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5)
东篱夫 著
第十七章 码头送别
黄虎寨的队伍刚出寨门,沈水镇的人就自发跟了上去。青石板路上的队伍越走越长,布鞋、草鞋、钉掌的胶鞋踩得路面尘土轻扬,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教书先生,都抱着一摞自己手抄的《出师表》,挤在人群里往码头赶。
涪江的风裹着潮气往人衣领里钻,码头边的老黄桷树把枝桠伸得老远,浓荫下早堆起了各家各户送来的东西:装着咸蛋的瓦罐、缝了名字的粗布帕子、晒干的橘子皮,还有人把家里仅有的半瓶跌打酒都塞了过来,竹篮、布包堆得像小山,连船板边缘都码得满满当当。
何三巧挤在最前面,指尖把蓝布围裙揉得全是褶皱。她男人陈大根背着步枪刚踏上跳板,她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砸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后背上。汉子回头,就看见她眼眶红得像浸了酒,却咬着嘴唇不肯掉泪,嗓门比昨天在兵营里还亮:“记住我昨天说的话!枪拿稳,命攥紧,不把鬼子赶出去,别想着回来睡热炕!”周围的士兵都笑,汉子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刚要点头,就看见何三巧转身从筐里拎出一篮煮好的鸡蛋,挨个往队列里塞,塞到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手里时,还特意多塞了两个:“娃,你年纪最小,多吃点,别跟我男人一样省,吃饱了才能杀鬼子。”
陈幺姑抱着最后几双纳好的牛筋草鞋,在队伍里来回找。昨天她特意给刘大汉留了一双鞋底最厚的,鞋帮上还偷偷绣了个小小的“陈”字,找了半天才看见人——她暗恋的刘大汉正帮着身边的新兵扛弹药箱,后背的旧军装磨出了个洞。她走过去把草鞋往他怀里一塞,指尖的血口子蹭到他带着枪油味的袖口,没等刘大汉说话,先抬手把他后背上的破洞捏了个褶子:“别硬扛,冲锋的时候别总冲在最前头,我在家把草鞋都给你备着,纳鞋底的麻绳堆了半柜子,等你回来,咱们家的田埂都给你踩新鞋。”刘大汉刚要开口,她突然转身往旁边走,把剩下的草鞋全塞给了身边几个脚小的新兵,声音轻得像江面上的雾:“你们都穿着,别嫌丑,踩着它,走到哪儿都记得沈水镇的路。”
沈举人站在码头的石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自家酿的高粱酒,看见儿子举着那面“死”字旗往船舷走,突然喊了一声“站住”。他踩着石阶往下走,长衫下摆沾了路边的泥点,亲手把那碗酒递到儿子手里,又给身边的孙子也倒了小半碗:“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袍哥闹过保路运动,那时候就知道,咱们四川人的骨头,从来就软不了。今天你们出去,别想着给我沈家争脸面,就想着给四万万同胞争口气。”他抬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半辈子的分量都压上去,“旗在人在,旗亡人亡,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就用那面旗裹着自己,别让小日本的脏东西沾了你的身子。”儿子仰头把整碗酒灌下去,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死”字旗的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舵爷带着一帮袍哥兄弟守在跳板边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个粗布缝的平安袋。袋里装的不是香灰,是从沈水镇各个码头的石缝里抠出来的泥土。他亲手把袋子往每个出川的兄弟腰上系,指节上常年玩刀磨出的厚茧蹭过每个人的皮带扣:“以前袍哥走码头,兜里都揣一把家乡的土,防的是水土不服。今天你们走得远,揣着这把土,走到哪儿都别忘了,涪江的水往哪儿流,你的根就在哪儿。谁要是敢在战场上拉稀摆带,等你回来,不用我动手,码头上的浪头都不认你这个沈水镇的人。”有个年轻的袍哥兄弟刚要开口说“舵爷放心”,就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差点摔个趔趄:“少废话,活着回来,我在望江楼给你们摆三天的酒。”
范旅长站在船头,风把他的旧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看见锅盔刘把最后一摞锅盔往船里搬,看见陈幺姑站在黄桷树下不停地挥手,看见沈举人花白的胡子在风里抖,突然转身对着全船的士兵吼了一嗓子:“都给我记住今天这个码头!记住这些给你塞锅盔、送草鞋的老百姓!咱们要是打不赢,身后的这些房子、这些田、这些站在码头上等你回家的人,全得被鬼子祸害干净!”
