑黝黝的原始森林倒映使然,山岭暗淡,湖水发暗发黑。湖水、草甸、树林和山岭一起,组成一幅幅深沉的水墨画。
水草组成的小岛,芦苇簇拥的小块似陆地似沼泽的草窠一丛丛一条条。我平时很喜欢看地图,这一块块湖凼水泖,不知是水面侵蚀湿地草甸,还是一块块陆地扩展向水中,一座座半岛,一座座水中小岛,一湾湾湖汊,一条条水沟,水面被水草从四面或者三面包围,水草被湖水从四面或者三面包围。有些处水面被水草隔断,其中一些隔而不断。有的长满水草的小岛只有一床晒席大,或者只有一只沙发大,有的干脆就是一个软乎乎的柔草抱枕。
褐色的木板步道在湿地水草中向远处迷雾中延伸,延伸。
雾气弥漫,烟雨濛濛。白帆在迷雾中的水面升起,背后雾重,不知多宽广多辽阔。
盛夏翠绿,秋草黄,秋叶红,一起从深秋跨入初冬的门槛。草甸与湖水之间,河湾,水凼,沟渠,河汊,更多的是湿不湿、干不干的湿地,湖中和湿地草丛中满是稀泥,只可远观,不可走进,充满野趣。从盛夏走过来的翠绿滴露,这会儿枯得发红,预示着春的爆发。心里不禁吟诵起《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近处,一群黄牛在草甸悠闲地低头吃草,两只小牛犊不安分地扬蹄撒欢,更多的牛儿像规矩的小学生一直低头做作业似的吃着草。远处,一群梅花鹿轻快地走着,有的往更远处跑。
两只白鹤从湖面展翅飞起,撕破了镜中天。
这边三号湖中,两只黑天鹅带着五只天鹅崽,悠闲地游过水面,两只黑天鹅羽毛漆黑,黑天鹅崽们周身黑褐色,显得稚嫩。
顺着木板步道转一道弯,四号湖中三只白天鹅相隔不远,两只近距离者相对着脖颈一起一落有节奏地呼应,是两两互表爱意,还是对着第三者宣示领地主权?
因为背着太阳光,一片深黑的山岭,连带着深黑的房子、黑压压的树林,托着一大片蓝色的雾气,拖带着更大一片水雾连带的反衬,做了它们的背景。
蓝蓝的天空禾黄的云彩携带大团紫云,瓦蓝的雾气,蓝色间白色间或又紫又黄的水面托着一只小小的白帆船。
太阳虽然在下坠,天空的白云在衬托,水面倒影的白云在反衬,水墨你就描摹描摹,越摹越黑,越摹越黑。
湖背面的山是那样的富有层次感,一层层高,一重重峻。
一只夜鹭飞快地扎入水中,叼起一只鱼儿,飞往远处草甸。
另一片水域,一只棕头鸥从远处飞来,如同一架小型飞机降落水面,加入到伙伴群中,受到几只同类拍着翅膀欢迎。
那两只乌鸫,是从遥远的北方飞来大九湖过冬的,还是暂停几天再往南边飞?
一只不知名的水鸟展开翅膀,像一艘微型游艇贴着水面划出一条标直的航道。
一大片芦苇状的水草顺溜地向一边倒伏,就像俊俏的女人巧梳头发贴在光溜溜的脑门。更多的水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随意枯黄着,有一些枯萎得褐黑。
吃过午饭后,我们三人在那个湖边亭子里多坐了一阵,眼望水面,睡眼迷离,似乎迷瞪过,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沉。
即将搁山头的夕阳展现着冬日斜阳不强也劲的姿态,烧红了一大片天空的晚霞,倒映在湖面水中,水也燃了,湖也沸腾了。
在冬季的门槛边,景区淡季来临,游客不太多。乘坐小火车,几上又几下,从一号湖、二号湖,再到三、四、五、六号湖,有的走马观花而过,有的尽心尽意阅览。六号湖之后,小火车不再开行,司机告诉我们,游人顺着木板步道前行,前面有几个车站,可乘另外的摆渡车,也可步行。
除了从一号湖到九号湖的几个呈一定规模的湖,各个湖与湖之间还有小的水池、水凼,都异常的平静,平静中更显得幽深神秘。
游过的几个湖似乎都不见湖水流动,可能是湖面平静,水面下有暗流涌动。只有到了七号湖,才见到水往八号湖流动。两湖相接处,有一段坡坎,水流在硬化的坡坎上奔跑跳跃。坡坎上面,横过浅水,搭着十几块厚重的石块跳岩。湖水被跳岩梳理过,奔向八号湖。
湖水在八号湖激荡、旋转,拐了几个弯,再流过二十来块跳岩,呈一定坡度流到九号湖。两端连接跳岩的还是木板步道,湖四周紧傍着一些灌木乔木树林。人在步道走,有时得低头弯腰从树枝下走过。
九号湖口,湖水跳下弯弯的坡坎,流到一个落水孔。落水孔呈圆形,像一口大锅,有1/4个篮球场的面积,四周用石块和水泥砌成缓坡,湖水顺缓坡跳跃,流入“锅底”,潜入地下。这个落水孔是最大的。大大小小的落水孔共有四十多处,更多的是一些看不见的潜水孔道。
原来,大九湖的形成与这里的山岭圈围有很大关系。四周山岭紧围,没有河道,水无出口,积淀为湖,相当长时期内整个大九湖平坝是一个湖,由于湖水消长,雨水丰沛时期,落水孔或被堵塞,整个湖水深水面广;随着落水孔被水流冲激,孔道被冲开,扩大,水流多,水面缩小,成为九个湖,在大九湖历史上,多次或成为一个大湖,或分成多个小湖,沧海桑田,不断变幻。

据专家考察分析,大九湖水落入地下,潜流一段之后,注入堵河。堵河是汉江第一大支流,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蓄水的主要水源之一。神农架林区政府网站称,北京、天津人饮用的南水北调水有一小部分就是源于大九湖的。我站在九号湖落水孔潜水之上的木板步道上思忖,我从几千里外的北京来到这里,原来我们平时每天的生活都跟这里有关系啊。
大九湖,华中屋脊神农架大山里这一片高山草甸平展展的湿地,这一泓湖光潋滟的山水啊。

作家简介: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读者》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等二十多种,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