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村穷,穷得连狗都懒得叫。
三十八岁的冯清,在村民选举大会上,以全票当选为村主任。
他本来是在外跑运输,为了乡亲们脱贫致富,他一咬牙,卖掉了斯太尔,回家来了。
上任那天,他看见老村长冯三叔蹲在村口抽烟,见他来了,只抬了抬眼皮:"又来一个镀金的?"
冯清没接话,把铺盖卷往村委会那张掉漆的桌子上一放,就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挨家挨户转。不到一百户,转完也就两个钟头。土坯房、土坯墙、土大街。他在村东头看见冯三叔的老伴儿,正蹲在门槛上择一把蔫黄的菠菜,叶子薄得透光。
"三婶,想吃新鲜菜不?"
老太太抬头看他,愣了愣:"啥叫新鲜菜?"
"大棚里种的,冬天也能吃黄瓜。"
老太太笑了:"孩子,咱村连化肥都买不起,还大棚?"
冯清也笑了。他掏出本子,记下第一行字:征地。
征地难。村南那片地,是全村人的口粮田,号称“河洼”“河崖岗”,据说是黄河故道,因冲积而成,地下都是红土,最长庄稼。听说要在这里扣大棚,种蔬菜,谁也不肯让。冯清连着跑了七趟,第七趟被冯三叔堵在田埂上:"孩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地让出去,吃啥?"
"三叔,地还在,种菜比种麦子玉米多挣三倍。"
"你说多挣就多挣?赔了算谁的?"
"算我的。"
冯三叔盯着他看了半天,把烟头踩灭:"你小子,有种。"
资金更紧。乡财所里批了二十万启动款,连个棚骨架都搭不完。冯清跑银行、跑农业局、跑扶贫办,嘴皮子磨破,才凑够四十万。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村委会门口,数着存折上的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回头一看,冯三叔拎着个布兜站在月光底下。
"三叔?"
冯三叔把布兜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全村凑的,三万二。你拿着。"
冯清喉咙发紧。
"别误会,"冯三叔别过脸,"不是信你,是信你那股劲儿。"
大棚建起来那天,村里炸了锅。有人来看热闹,有人说风凉话,还有人在夜里往刚搭好的棚膜上划口子。冯清蹲在棚边查了一宿,天快亮时,在泥地上看见一串脚印——一直通到冯三叔家门口。
他没声张。
第二天开村民会,他站在台上,只说了一句:"棚膜被划了,修棚的钱,从我工资里扣。"
台下静了几秒。冯三叔"腾"地站起来,指着台下某个角落:"冯二狗,你给老子滚出来!"
没人动。但那天之后,再没人划棚膜。
茄子苗栽种下去,长出来,绿油油一片。可销路成了新问题。冯清开着那辆二手皮卡,跑了周边五个城市的批发市场,被人赶过、骗过、扣过车。有一次在聊城市场蹲到凌晨三点,菜贩子看了看他的黄瓜,扔下一句:"冯村?没听过。"
他蹲在市场门口,啃着冷馒头,给冯三叔打电话:"三叔,菜卖不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吧。"
"再等等。"
他又跑了一趟。这次带上了样品,一家一家送,一家一家尝。第七家,一个胖老板咬了一口黄瓜,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
"这黄瓜,顶花带刺,鲜,嫩。"
冯清眼睛红了。
第一年,九十八个大棚全建起来了。村里建起蔬菜交易市场,外地菜商的货车排满在市场口。年底分红那天,冯三叔把一摞现金拍在冯清桌上:"欠款还清了。"
冯清没说话,眼眶湿了。
第三年,冯村家家户户盖了新房,买了新车。村前后大街,新铺了柏油路,疏通了下水道,大街两旁栽植了绿化树、果树、花草。新建了群众文化活动广场,村里添置了体育健身器材。村碑也在村口立起来了,旁边新刻了四个大字:“和谐发展”
冯清要调走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冯三叔递给他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根黄瓜、一把菠菜。
"带着,路上吃。"
冯清接过布兜,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月光底下,冯三叔拎着那沓皱巴巴的票子站在村委会门口。
他鞠了一躬。
车子开出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冯村的灯亮着,一盏一盏,像大棚里长出来的星星。

作者简介:冯喆,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市作协、诗协会员;茌平文苑平台主编;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先后在《山东文学》《齐鲁文学》《聊城文艺》《鲁西诗人》《山东邮电报》《京九晚报》《聊城日报》《聊城晚报》等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著有三部诗文集;主编文学作品七部;2020获“中国网络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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