底下的吼声瞬间盖过了江涛,士兵们把步枪举起来,枪刺在朝阳下亮得像一片雪。跳板被船工抽起来的瞬间,何三巧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就掉在青石板上,可她还是扯着嗓子喊:“我在家给你晒着被子!等你回来!”陈幺姑背过身,肩膀不停地抖,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纳完的麻绳。
船帆升起来了,竹篙往江水里一撑,船队顺着涪江的浪头往下游走。那面写着斗大“死”字的白布,在最前面的船桅上飘得老高,风把边角吹得笔直,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码头上的人都没走,就站在黄桷树下挥着手,直到船队变成江面上的几个小黑点,直到帆影彻底融进天边的云里,还能听见有人站在岸边,扯着川江号子的调子唱:“壮士出川不复还,不灭倭奴誓不还……”
江风卷着号子声往远处飘,顺着涪江水,一路往东去了。
第十八章 雪片似的阵亡通知书
入秋之后的沈水镇,江风一天比一天凉。何三巧家的腰门,从范旅开拔那天起就没关严实过,半扇门永远斜斜敞着,露出她探出来的半张脸。每天太阳刚过墙头,她就搬个矮板凳坐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尾邮差来的方向,连手里纳鞋底的针戳破了指尖,都没察觉。
镇上传来的消息碎得像江面上的浪沫,一会儿说川军在东边打了大胜仗,把鬼子赶下了江,一会儿又说前线打得惨,江面上飘下来的浮尸顺着长江往这边淌。何三巧每次听见动静就往茶馆跑,抓着从东边回来的船工问半天,把人家口袋里的烟都掏出来点上,就为了多听两句前线的细节。有人跟她说上海的阵地全是炸弹炸出来的坑,土都翻了三尺,她回家连夜缝了十双厚棉袜,塞到物资筹集处,嘴里念叨着“我家那口子脚冻不得,冻僵了握不住枪”。
这天午后,青石板路上传来了邮差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从街尾晃过来。何三巧腾地从门槛上弹起来,鞋都没穿稳就往外冲,看见邮差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印着黑字的军部印章。她一把抢过来,指尖都在抖,转头就往沈举人家里跑,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沈先生!我家那口子立功了!是光荣榜送过来了!”
沈举人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已经先沉了半截。他戴上老花镜,指尖捏着信纸边缘,墨字一行行扫过去,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阵亡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陆军范旅独立团特务连一排排长陈大根,于上海宝山阵地激战中,壮烈殉国,尸骨无存,特报家属知悉。他抬眼看见何三巧正攥着衣角笑,眼睛亮得像等着领喜糖的孩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读啊沈先生,是不是他立了大功?是不是要给我送牌匾过来?”何三巧往前凑了凑,伸手就要去抢信纸。
沈举人把信纸慢慢递到她手里,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三巧……他是英雄。”
何三巧盯着信纸上的黑字,盯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脸上的笑慢慢僵住。她没哭,连声音都没抖,把信纸整整齐齐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转身就往家走。街坊邻居跟在她身后,都捏着一把汗,怕她想不开,可她进了家门,安安静静翻出早就备好的白孝服,一针一线缝好的毛边都捋得平平整整,又往身上披了半片粗麻袋,把装着腊肉、米酒和纸钱的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抬脚就往码头走。
嘉陵江的风卷着碎浪拍在石台阶上,她“噗通”跪在最靠近水的那块青石板上,把纸钱往江里撒,黄纸片顺着浪头往东边飘。她磕第一个头的时候,额角直接贴在了凉冰冰的石头上,声音轻得像跟江对面的人说话:“我没哭,我给你把香烧上了。你守的阵地没丢,我守的家也没丢,你放心。”
旁边扛着纤绳的纤夫、搬货的力夫、停了船的船工,全站在边上看着,烟袋锅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一个个眼眶红得像被江风揉过。没人劝她,都知道沈水镇的女人,眼泪从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掉。
一封封阵亡通知书,雪片似的飞向沈水镇;江边的石板路上陆陆续续走来了披麻戴孝的人。陈幺姑扶着瞎眼的王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儿子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走一步哭一声;盐帮的两个小徒弟抬着纸人纸马,给刚满十九岁的袍哥兄弟烧,那小子上个月还在码头跟人打赌,说要带个鬼子的钢盔回来当尿壶。江面上的纸钱飘了满满一层,顺着浪往东边流,像铺了一条黄颜色的路。
陈幺姑心里想着刘大汉,没有他的阵亡通知书,就说明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回来,就跟他挑明,哪怕他在战场上打伤了、残了,她也愿意侍候他一辈子!咱沈水镇的女人,敬的就是有血性的汉子。陈幺姑这样想着,就把跪在石头上的何三巧扶起来,指尖摸着她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子,对她说,“你男人是好样的,没有给咱沈水镇人丢脸;沈水是有灵性的,你给他烧的纸钱和你的心意,他肯定能收到,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不然他的灵魂也会不安的。”然后挽着她的胳膊就往吊脚楼茶馆走。茶馆里早就烧好了滚烫的姜茶,给陆续进来的家属递过去,茶碗边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那些日子的沈水镇,连风里都裹着一层白。东禅寺、北流寺、楞严阁的晨钟暮鼓敲得比往常重,“咚”的一声落下来,顺着青瓦屋檐滚过整条街,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思男街沿街的门槛上,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灯笼,黑幡被风卷得飘起来,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半截。
可没人垮下去。物资筹集处的竹筐每天都堆得冒尖,刚蒸好的干粮、纳到一半的布鞋、撕下来的新棉布,源源不断往那里送。失去儿子的王婆婆眼睛看不见,就让小孙子扶着,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全拎了过去,说“给前线的娃们补身子,别像我家那小子,饿着肚子冲阵地”。
李有禄带着盐帮的兄弟们,天天在码头和街坊家之间跑,扶着老人挑水,帮着孤儿寡母修房顶,把一筐筐物资往船上搬,夜里还在河滩的空地上组织新来的新兵练拼刺,喊杀声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震得黄桷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这天后半夜,他抱着刚领回来的新兵刺刀往家走,草街上的石板路沾了夜露,滑得很。转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墙根底下缩着个黑影,身上的破军装全是血口子,帽檐压得极低,正抓着半块冷锅盔往嘴里塞。
李有禄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身形,那耳后那颗绿豆大的黑痣,还有啃锅盔时那熟悉的侧脸——那是何三巧的男人陈大根。
他不是在宝山阵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
第十九章 江风识归人
后半夜的草街静得能听见涪江浪拍石崖的声响,李有禄手里的刺刀鞘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墙根下的人显然是惊着了,猛地抬头,帽檐掉下来,露出那张晒得黢黑、满是胡茬的脸——腮帮子上那道当年在码头跟人抢货留下的疤,还清清楚楚刻在那儿。他看见李有禄,刚要起身,腿一软险些栽倒。
“你……你不是阵亡通知书都送回来了?”李有禄蹲下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发颤。
陈大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天宝山阵地被炸成了焦土,他被炮弹震昏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 ,阵地上已经看不到一个活着的兄弟了,他记着营长的话,跑出了阵地,拄着两根断木棍,一路顺着长江往上游走,啃锅盔、喝江水,走了整整两个多月,就想再看一眼沈水镇的腰门,却不知道战区已经把他列入了阵亡名单,还把阵亡通知书寄回了沈水镇。
“别先露面。”李有禄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搭,硬生生把人架起来,“三巧这两个月,天天跪在码头烧纸,你现在这副样子,她要是看见,魂都得碎了。”
两人绕着小巷子往吊脚楼茶馆走,木楼梯踩得咯吱响,陈幺姑看见架进来的人,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八仙桌上,碎片溅了一地。她没敢喊,赶紧转身去里屋抱出来干净的绷带,烧了热水给他擦脸上的泥,眼泪掉进铜盆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三个人在油灯底下凑着头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先瞒着何三巧。李有禄去给她送物资的时候,只说前线下来了几个伤兵,暂时安置在茶馆后院养伤,让她帮忙送几顿热饭过去。何三巧没多想,每天提着食盒往茶馆跑,把炖好的鸡汤、蒸好的白米饭往桌上摆,总觉得后院那个隔着布帘的身影眼熟,可每次掀帘进去,人都背对着她,身上的破军装盖得严严实实。
这天傍晚,何三巧炖了萝卜牛腩汤,刚跨进茶馆门槛,就听见后院传来拼刺的喊杀声——是李有禄带着几个新兵在练刺杀,那个熟悉的声音混在里面,哑得像磨过砂石,却每一个字都咬得硬邦邦:“刺刀要扎进鬼子的心口窝,别犹豫,你犹豫一秒,倒下的就是你身边的兄弟。”
她手里的食盒“咚”地落在地上,汤碗的盖子滚出来,牛腩的香气飘了满地。她踩着台阶往后院冲,布帘被她一把掀开,空地上那个拄着木拐的男人转过身,耳后的黑痣在夕阳下亮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满院的夕阳对视。何三巧没哭,也没喊,一步步走过去,抬手摸着他他腿上的伤疤,声音轻得像江面上的雾:“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你说过不立功就不回来见我,你现在拄着拐,是想赖账?”
他刚要开口,何三巧突然转身往屋里跑,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封她贴身揣了两个多月的阵亡通知书,“哗啦”一声撕成了碎纸片,往风里一撒。白纸片顺着风飘起来,像一群白蝴蝶,往江边飞。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沈水镇。街面上的人都往茶馆涌,锅盔刘扛着半扇刚烤好的锅盔,往桌上一放,芝麻撒得满桌都是;沈举人攥着那半瓶没喝完的高粱酒,进门就往他碗里倒:“我就知道,川军的种,哪那么容易埋在外地。”
那天夜里,吊脚楼的油灯亮了一整夜。何三巧守在他身边,给他缝新的棉袜,针脚比任何一次都密。李有禄带着盐帮的兄弟、刚招的新兵,围着八仙桌坐满了一屋子,上海宝山阵地上的细节,从他嘴里一句句往外倒:鬼子的炮有多密,阵地的土翻了多少遍,身边的兄弟是怎么喊着“杀鬼子”冲上去的。
说到四行仓库那支死守的队伍时,他攥着木拐的手青筋暴起:“我从上海往回走的时候,听说有八百弟兄守在四行仓库,没吃没喝,就靠着一堵墙跟鬼子死磕。我们那么多兄弟倒在那儿,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天快亮的时候,何三巧把缝好的棉袜塞到他手里,指尖蹭过他腿上的绷带:“你腿瘸了,我养你。”
张大根心里一热,“有你这样的婆娘,我就是死在战场上也值了.....”他想伸手搂一下何三巧,但看见屋子里那么多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又把手缩了回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那么多兄弟死在了战场上,我不能被捆在婆娘的裤腰袋上,要报仇,报仇呀!”
“报仇?怎么报?”大家的眼里满是疑惑。
“我留下这条命跑回来,就是为了重新拉队伍,再去揍小日本。”张大根说,“这也是营长给我的命令。”
“你还要去当兵....”何三巧看着自己男人,迟疑了一会,“你们男人家的事,我不好参与,既然你想重新拉队伍,我就把家里的三亩田卖了,给你买枪买粮.....”
满屋子的人,听到这个话,都把热热的目光盯在这夫妻两身上,心中充满了敬佩和赞许。
“咱们沈水镇死了那么多兄弟,这仇是国仇,咱们是得报。”李有禄对大家说,“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把队伍拉起来。”
“对,这个意见我赞成。”盐帮老大拍着胸脯说,“我回头就把话传给盐帮的兄弟们,愿意跟大根一起上战场打鬼子报仇的,明天就过来报名。”
“我们袍哥人家也不拉稀摆带,明天起就让兄弟们过来。”袍哥舵爷也表了态。
陈幺姑心里一直惦着刘大汉的生死,但她一个寡妇,又不能没一点矜持,就对陈大根说,“你们男人要出去报仇,我们女人家保证不拉后腿,回头我就和姐妹们赶紧给大家做鞋子,不能让大家光着脚上战场。”她用目光扫了一眼大家,终于把话绕到了刘大汉身上,“出去的兄弟们有的脚大,有的脚小,比如像刘大汉那样身高的人,鞋子肯定小不了,你们要把那些脚大的号码给我们,好绨鞋样。”一提起刘大汉,大家就想起了这个全镇个头最高,力气大得能扛起兑窝的大力士,七嘴八舌地问陈大根,刘大汉怎么样了?陈大根这才讲出了上海战事的惨烈来。
第二十章 军管区的委任状
“我们那时候一个营,上千号人,扛的枪一半都是老套筒,打三枪卡两回壳。鬼子的炮弹落下来,地皮震得能把人弹起来,身边的兄弟刚喊了一句‘鬼子上来了’,半个脑袋就被炸没了。”唐一川的指尖摸着腮帮子上那道旧疤,指节绷得发白,“我们连的小娃儿,才十六岁,出发前锅盔刘往他怀里塞了三个锅盔,最后他怀里的锅盔还剩半个,人被炸弹片钉在战壕的土壁上,手还攥着枪。”
他说阵地的土被翻了三尺,每一把抓下去都能攥出混着血的泥。川军弟兄们没有重炮,鬼子的坦克开过来,就身上绑着手榴弹往履带底下滚,炸得连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打到最后全营剩下不到二十个人,营长的半边胳膊都被炸飞了,还攥着驳壳枪往冲上来的鬼子身上打。
“那天鬼子的冲锋又压上来了,营长回头看见我,一脚就把我踹进了战壕的死角里,往我身上堆了三具弟兄的尸体。他浑身是血,趴在我耳边喊,‘你不能死,你得回四川,把队伍拉起来,给这些死在这里的兄弟报仇,把消息带回家乡,别让他们以为我们连个响都没留下’。”陈大根的声音抖得像江面上的浪,“我在尸体底下压了整整三天,渴了就喝尸体缝隙里积的血水,等我爬出来的时候,阵地上连个站着的活人都没了,营长的尸体靠在炸塌的工事边上,手里还攥着那面没被炸毁的营旗。”
他拄着拐一路往回爬,沿途靠老乡给的半块红薯、江里的冷水撑着,走了两个多月,鞋磨烂了六双,腿上的伤口反复发炎,好几次晕过去醒过来,都咬着牙往西边挪——他记着营长的话,不能就这么把上千号弟兄的性命,扔在上海的焦土里。
“刘大汉呢?”陈幺姑听到这里心里一紧,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人注意到她脸上出现的红晕。
“是呀,刘大汉呢?他那么大力气。”众人盯着陈大根。
“他。。。。应该还活着。。。。”陈大根说,“战斗打响后,鬼子就冲了上来,刘大汉手里的老套筒才打两枪就卡了壳,有三个鬼子扑了上来,刘大汉一枪砸倒了一个,另外两个端起刺刀向他刺来,刘大汉大吼一声,抓住鬼子的刺刀,硬把两个鬼子的脖子拧断了,可他也被刺刀刺伤了。。。。”
“伤着哪里了。。。。”陈幺姑心里一紧,忍不住问道。
“他的腿被刺刀扎穿了。。。。。”陈大根喝了口茶,继续讲下去,“营长见他受伤了,就让救护队把他抬下去了,他应该被送到了后方医院,所以我说他应该还活着。”大家才长长舒了口气,只有陈幺姑心里还揣着担心。
陈大根活着回到沈水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沈水镇,没过几天,镇上就飘起了闲话。有人站在茶馆门口指指点点,说他是从战场上跑回来的逃兵,穿着军装没打完仗就溜回来陪婆娘,害得镇上白挂了那么多白灯笼。没几天,军管区的两个兵就挎着盒子炮找上门,要把陈大根抓走按逃兵进行军法处置。
何三巧挡在门槛前面,手里攥着把菜刀,脸白得像纸,却半步不肯退。李有禄从盐帮码头赶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上前按住军管区的兵的手腕,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他不是逃兵。他是上千号死在上海的川军弟兄,拼了命留下来的种。你现在把他抓走,那些死在宝山的弟兄,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转头给陈幺姑使了个眼色,陈幺姑立刻绕到后院,扶着陈大根从后门走,顺着小巷子往东边的山上去,直接躲进了东禅寺的藏经阁后面。广济和尚早就把禅房收拾好了,蒲团边上摆着热茶水,就等着人过来落脚。
军管区的兵们,知道李有禄是民国元老,又是武汉军政府当过官,见他出面替唐一川说情,只得悻悻地离开沈水镇。李有禄觉得要保住陈大根,还必须给上面的军管会讲清楚,于是第二天就坐船去了南充,直接找到了川军抗日队行辕,把陈大根带回来的、沾着焦土和血的半面营旗往桌上一摊,所有细节一桩桩摆出来,最后拍着胸脯跟长官保证:“只要能让陈大根活着,我不要军管区出一分钱出一粒粮,我自己回沈水镇拉队伍、筹物资,让他带着队伍去找小鬼子报仇,要是不敢往鬼子阵地上冲,我提着自己的脑袋回来见你。”
军管区的长官盯着那面烧得只剩半截的营旗,指尖在边缘的焦黑痕迹上摸了半天,觉得目前正是用人的时候,与其按照军法处置,倒不如给李有禄一个顺水人情,商量的结果,最后给了李有禄一张委任状:任命李有禄为沈水镇抗日招募处处长,陈大根为新兵营营长,自行募兵、自筹粮饷,组建“复仇营”,等候命令,随时准备出川抗日。
李有禄揣着委任状赶回沈水镇的那天,整个镇子都炸了。他站在茶馆门口的石墩子上,把委任状往墙上一贴,把陈大根带回来的阵地见闻全说了出来,没半个时辰,整条街的人都动了。
袍哥舵爷第一个拍了桌子,把香堂里的香案一拍,当场点了三十个跟着他跑了十几年码头的兄弟,全编入新兵营:“以前我们袍哥讲的是江湖义气,今天就把义气全用在杀鬼子上,谁要是敢在战场上退一步,我袍哥的家法先饶不了他。”盐帮的管事跟着举手,盐帮里的青壮年力夫,只要愿意去前线杀鬼子,家里的老小全由盐帮养着,每个月按时往家里送米面油。
镇上的几个大户人家,第二天就抬着粮箱往黄虎寨的新兵营驻地送,新铸的银元装了满满两竹筐,连藏了十几年的家传猎枪都捐了出来。广济和尚带着几个和尚,扛着锄头往后山的老松树下走,挖了大半天,把十几年前护矿队藏起来的二十多支老套筒、两挺花机关全挖了出来,枪身上的黄油还没干,擦干净了就能打响。镇上年过半百的武馆师傅刘泽笠,把武馆的门一关,带着十几个徒弟直接搬到了新兵营的河滩空地上,亲自教拼刺、教近身格斗,一招一式都往能制敌的要害上教,他拍着胸脯跟李有禄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得动刀,这次我跟着队伍一起出川,要亲手宰两个鬼子,给我死在上海的大徒弟报仇。”
陈大根从东禅寺回来的那天,河滩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上千个穿着短打的青壮年,手里攥着钢刀、老枪,站得整整齐齐。陈幺姑手里提着大茶壶,穿梭在士兵之间,给他们续水,脸上的笑亮得像江面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李有禄站在高处,把那面烧得残缺不全的营旗往旗杆上一插,风卷着破布边角猎猎作响。他扫过底下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扫过武馆师傅手里的单刀,扫过广济和尚送过来的老枪,嗓门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我们前面去的川军兄弟,没有给咱们四川人丢脸,他们为我们沈水镇的人做出了榜样,大家说我们该不该给他们报仇?”
“报仇!报仇!” 新兵们的回答,震得周围数上的麻雀噗噜噜飞。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3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投身兵团建设,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